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德(6)
人間四月芳菲将盡,夏日的暑氣還未到來,春日的喧鬧還在繼續。羞怯的荷花自亭亭舒展接天連日的荷葉中探出粉色的花苞,都市裏久不見蹤影的蜻蜓顫顫悠悠逆風而上,停在了花苞之上。
湖風卷過荷葉,裹挾着清涼鑽入客卧的窗棂。床上的人打了個寒顫,哆哆嗦嗦從床上爬了起來。窗棂之外,天空如洗、綠水如碧,小荷在風中輕顫,雨珠在荷葉上打了一個彎,彙入如玺湖水中。
門外傳出小心翼翼輕拿輕放鍋碗瓢盆的聲音,空氣裏夾雜着煎雞蛋的香味——就像孟夏和他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那一個月。賀青有一瞬間的恍惚,好似兩年光陰匆匆而過,他又回到了那個如此平常,卻又無限懷念與夢回的一個月。
賀青打開房門。廚房裏,孟夏穿着寬松休閑的運動衣褲,帶着圍裙背對着他站着,周身都是舒适放松的姿态。人間煙火氣的安穩感油然而生。
孟夏轉過頭。客卧門口的人睡眼惺忪,頭發耷拉在一邊,姿态略顯慵懶的靠在門框上。只眼下些微的青色出賣了他半夜的輾轉反側。孟夏恍惚覺得在一瞬間滋生了類似于父愛的錯覺。
孟夏回過頭繼續照顧着平底鍋裏的煎雞蛋:“睡得好嗎?喝咖啡嗎?”
賀青走到孟夏身後,裝好了咖啡粉的摩卡壺就放在孟夏手側。
賀青嗯了一聲,朝孟夏點了點頭。
孟夏把摩卡壺放到爐子上:“你先去洗漱,一會就好。”
賀青關上了洗手間的門,看了看鏡子裏略顯憔悴的自己,朝自己勾起無奈的笑容。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是這個原因讓自己難以忘懷嗎?
門外傳出手機鈴聲,賀青聽見孟夏關掉了明火,接起了手機。
“喂,葛星?”
葛星的聲音朝氣滿滿從手機那頭傳了過來:“老大,我昨天新注冊了賬號和那個號聯系了,我們追查到了取錢的人,地方民警已經把人扣住,現在已經在往市局的路上了。還有都楠的生物物證分析也做完了,我們知道都楠的身份了。”
孟夏脫下圍裙:“好,十五分鐘後市局見。”
孟夏挂了電話,走到洗手間門口敲了敲門:“賀青,我們要快一點,葛星他們已經到市局了。”
賀青把門打開,臉上已經恢複神清氣爽:“好,我喝口咖啡就走。”
孟夏從沙發上拿起他的外套:“別喝了,到局裏我給你買。”
賀青接過孟夏手裏的外套:“買的不是你煮的。”
孟夏一邊沖進自己房間一邊回答:“下次給你煮。”
關門聲響起,孟夏心急火燎地換着衣服,沒有發覺自己的回答有什麽問題。
賀青挑起眉,看着孟夏緊閉的房門眯起了眼。
孟夏帶着賀青一前一後舉着一模一樣的咖啡杯走進市局的大門。辦公室裏的人似乎在一瞬間全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很有默契地擡起了頭看着兩人,眼神裏有好奇、有探究,還有無所謂的漠然。
葛星捧着一堆資料走到孟夏面前,目光在兩人身上游移:“孟隊,你倆在門口碰到的?”
孟夏移開目光,不自然的咳了一聲:“對,門口碰到的。”
葛星挑眉看着賀青:“你們的咖啡杯怎麽一樣,你倆不是不怎麽對付嗎,什麽時候這麽有默契了?”
還沒等孟夏回答,葉欣捧着一堆資料走了過了,用肩膀撞了一下葛星道:“瞎扯什麽呢,快進會議室。”
賀青瞥了一眼孟夏泛紅的眼角,無聲勾了勾嘴角。
葛星走在最前面,直沖到最大的會議室直接打開了門。
滿屋子的人擡起了頭。二隊隊長俞霆神色嚴肅站在會議桌前,牆壁上投放着某個受害人的照片。負責幻燈片的某位成員被開門聲吓了一跳,一不小心點了下鼠标。雪白的牆壁上映照出被害人遇害時的情形。枯枝亂木中,渾身□□的少女面目猙獰倒在地上,身上遍布着青紫色的傷痕,神色惶恐不安,似是忍受了極大的痛苦。
孟夏朝俞霆點了點頭:“不好意思俞隊,不知道你們在用會議室。打擾了,你們繼續。”
孟夏看了一眼葛星。葛星輕輕掩上會議室的轉,轉身走進了隔壁的小會議室。
葉欣把電腦打開,調取某份文件投射在熒幕上:“根據提取的生物物證确認的信息,都楠,本名都若男,自小生活在福利院。福利院檔案簿上登記的名字是囡囡,或許因此她才給自己取名叫都楠。兩歲時被收養,改名都若男。養母在都若男三歲時離世,此後一直跟着養父生活。初中畢業後就沒了記錄,似乎搬遷過很多地方,一年前才搬來安州。”
孟夏翻動着手上的資料:“養父呢?什麽情況?”
