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因緣
鵝黃色的木門向內推開,賀青愣了一下。
多數情況下,第一次拜訪其他家庭時,賀青可以很輕易從空氣中辨別出這個家庭特有的味道。比如寵物、比如孩子、比如食品、比如清潔劑、比如黴味…這些因素會給一個個房子賦予所謂“家”的味道。
孟夏的家,飄出了家的味道,那個賀青在悉尼的家。空氣中混雜着陽光的香氣、咖啡的香氣、紅酒的味道和孟夏身上特有的淡淡皂角香。
賀青跟着孟夏入內。室內裝修奉行着極簡主義的原則。棕灰色的主色調搭配着綠植的點綴,灰白波點的地毯上放置着原木高低茶幾。茶幾上倒扣着一套瓷玺茶具。電視櫃旁,盎然的水培綠蘿悄悄爬上了地毯。
孟夏把外套扔在沙發上,轉頭問賀青:“喝水嗎?”
賀青點了點頭,跟着走進客廳。孟夏走到開放式廚房區域,打開乳白色的櫃門。六個紅酒杯倒挂在櫃子裏,六個不同顏色內壁的馬克杯方向一致貼着牆面。
孟夏取出兩個杯子,賀青看向櫃子。馬克杯的旁邊放着一個摩卡壺和一包咖啡豆。
“Campos?”賀青走到孟夏身後,挑了挑眉,“你什麽時候喝咖啡了?”
孟夏一邊倒水,一邊擡頭看了一眼櫃子裏的咖啡豆:“偶爾。”
賀青繼續打量着櫃子裏面:“你平時喝什麽酒?”
孟夏把水遞給他:“你自己看。”
賀青順着孟夏的手勢看向牆邊,是一個小小的酒櫃。
賀青走到酒櫃前,透過玻璃觀察。紅酒為主,還有一些白葡萄酒和汽泡酒。
賀青轉過身看着孟夏:“一會兒喝一杯嗎?”
孟夏微垂着眼,認真喝着手上的水,似乎在思考着什麽哲學命題。
半晌,孟夏把水杯放到桌邊:“好。你看想喝哪一瓶?”
星空依舊迷人,湖面吹來的風輕柔掃過陽臺,牆角的龜背竹随風輕擺。
孟夏彎下腰,搬起牆邊的躺椅。襯衫下擺從褲子裏扯了出來,露出一截分明的腰線。腹部沒有一絲贅肉,手感應該很好。賀青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不自然的瞥開眼。
孟夏起身繞過賀青,把躺椅支開。腿又長又直,比例真好;手臂的肌肉線條真漂亮。賀青下意識咽了一下口水。
孟夏轉過身,見賀青目光閃爍,挑眉看着他。賀青回過神,轉身般起另一張躺椅,支在了孟夏旁邊。
孟夏進屋将一杯紅酒遞到賀青手上,自己手上端着另一杯,坐到了躺椅裏。
夏夜的風眷顧了城市的這處角落。孟夏閉上眼,感受着迎面而來的涼風習習。
賀青探過身,舉起手中的杯子,和孟夏手中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謝謝孟隊收留。”
孟夏沒有作聲,仍舊閉着眼享受着晚風吹拂。
賀青躺回躺椅之上,側過臉看着孟夏。眉頭微蹙,仍舊讓人移不開眼睛:“孟隊,想什麽呢?”
孟夏睜開眼,轉過頭看着賀青,眼中帶着一絲幾不可聞的憂傷:“我在想,今天在橋上,昭昭跳湖的時候,你忽然臉色蒼白,真的是因為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嗎?”
賀青移開目光。浮雲掠過圓月,遮住了滿目銀輝。
賀青喝了一口酒,微垂下眼眸淡淡開口:“我爸也是警察。”
孟夏默不作聲。賀青轉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孟夏輕輕點了點頭。賀青挑眉看着他:“來澳洲之前就知道他是我爸?”
