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德(7)
南郡方下山,春有牡丹滿園、夏有蓮花并蒂、秋有紅楓勝火、冬有白雪滿山頭。
考察南郡時,市長路過山腳,随口吟了兩句:“興盡方下山,何必待之子。”地方領導即刻領會了市長的“良苦用心”,将山名改為方下。
方下山的朝陽面是對外經營的景區,背陰面林木深深,鮮有人至。直到現在,孟夏才知道在那片背陰的幽暗裏也樹立着粉牆黛瓦,有一所看似證照齊全的學校,叫做方下德。
方下德的官網上是身穿民國時期靛藍色短袍的女生,看似舊時大家閨秀的模樣,笑不露齒,落落大方。面向的招生對象寫着僅針對省外“特招生”。
“全封閉式教學,僅限女生。讓您的女兒成為您心目中的樣子。什麽鬼?”葛星眉頭緊蹙,轉過身看着賀青。
孟夏和葉欣推門而入。葛星把電腦屏幕轉向孟夏的方向:“老大,你快來看,這個什麽方下德,看起來就很不靠譜。真會有爸媽把自己女兒送到這種地方嗎?”
孟夏湊上前,滾動着鼠标翻看網頁介紹。
葉欣把資料放到桌上,笑看着葛星:“葛星你進步了嘛,都會在老大交代前提早開始行動了。”
葛星的臉上露出一絲羞赧,目光掃過身後的賀青:“是…是賀青說老大一會兒就需要方下德的資料…”
葉欣挑眉看向賀青。
賀青沖她笑了笑,轉過頭看着葛星:“中國人總喜歡說,子女是父母上輩子欠下的債。我倒覺得,這樣未免太過美化父母在家庭關系中扮演的角色。有多少人假借着愛的名義,忽視着子女也是獨立生命體這樣簡單的事實…家庭暴力是愛,言語侮辱是愛。送她們來修習所謂女德,自然也可以是愛的名義…”
觀察室裏只剩鼠标滾輪的聲音。孟夏點擊股東介紹那一頁,網頁忽然報錯,顯示當前頁面不存在。
孟夏轉過頭看着葛星:“有其他方下德的信息嗎?”
葛星湊過身翻看着浏覽記錄:“有一份之前的新聞報道說這個方下德可以不收學費是因為每年都會有企業贊助。其中每年贊助金額最大的就是扶桑制藥廠。”
孟夏皺起眉頭:“扶桑制藥廠?”
葛星點了點頭:“對。就是之前負責人被我們請進局子的那個扶桑制藥廠。而且為了感謝扶桑制藥廠的贊助,方下德在學校裏設了一個制藥實驗室,供扶桑制藥廠使用…”
孟夏直起身,朝兩人道:“葉欣,聯系一下醫院,問一下都若男現在什麽情況,什麽時候可以進行筆錄?葛星,查一下方下德以前的學生,有能聯系上的,馬上安排見面。”
孟夏瞥了一眼賀青,不發一言朝門口走去。賀青朝觀察室裏兩人點了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葛星挪動轉椅,移到葉欣身邊,眼睛看着一前一後移去的兩個背影壓低聲音道:“欣姐,這是什麽情況?”
葉欣假意舉起手撐着下巴,做出凝神思考的模樣:“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出了辦公室門孟夏徑直往停車場方向走,賀青加快幾步在市局門口拉住了他:“等一下。”
孟夏轉過頭眉頭微蹙看着賀青:“怎麽了?”
賀青松開孟夏的衣袖:“方下德只招省外的學生,你開着本地車牌去咨詢太假了,我們需要一輛外地牌照的車輛。”
孟夏轉身回辦公室,拿起桌上電話說了一通。不一會,小刑警開着一輛臨時征用的桑塔納停在了市局前:“孟隊,您看這車子符合您的要求嗎?”
賀青擡頭看了看那輛掉漆嚴重,感覺随時都會抛錨的桑塔納,轉頭看着孟夏:“孟隊,我只是說要外地車牌,這車子,能開上山嘛?”
孟夏擡頭看了他一眼,一邊往前走一邊回答他:“窮山惡水出刁民聽說過嗎?越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貧困地區,越有可能把女兒送到這樣的學校…”
賀青挑了挑眉,快步跟上了孟夏的腳步。
沒開發區域的山路崎岖而陡峭。路過颠簸處,賀青整個人從副駕駛上彈了起來。
孟夏察覺到副駕駛的目光,瞥了他一眼道:“怎麽了?看我幹什麽?”
賀青雙手緊抓着把手,皺着眉頭道:“只有看着孟隊的臉才能安慰我受傷的□□和心靈…”
只是随意的一句調侃,孟夏仿佛漏了一拍心跳,沉下聲道:“你能不能別這麽坐着?”
賀青挑了挑眉,不做聲靠回了椅背上。
眼前的山路漸漸開闊,道路趨于平緩。繞過一排竹林,開闊的石子路和突兀的學校大門陡然出現在眼前。賀青擡起頭,相較市裏的其他高中,眼前的粉牆黛瓦稱得上莊嚴,只是少了些許普通學校該有的青春氣息。
四周悄無人煙。兩根黑色的圓柱旁樹立着兩尊石獅,圓柱後方大紅色的木門與滿山翠綠形成了鮮明對比。木門之上,“方下德”三個燙金大字很是醒目。校門口沒有學生或老師經過,只門口的傳達室上有一個小小的窗子,一顆圓圓的腦袋聞聲探了出來。
圓圓的腦袋消失在窗口,不一會,只見那保安整了整自己的帽子,打開傳達室的小門,慢悠悠踱到了車前。賀青看向窗邊。來人大約三四十歲年紀,衣服皺皺巴巴,長得賊眉鼠眼,走路時彎腰駝背,毫無精神氣。
保安朝石子路上啐了一口痰,重重敲了敲車窗不耐道:“什麽人?有什麽事?”
