第115章 公元前593年
撒爾抵達巴比倫城附近的時候, 只能用“灰頭土臉”四個字來形容。
他滿身滿臉都是沙子,脖子裏衣服裏鞋子裏都是,細沙似乎能順着皮膚紋理滲進體內。他的嘴唇已經無數次幹裂, 流過血,又結過痂。
以他現在的模樣,擺在世人面前也無人認得。恐怕只有最熟悉的人,能夠透過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和淩厲的眼神認出他。
他橫穿了位于巴比倫王國南面的茫茫沙漠。只有這樣, 才這可能用短短二十來天的時間趕回巴比倫。
這條路十分冒險, 沙漠裏白天極熱, 晚上又極冷。晚間人和馬都必須在火堆之間歇宿,否則馬匹被周圍野獸的嚎叫聲吓得簌簌發抖。
但好在事先就找好的向導十分有經驗,無論是找水源, 還是指引道路, 都全靠他們。
此外撒爾的運氣非常不錯, 一路疾行,二十多天,沙漠裏沒有發生沙暴,唯一需要抗拒的,是面對茫茫沙海時的孤獨,和對缺水前景的恐懼。
撒爾也由衷感謝伊南送給他的那些,釘了馬掌的馬匹。在沙漠裏的每一天, 撒爾都要幫他的愛馬把馬蹄中卡進的大塊礫石小心挑出來,自然清楚這些“馬掌”給馬蹄提供了多少保護。
饒是如此, 待趕到巴比倫城附近的時候, 一行人, 撒爾、古爾溫、兩個衛士、向導們, 都已經疲累到了極點。
只不過其他人幾乎都已經要癱倒在馬背上, 唯獨撒爾還像是鐵打的。
他警惕地觀察巴比倫城外的景象,以此來判斷巴比倫城中的局勢。
所見卻是一片新綠——眼下正是耕作的季節。巴比倫人雖然為了老國王的過世而舉國哀恸,但是卻沒有人敢怠慢了春耕。
城外秩序井然,各田莊的田地裏,人們正有條不紊地勞作。
古爾溫從馬背上支起身,看了一會兒,驚訝地說:“咦?這裏也有滴灌的設備了!”
早年間伊南曾經讓古爾溫幫忙推廣,因此古爾溫對這些設備很熟,一眼就看出了田壟上鋪設着的陶管。
“這裏離夏宮挺遠,沒想到公主已經将這些東西推廣到這兒來了。”古爾溫覺得很有些不可思議。
撒爾卻覺得沒什麽:“這很正常,難道你忘了,我們離開巴比倫已經快要滿兩年了。”
憑她,就算是在整個巴比倫王國都推廣了這種滴灌設備,撒爾都不會覺得特別出奇。
距離巴比倫城越近,人們就越緊張。他們不知道抵達巴比倫城的時候會發生什麽。因此撒爾下令讓所有人先下馬,吃點東西,整理整理儀容。
他破天荒把僅剩的半袋葡萄酒拿出來遞給大家。大家每人抿了一口酒,頓時都振作了一些。
頓時有人指着巴比倫城的方向:“殿下,您看!”
撒爾也注意到了:在巴比倫城裏,出現了一座高塔。
這座塔的高度遠遠超過城牆,極其突兀地從城市的天際線上探出,直上雲霄,蔚為壯觀。此刻即便離得遠,他們這一群人也能看清,塔身外圍是螺旋形的階梯,可以繞塔而上。
在這幅景象面前,撒爾立在原地,幾乎不能動彈。他感受到了震撼,他已經能夠想象自己站在塔底仰望塔頂的樣子。
這座塔正是他一生所想,也是他一生仰望的。
可這竟然是伊南在兩年左右的時間裏建起來的?
撒爾自忖,如果換了他,也未必能做到。
事實上,有很多事,單靠他他都做不到,就是因為有她在,才能這麽一件一件地完成。
此時此刻撒爾心中升起由衷的感激。
他特別希望此時此刻伊南就站在他面前,他很想大喊一聲:我已經回來了。
感謝你——此後的路,請你放心地交給我走下去吧!
正在他心潮澎湃,面前卻沒有對象可以表達的時候,忽聽天上“啾啾”的一聲嘶鳴。
一只翼展寬闊的成年獵隼正在空中盤旋。
這家夥連古爾溫都認出來了:“啾啾!”
撒爾連忙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緊接着系了一大塊羊皮在手臂上。
已漸成年的獵隼在上空慢慢盤旋,越飛越低,最終落在撒爾手臂上——
撒爾:小家夥,有段時間不見,你可變得真沉啊!