孟夏又點了點頭。
賀青舉起酒杯,輕抿了一口:“之前我跟你說,我媽跟我爸離婚,是因為我爸太忙,這只是原因之一。”
孟夏轉過頭,看着賀青的側顏。雕像般立體的輪廓,佛羅倫薩的大衛也要相形見绌。
“我有一個姐姐,和你差不多大。那年,省廳發布撲克牌通緝令,我爸一連抓了三四個在逃通緝犯,一年之內連升了三級。其中有個代號梅花A的通緝犯,在實施抓捕的最後關頭逃逸了。可是她丈夫,代號方片A的在逃案犯,被我爸成功抓獲,三個月後判了死刑。後來有一天…我十歲生日那天,我爸回家很晚,沒有買他答應過的樂高回家…”
賀青頓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姐說,生日的時候不能不開心,她自告奮勇要陪我去商場買我喜歡了很久的那個鋼鐵俠的樂高。商場裏人很多,我媽叮囑我們小心,就讓我們自己去了。買完樂高,我們在商場門口遇到了一個跪在路邊乞讨的中年婦女。我姐說,老媽讓我們直接回家…”
賀青的喉頭帶着一絲哽咽:“我說,我有三個生日願望,我要分一個生日願望給這個阿姨,要給她買好吃的…我們帶她進了電梯…一進電梯,她就舉起了一瓶噴霧…等我們醒過來時,已經在商場的樓頂…直升機在頭頂盤旋,談判專家站在對面,老爸老媽被攔在了人群外面……那天晚上的夜空就和今晚一樣……狙擊手已經就位,而我站的太靠邊。梅花A倒下的時候,順勢把我往欄邊推了一下……”
賀青閉上了雙眼:“我還記得我姐的眼神,瞬間的茫然失措,她不帶猶豫地沖了上來,把我往裏拉了一把…她自己依着慣性踉跄了一步…她就像蝴蝶一樣,在黑夜裏翩然飛舞……我呆在了原地……”
賀青睜開眼睛,轉過頭看着孟夏,深邃的眼眸裏血絲隐現:“因為親眼見過,所以我知道面對死亡時的微笑代表着什麽…姐姐她只是希望我有一個完美的生日,她不想我往後的人生都生活在陰影裏,所以她對着我笑了…她的背後是深淵萬丈…我曾無數次回想那時的她會有多害怕、多恐懼、多絕望,可是她只是笑了…”
暗夜裏只剩星星眨着眼。孟夏側過臉看着眼前一點一點揭開傷疤的人。生命多脆弱,這個世界有太多涼薄。愛他的人教會了他愛與寬容,所以他始終不曾對這個世界怨恨。
孟夏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賀青身邊,蹲下身,伸出雙手,輕輕環住了賀青的肩膀。
皂角香侵占五官六識,賀青閉上眼,顫動的心忽然平靜了下來。一個念頭不由自主浮上心頭,若是這樣的一瞬間成為永恒,也無不可。
樓下有人在夜跑,誰家的狗忽然狂吠了幾聲。
孟夏身體一顫,輕輕松開了手,起身時的神色帶着一絲尴尬。
“咳咳——”孟夏掃了一眼賀青手裏的空酒杯,“你先去洗澡吧?”
賀青跟着站起身,把酒杯放到陽臺上,彎腰收起躺椅。分明的鎖骨落入了孟夏的眼。孟夏輕咳一聲,彎腰收起另一把躺椅。
衛生間裏纖塵不染。花灑裏的水細細密密落了下來,輕柔的仿佛情人的擁抱。
水珠滑過身體,孟夏一瞬間的擁抱忽然清晰了起來。彎腰時露出的腰、筆直的腿、性感的小臂、魅惑的眼角,還有清新的皂角香…整個浴室都是孟夏身上的皂角香…
賀青擡起左手抵着瓷磚,額頭抵在手臂上,右手不自覺往身下探去。熱氣氤氲,酒精讓空氣裏滿布着暧昧的味道。夜晚總是讓人沉醉,賀青忽然瘋狂想要…想擁抱、想親吻,想占有一牆之隔的那個人。
賀青睜開迷茫的雙眼,可是他連孟夏能不能接受同性都不知道。
賀青稍稍冷靜下來,紅酒的醇香還留在舌尖。澳洲的紅酒、澳洲的咖啡…為了他而破過的例…為了他而給出的擁抱…會不會有那麽一絲絲的可能……
這萬分之一的可能在賀青的心上燎原成漫天煙火,賀青快速洗完澡,裹上浴袍走出了衛生間。
孟夏背對着他坐在沙發上。電視上播放着法制節目,主持人面無表情朗讀着某份警方通報,林中發現的女生屍體死因不明,同行的男同學有不在場證明,望知情人士積極提供線索…
客廳只開着一盞落地燈。明黃的光落在孟夏身上,周身像是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賀青在一瞬間想起了丹麥人的HYGGE邏輯。這樣的光和這樣的人構成了這樣一幅畫,除了HYGGE別無言語可以形容賀青的心情。
孟夏轉過頭,柔軟的發絲在橙光裏跳舞。孟夏露出笑容:“怎麽了?”
賀青走向前,眼神中帶着一絲雀躍。
似是不知如何開口,賀青猶豫着繞過沙發,坐到孟夏邊上。孟夏側過身,看見一只濕漉漉的薩摩耶,下意識挑了挑眉。
賀青轉過頭看着孟夏,眼神裏帶着盈盈波光:“你,有喜歡的人嗎?”
孟夏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錯愕,嘴角的微笑倏然遠去,孟夏微微蹙眉看着賀青。
賀青往沙發中間挪了挪:“我的意思是,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孟夏皺起眉頭:“你問過我這個問題。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賀青似是鼓起了極大勇氣,忽然語速飛快回到:“你喜歡男人嗎?”
孟夏猛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般看着賀青,語氣瞬時變得冰冷:“你喝多了,快去睡覺吧。我去洗澡了。”
賀青呆愣看着關上的洗手間門。所以每一個他錯看成深情的眼神,只是因為桃花眼天然似有情…每一個他以為的例外,只是因為孟夏天性包容…賀青黯然起身往客卧走去。
洗手間門口的孟夏面露懊惱低下了頭。是什麽時候把心思寫在了臉上?是碧水大橋還是留園小區?是篝火晚會還是落春民宿?是安州大學還是……白雲家裏,重逢的那刻?
門外傳來關門的聲音,孟夏松開緊握着門把的手,輕輕嘆了口氣。辦完這個案子後,要讓俞霆來帶賀青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