葉欣翻過一頁幻燈片,略顯猥瑣的中年男子出現在熒幕上,看起來像是某次被拘留前,在地方警局留下的影像。“都齊,55歲。年輕時偶爾打打小工,沒有固定職業,全靠妻子一人收入支撐家庭開支。妻子死後,染上了抽煙喝酒和小偷小摸,這個照片就是某次他在雜貨店行竊時被收銀員抓住,扭送到了派出所。但他屢教不改,在不同地方重複犯案…”
孟夏蹙眉看着屏幕上面目猙獰的男子:“但他沒有丢下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女?”
葉欣搖了搖頭:“看起來都若男在小學初中時的學習都很好,勤工儉學加上獎學金,并不需要白齊額外出什麽錢,甚至還多了個洗衣做飯的丫頭,沒丢下都若男算是情有可原。”
孟夏來回翻動着手上的資料,容貌突出的妙齡女郎和一事無成的養父,有種奇異的違和感。
孟夏擡起頭看着葉欣:“他們現在還有聯系嗎?都齊最近一次犯案是什麽時候?”
葉欣搖了搖頭:“都若男初中畢業後就沒了記錄,直到這次在留園小區被綁架。近幾年各地都沒有都齊的犯案記錄,不确定他是不是也在安州。”
“咚咚咚——”有人敲會議室的門。
“進——”
一名小刑警推開了會議室的門:“孟隊,地方民警移交嫌犯,說是您這邊的案子。”
葛星站了起來:“對對,是我們這邊。直接帶去審訊室,我們馬上就去。”
孟夏看向會議桌對面,賀青緊皺着眉頭一動不動。
孟夏用筆點了點桌子:“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賀青擡起頭看着他:“我在想,養母在都若男這麽小的時候就過世,福利院和地方政府應該會重新評估收養家庭的狀況才對。都齊不抛棄都若男情有可原,都若男為什麽會繼續留在這個家庭呢?除非…”
孟夏微蹙起眉頭:“除非什麽?”
賀青道:“除非這個都若男因為從小生活在福利院,痛恨、厭惡,乃止恐懼被抛棄的感覺。所以她要用一切辦法避免被抛棄這件事,所以她為了留在白齊身邊而努力學習,變得優秀…”
葉欣不解地看着賀青:“這有什麽問題?”
賀青擡起頭看向葉欣:“變得優秀沒有問題。問題是,就算是小學和初中的教育,也在教我們辨別是非對錯。所以學習這樣優秀的都若男,一定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如果是這樣,我猜想她心裏一定有自己構建的理想國,可又無法擺脫骨子裏對被抛棄的恐懼…她內心的沖突,自小便存在…所以能夠逼迫她的人…”
賀青轉過頭,看向門口的小刑警:“嫌疑人叫什麽名字?”
小刑警看了看孟夏,回答道:“移交手續上寫的是都齊。”
孟夏和賀青對視一眼,默然不語。
審訊室裏,白熾燈依舊慘如烈日。都齊穿着不合身的西服,面目蒼白而陰骘,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孟夏和葉欣。
葉欣漠然看着眼前的男人:“都齊,都若男是你什麽人?”
都齊往後一仰,睨看着葉欣:“警官,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嘛,還問什麽?”
孟夏轉動着手中的筆,眼睛一眨不眨。
葉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實點!”
都齊收回目光,勾起了嘴角:“我漂亮美麗的女兒。”
葉欣看了一眼記錄:“都齊,你涉嫌脅迫他人從事非法色情工作,你承認嗎?”
都齊挑起眉頭,沖着葉欣浪笑起來:“警官小姐,我沒有脅迫過任何人。若男做的都是她自願的。”
孟夏猛地靠向前,狀若輕蔑盯着都齊:“如果她都是自願的,你又何必裝上定位器呢?”
都齊的眼中閃過一絲顫動:“什麽定位器,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孟夏直起身,靠在椅背上:“或許在一開始,都若男為了獲取你的關注,被迫做了一些她內心不願意做的事。可是長此以往,你把她當成賺錢的工具,你猜她會不會反抗?你猜如果她遇到了一個真心對她的人,還會不會需要你這個養父?”
“呵呵…”都齊忽然勾起了嘴角,露出得意的神色,“未嫁從父。只要我不讓她嫁人,她就永遠是我貼心的’小棉襖’。”
“未嫁從父?”葉欣緊皺起眉頭,“這是什麽年代的糟粕思想?”
都齊斜着眼,睨看着葉欣:“警官,我看你也需要好好進修一下女德。”
“也?”孟夏蹙眉盯着都齊,“誰進修過女德?都若男?”
都齊湊向前,露出滿嘴稀疏的黃牙:“警官,這是男人的世界。女人們不聽話,就要好好管教。女德學校,越多才越好…”
孟夏握緊手指的筆,關節突出而分明:“你什麽時候送她去的女德學校?那學校在哪裏,叫什麽?”
都齊向後一眼,臉上顯出訝異的神色:“你們不知道?就在你們安州啊,城南方下山,方下德學院。警官,其實你不能怪我。若男初中畢業時還沒成年,又不能賺錢,能幹什麽?我養着她燒錢嗎?再說了,那學校不收錢,送她去學習兩年,我這是為了他好…”
觀察室裏,賀青眉頭緊蹙盯着都齊。
葛星轉過身看着賀青:“老大為什麽聽到這個什麽女德學校這麽激動?”
賀青收回視線看着葛星:“恐怕這不是一所普通的學校。都若男一直沒有反抗,不只是因為對都齊的依賴,這個學校給她種下了更多錯誤的認知和想法…葛星,查一查這學校,孟夏一會兒就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