他伸手指向巴比倫城的北門,口中大喊三聲:“伊什塔門!”接着将手臂一揚,啾啾就像是聽懂了一般,嘩嘩地揮動長翼,緊接着從撒爾手臂上用力一躍,“啾啾”叫着直沖天際。
撒爾和他的随從們也一起上馬,折向北,慢慢轉向伊什塔門。
他雖然不知道巴比倫城中的情形到底如何,但是他已經下定決心:他是巴比倫的王,他要從這座全城最宏大最精美的城門進城,穿過筆直的大道,讓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他回來了。
撒爾和他的随從們抵達伊什塔門的時候,城門緊閉着。
有一個城門衛兵從塔樓上冒了個頭,看見了撒爾,趕緊縮了回去。接着人影就不見了。
依稀能聽見腳步聲和門內說話的聲音。
古爾溫跟在撒爾身後,忍不住握緊了馬缰,将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全神貫注,防備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
撒爾則神情冷漠,他只管盯着這座他親自翻建的城門——
事實上,這座城門內每一塊磚他都很熟悉;唯一不确定的,是這座城門會不會,為他而開。
忽聽軋軋一聲響,巨大的城門打開了一條縫。
一小隊士兵立即跑了出來。
撒爾身邊的古爾溫和衛士們一緊張,紛紛向後退了兩步。
唯有撒爾,端坐馬背上,巋然不動。
從城門中跑出來的這隊士兵分列兩側,站定,刷的一聲全部單膝跪地,向撒爾行禮。
撒爾依舊端坐馬背上,巋然不動,沒有任何向來人致意的意思。
踏入這座門,他就将是巴比倫的王。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致意,他卻需要把所有人擔在肩上。
随着軋軋軋數聲響動,伊什塔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裏面的聲音傳出來:“是撒爾王子!”
“王子殿下回來了!”
待到城門完全打開,撒爾才發現,分別站在城門兩側的,左邊是巴比倫王國的重臣,右邊則是馬爾杜克神廟的祭司。
“殿下,您終于回來了!這太好了!”大臣們面露無比欣慰。
“先王的祭典還需要您來操持,待到月底,就是您的即位大典。”祭司們也表示:一切都已經安排停當。
撒爾輕輕一提缰,在人們的歡迎之中進入伊什塔門。
他坐騎的四蹄依次落在伊什塔門中的大道路面,發出極為清脆的噠噠聲。
大臣與祭司們都紛紛表示他們已經等候王子等候得太久了,一切都等候着王子回來主持大局。
但是在這些人身後,撒爾看見了自己的親信們——忠誠的親信,留在巴比倫城中的人數雖然不多,但是據古爾溫說,他從巴比倫城中出來的時候,已經将這些力量都交接給了伊南。
在這麽關鍵的時候,有這些人坐鎮,撒爾的一顆心終于完全放下來了。
他向這些多年來和他一起打拼的夥伴們一一點頭致意。
這些親信們則一個接着一個,單膝跪地,向撒爾行禮,口中只有一個稱呼:“王——”
撒爾事實上還未正式接位,但是有這些人在,他已經事實上是巴比倫唯一的王。
撒爾輕輕一控缰繩,繼續前進。伊什塔門兩側牆上浮繪的猛獸:野牛、獅子與龍,仿佛與他并肩相向而行。這為撒爾更增添了屬于王者的氣象。
而伊什塔門的盡頭,站着一個女人。
撒爾座下的馬兒在主人的控制之下,緩緩前行,來到女人面前。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仿佛在說:幸不辱命。
她又擡眼,上上下下地看了看撒爾,皺起了眉頭,那意思似乎是:這可得好好清潔一回了。
撒爾橫穿沙漠,現在滿身沙土,如果沒有他本人的王者氣質加身,在這伊什塔門前,即便被禮遇,好像也差了點什麽。
但同樣的,也有且僅有這個女人,敢當衆對形象邋遢的撒爾表示不滿。
撒爾突然沖着她彎下腰,向她伸出手。
沒有這個女人,就沒有現在的他。
這樣做的時候,撒爾突然覺得這個動作好生熟悉,他以前也做過。
他甚至依稀能記起她在他背後呼出溫暖的空氣。
但這是不可能的,他很确定:他與她,從未共乘一騎。
可那種感覺又來了,如果要他現在放下她,撇下她,一個人奔赴巴比倫王宮,奔向那誘人的寶座——那麽他一定會後悔不已。
王座将會是他的,但要有她一起。
于是撒爾将腰彎得更深些,盡力向她伸出手。
古爾溫在他身後驚訝地“啊”了一聲,趕緊伸手捂住了嘴。
要知道,撒爾王子一直是抗拒與米底公主聯姻的,甚至當初在先王面前也未曾松口。
誰知離開巴比倫将近兩年——這段時間足以令身處熱戀的男女愛淡情弛,誰知到了撒爾與伊南這裏,卻像是釀酒,越釀越濃?