賀青打開窗,目露崇拜沖保安笑了笑:“這位小哥,俺家鄉妹子麽得學上喽。俺老鄉說,這兒可以免費上學,真的不啦?”
保安的目光落到孟夏身上。賀青順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孟夏,又擡起頭道:“這是俺老鄉,俺讓他送俺來的。他小時候發燒,把腦子燒壞喽,所以反應有點慢,也不會講話。”
孟夏努力控制住抽動的嘴角,換上一個癡傻的表情愣愣看着保安。
保安皺起眉頭似乎在考慮着什麽。賀青面色不變,左手不自覺握成了拳。
山林裏的風帶着涼意拂過車窗,保安睨看着兩人,拍了拍車門道:“等一等。”說着轉過身背着兩人,拿起了腰間的對講機輕聲講着什麽。
車裏的兩人對視了一眼,孟夏從賀青顫動的神色中看出了他的不安,下意識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他關節泛白的拳頭。賀青側過身,朝孟夏擺了個“沒事”的口型。
保安已經走回了保安室,不再擡頭。兩人在車裏正襟危坐,因為不确定會不會有隐藏攝像頭的存在,兩人的臉上始終保持着癡傻的模樣。不出一會,高跟鞋觸地的聲音從校門口響起。兩人擡起頭,兩根黑色圓柱間,身着白色套裝,腳踩紅色高跟鞋,眼戴紅色邊框鏡,身材姣好、頗具韻味的女子正一步一步款款而來。
女子面帶微笑,走到車前彎下腰,努力露出和藹的表情:“兩位先生,請跟我到學校裏面談吧。”
“好的好的!”賀青露出驚喜的神色推開了桑塔納的門,随女子的手勢走在了她的左邊,孟夏帶着木讷的神情跟在了兩人身後。
女子一步步走的婀娜,賀青露出憨厚的笑容:“大姐,你怎麽稱呼?”
女子轉過頭沖着賀青勾了勾嘴角,大紅的唇色像是要滴出血來:“我姓冷,你喊我冷老師就行。”
賀青眉開眼笑手舞足蹈道:“冷老師一點都不冷,一看就是熱心腸的好老師。”
冷老師沒有應聲,面露尴尬扯了扯嘴角。
依山而建的校園保留了多數山裏原有的景致。校門之內,綠植環繞、花草叢生。修繕一新的教學樓白的刺眼,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冷老師帶着兩人經過教學樓。兩名衣着整潔的女生正好從教學樓裏走出。看見冷老師,兩人快步上前,九十度鞠躬道:“冷老師好。”
冷老師神色漠然地點了點頭:“快去上課吧。”
“是。冷老師慢走。”說完兩人邁着整齊劃一的步子,轉身回了教學樓。
賀青和孟夏對視了一眼,這樣的令行禁止似乎只應該出現在軍隊裏才對。似乎體察到了兩人心底的疑惑,冷老師轉身道:“學校格外注重德行教育,遇見師長鞠躬行禮是最基本的要求。”
賀青搓着雙手打着哈哈:“好,這樣的孩子才懂得孝敬父母…”
冷老師不置可否,繼續帶着兩人往教學樓後面走。整個校園悄然無聲,只有樹木随風輕擺,山裏的舉行蚊蟲肆虐地飛舞。
不出片刻,冷老師帶着兩人走進了教學樓旁的平房。房子看起來有些年歲,木質結構的回廊已經變色,偶爾可以在垣木上發現裂開的細紋。
兩人不動聲色在紅木沙發上坐定,冷老師微笑站在門邊:“兩位喝些什麽?”
賀青搓動着雙手,局促不安看着冷老師:“老師,給我們水就可以了。”
冷老師點了點頭,微笑着走出了門外。
高跟鞋的聲音遠去,賀青恢複神色,轉過頭看向孟夏道:“有什麽發現?”
孟夏的目光看向窗外:“樹木太多,看不清學校布局。教學樓明顯只占了這學校一半的地方,如果真有禁閉室,應該在另一半沒帶我們走過的地方。”
賀青點了點頭:“一會探一探她。”
冷老師端着兩杯水入內。賀青起身接過水杯,面帶着憨笑看着冷老師:“老師,俺看咱們學校大的很,一會兒能不能帶我們參觀參觀?”
鏡框後的雙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神色,冷老師露出職業性笑容:“這是當然,沒問題。還沒有請教兩位怎麽稱呼,從哪裏來?是怎麽知道我們學校的?”
賀青坐回沙發上,回答冷老師道:“俺叫何慶,他叫蒙夏,俺們是北邊來的,老鄉推薦俺們來的。”
冷老師點了點頭:“你老鄉叫什麽名字,他閨女叫什麽?”
賀青眯起雙眼,微微皺起眉頭:“俺老鄉姓都,都城的都,他閨女…他閨女叫啥俺不記得喽。”
冷老師推了推眼鏡:“你說你妹子沒學上了?”
賀青一拍雙手,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是嘚。她馬上六月份就初中畢業了,就麽得學上了。俺心疼妹子,就來打聽打聽咱學校還招不招學生,有什麽條件沒有?”
冷老師又點了點頭:“只要是資質符合的,學校股東都願意資助學生所有學費和生活費。這樣吧,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準備一下報名資料,你先把表填了,下回再帶你妹妹過來看看。”
賀青跟着冷老師起身:“好的好的,沒有問題沒有問題…”
冷老師朝兩人各點了一下頭,再次轉身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