這小兩口,算是都開竅了?
古爾溫突然緊張得要命,此刻真是比他向尼娅求婚的時候還要緊張。
忽然見伊南輕輕一笑,柔聲對撒爾說了一句什麽,将手送到了他手中。撒爾用力握住,輕輕一提,已經将這女人提上馬背,扶她端坐在自己身後。
清脆的馬蹄聲再次響起。工匠精心打制的馬蹄鐵,如今敲擊在伊什塔門內白色與玫瑰色相間的路面上,越過一行一行的楔形文字銘文。
趕回巴比倫王國繼位的巴比倫王子,在沿着大道向他的王座緩緩而去的路上,順帶捎上了另一個人。一個他此生都不願意再放開了的人。
撒爾回到巴比倫,親自主持先王那波帕拉薩爾的葬禮,随即王袍加身,登上巴比倫王國的王座。
與埃及的邊境也傳來消息,說是埃及法老聽聞老國王的喪信,表示吊唁與哀悼。兩國邊境處願休戰半年,供兩國各自休整。
對這樣冠冕堂皇的“停戰請求”,撒爾表示接受。
雖然埃及人要求停戰,多半是因為邊境上的埃及人已經很難維持一支龐大軍隊的日常消耗。
但是撒爾這邊,也需要騰出手穩定國內的政局,同時收拾他那幾個不老實的兄弟。
不出一個月,巴比倫王國已經人心穩定,一切照常運轉。塔克奇等幾個私下裏拉攏朝臣,想要篡位奪權的王子,已經都被剝奪了一切權利,遠遠地被打發到地處荒涼的行省“思過”去了。
撒爾已經完全将整個王國操控在手心裏。
這時朝臣們紛紛建議他們的王,盡快與米底公主完婚:“王,總是需要一位王後的。”
撒爾心中想:是時候做一個決斷了。
誰知這時米底王國的王阿斯提阿格斯又犯渾了。他派使節來到巴比倫向撒爾賀喜的時候,由使節提出:願接米底公主回國。
“王拖了這麽長時間都沒有迎娶米底的公主,想必是對公主不太滿意。”使節的态度十分倨傲,“米底的公主不夠賢良,自然由米底王國來管教,不勞王費心。”
撒爾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他沉聲說:“公主是否賢良,理應由公主的丈夫親自判斷。”
“如果只是米底王國的公主,我作為巴比倫的王,會熱情地歡迎公主,在我的王國內來去自由。”
“但是她現在是巴比倫未來的王後……”最後這一番話幾乎是撒爾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米底使節也十分為難:畢竟他身負的王命,是将公主帶回米底。阿斯提阿格斯的目的就是不讓米底的公主生出威脅到米底王國的後嗣。
“至于使節您——就請留在巴比倫,好好地等着出席王和王後成婚的大典吧!”
米底使節:啊?
這麽一來,他不僅無法完成請回公主的任務,而且看現在的情形,他自己也要被巴比倫的王直接軟禁在這裏了!
可為什麽,米底的公主來到巴比倫三年,王子始終不肯娶,如今卻突然大轉向,非她不娶了呢?
不止米底的使節疑惑,其實連巴比倫王國的臣民們也不大明白個中緣由。
他們唯一能夠用來解釋的理由是撒爾想要風光大娶:想想,米底公主是嫁一個王子風光,還是嫁一位國王來得更風光?
這個理由聽起來非常靠譜,因此立即在巴比倫全境傳遍了。人們都覺得這是一個動人的故事:年輕的王子不願意委屈心愛的公主,一直到自己登上王位,才親口許婚。
這個謎題的謎底,卻需要這兩人自己才能解開。
撒爾決定向伊南求婚。
但是在這之前,他需要先過自己這一關。
他将從小到大心裏存着的那份執念,仔仔細細地都回憶了一遍,确定沒有其他可能,一定是神谕——是神明讓他始終牢記着某一個女人,他命中注定的女人。他等待了那麽多年,卻從未出現。
如果他要娶伊南,就等于違背了神明的意願。
——等待他的會是什麽,是神罰嗎?
撒爾對神罰并不畏懼,但他怕會連累伊南。
正當他心存猶豫,不知該如何行動的時候,伊南突然邀他去巴別塔“觀星”。
伊南主持修建的巴別塔尚未完全封頂,但是由于這塔是從地面上一層一層疊加建上去的,現在的頂層經過一定修飾,完全可以作為一個平臺來使用。
從地面上看,塔頂已經極高。
巴比倫的市民更是口口相傳,說是在陰天的時候,這塔頂一直探入雲層之中。甚至驟雨襲來之時,有人在塔頂看到過火光。
“說明這正是‘神明之門’!”
這天傍晚,西面的火燒雲鋪天蓋地。撒爾來到巴比塔塔底,剛好聽見坐着休息的工匠們在坐着議論。
“那公主讓我們從塔頂牽下來的一條銅線是做什麽的?”
“銅線?”撒爾聞言也好奇了,他繞着塔身走了一圈,當真發現有一條粗大的銅線,從塔頂一直延至地面。
銅線接觸地面的一端深深埋入塔基跟前的土地,四周還用圍欄圍起,上面挂着一塊燒成的泥板,上面用各種語言寫着:“危險!”
撒爾繞着塔基轉了一圈,回到工匠們附近。只聽他們還在議論:“公主說過,有那枚銅線,就能将天火引到的地底。這座塔和地面上的人,就不用再怕天火了。”
另一個工匠笑着說:“這很有道理啊!你們想,天火,正是天神發怒的産物。公主用銅線将天火從天上一直引到地底,讓深沉的大地之神去熄滅天神的怒火。這不是最有用的法子嗎?”
“是呀,依我說,米底公主恐怕是這個王國裏最聰明、最睿智的人。也只有她能想出這樣的法子。”
“是呀是呀,功勞都是公主的。”
撒爾在一旁聽着,暗暗颔首。但他總覺得伊南所說的別有深意,不止是引天火去見地神這麽簡單。
他正準備登塔,去赴伊南之約,忽聽身邊一個猶地亞老人開口,帶着濃重的口音,用巴比倫語說:“雖說如此,這也是神明的意志。”
撒爾曾在猶地亞取得大捷,俘虜了成千上萬的猶地亞人。他對猶地亞人的口音非常熟悉。
只聽那個猶地亞老人繼續說:“就算是這座塔,也是神明借助公主的手,借助我們的手完成的。一旦有人認為這是屬于自己的偉績,神明的懲罰馬上就來了①。”
這番言論說得相當聳人聽聞,老人周圍來自各國的工匠聽聞都吓住了,一時都不敢說話。
撒爾在那老人身後,心中湧起十二分的沖動想要反駁。
他想說:如果沒有伊南,哪怕只是換一個人,甚至換他自己,巴別塔也絕不可能建得如此快與好。
他能夠想象:如果沒有伊南,這工地上必然出現工匠們意見不合,民夫們怠慢懶惰,工期一拖再拖……沒準哪天又引來一枚天火,将已經建成的部分給點着……
但這樣的言論立即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困惑——
世間的一切真的都是神明的意志嗎?
果真如此,神明又是怎樣看待芸芸衆生的?
大地上的人千千萬萬,人與人如此不同,神明又如何區分,從中挑出最合适的人來做最合适的事?
再說回伊南,她明明做得比旁人都要更好,為什麽卻會被無端端剝奪了擁有“功績”的資格?
如果說世間一切都已經由神确定,那麽,人在活着的時候為什麽還需要努力奮鬥?成天躺着不就行了?
當初他接到先王兇信的時候,又何必橫穿沙漠,快馬趕回巴比倫,慢慢溜達回來不就得了?
撒爾想了半天,竟然得出了這麽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結論?他明明知道答案絕非如此。
“你更願意相信神明為你施加的‘意志’,而不願意相信你自己的感覺?”
撒爾突然想起了伊南的問話。
“不,不是這樣,我更願意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做的選擇!”
這一回,撒爾在心裏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他突然加快腳步,開始登塔。
巴別塔塔身宏大,階梯則築在外牆,螺旋形的階梯盤旋而上。由于塔本身很高,這道階梯就像是沒有終點——撒爾走了很久很久,他一邊走一邊思考,猛地一擡頭,透過窗戶望向塔外,才發現他已經置身高處。
在這裏,空氣的流動明顯比地面要更快。
窗外灌進微涼的風,拂過撒爾的面龐,讓他更加清醒了幾分。
他發現,從這裏俯視,已經可以毫不費力地俯瞰巴比倫全城。幼發拉底河的波光在遠處粼粼閃耀。他已經來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他第一次能夠看得那麽遠。
撒爾感受到自己的心興奮地砰砰而跳,他三步并作兩步,迅速沿着階梯沖上樓頂。
伊南已經在這裏等他。
她手中拿着一枚長長的黑色木筒,看起來很像是一支長笛。但是她卻把這支木筒的一段湊在自己的右眼前。
此刻她正從塔頂的圍欄上探出身體,似乎正透過那枚長長的木筒,俯瞰巴比倫城中的某一處。
撒爾見了吓一大跳,生怕伊南就此失去平衡,從塔沿摔下。他趕緊上前,自後拖住了這女人的腰,把她從危險地帶拖下來。
伊南卻“噗嗤”一聲笑:“我沒有那麽怕高。”
她說着,把手中的木筒塞到了撒爾手裏。
“這是送給你的,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