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德(5)
審訊室的燈光略顯刺眼,孫伯像是被攝去了心魂。
孟夏細細端詳着孫伯的神色:“昭昭為什麽綁架都楠?”
孫伯搖了搖頭,忽然擡起眼看着孟夏,又點了點頭。
孟夏眉頭微蹙:“孫伯,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孫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昭昭他,是個好孩子…他只是不知道怎麽樣去喜歡一個人…”
孫伯擡起頭看了看孟夏,孟夏眉頭緊蹙、神色冷峻。
“因為小時候目睹了他媽媽自殺—我現在的老婆不是昭昭的媽—他變得很安靜…我也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些什麽…醫生說這是種心理疾病,如果不靠藥物,就只能這樣…他因為不說話受到了其他孩子的排擠,因為受到排擠就越來越安靜…後來,他就整天不說話,整天呆在他外婆家…”
孫伯的目色迷茫,像是陷入了回憶中。
“後來,我的小賣部上了正軌,就把昭昭接到了市裏,讓他幫我送貨。送貨只需要每天早上出門,也不會碰到其他人,我那時候以為,這樣就不會有問題…白小姐,就是警官你說的都楠,大概一年前搬來留園小區…她人長得很漂亮…”
孫伯收回目光,略顯局促的看了看孟夏。
“…那天天還黑着,白小姐又大早上回來。她來我店裏買了瓶水…昭昭正好搬完貨,看見了她…她就朝昭昭笑了笑…從那以後,昭昭每天都早早把貨送來店裏,然後就坐在門口等白小姐…有時候白小姐經過看見他,就會停下來和他說幾句話…昭昭第一次問我要零花錢,他說要給白小姐買禮物…”
孫伯的喉嚨微啞,孟夏把水杯推到他眼前。
“白小姐收到那個小兔子時很開心,跟昭昭說她很喜歡,要請昭昭吃飯…可是白小姐太忙了,可能轉頭就忘了這件随口應承的事…後來白小姐來的少了…昭昭還和往常一樣,只是看起來不怎麽高興…我也沒當回事…”
孫伯拿起水杯,一口氣喝完了一整杯水。
“警官,昭昭不會傷害白小姐…”
孟夏微微側過頭,像是在聽着耳機裏的聲音。右手狀若随意拿起了水筆,一下一下敲擊着桌面:“孫伯,今天上午你為什麽要說謊?”
孫伯重又垂下眼眸:“我…我認出了面包車…想着只要讓昭昭把白小姐放了,就不會有問題…我…我不知道…昭昭為什麽會…”
孟夏細細端詳着孫伯閃爍不定的神色,一邊聽着他斷斷續續的敘說,一邊從文件夾中拿出幾張照片,放到孫伯面前:“孫伯,這是都楠今天被發現時的樣子。你說孫昭昭不會傷害她…孫伯,你了解自己的孩子嗎?”
孫伯嘴唇輕輕顫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照片。照片上的都楠像一件破碎後又重新粘連在一起的瓷器,精美而脆弱。
孫伯沉默不語,孟夏又拿出另外幾張照片,一一攤在孫伯面前:“孫伯,這是昭昭手機裏的照片。他跟蹤了都楠兩個月,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我…”孫伯聲音喑啞,眸色顫動,似乎不敢直視桌上的照片。
孟夏把桌上的照片一張一張收起,斂眉不看孫伯:“還是…你明明知道昭昭在跟蹤都楠,卻默許了他的行為?你明明知道昭昭對都楠心存非分之想,卻從沒想過要告訴他何為是非對錯?”
孟夏停下手中的動作:“孫伯,你見過都楠這些照片嗎?她很美是不是?有哪個男人見到這樣的尤物會不動心?”
孫伯下意識舔了舔自己幹燥的嘴唇,雙手無意識搓揉成一團。
“孫伯——”孟夏收拾好照片,目色深沉看着孫伯,“昭昭變成這樣,真的只是因為他目睹了自己母親的死亡嗎?在你母親的故居,為什麽會有像禁閉室一樣的地方?昭昭為什麽會認為做錯了事情就要被關在裏面,甚至被綁在十字架上?”
孟夏站起身,趴在桌上居高臨下看着孫伯:“孫伯,有一件事你說對了,昭昭或許只是不知道怎樣去喜歡一個人。他把都楠關起來,或許只是以為她不應該每天跟不同的男人在一起,她沒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自始至終,昭昭都沒想過真的傷害都楠…你問我昭昭為什麽要去死…孫伯,他跳下去的時候是笑着的,你見過你兒子的笑嗎?”
孟夏神色冷淡看着孫伯驟變的神色:“昭昭覺得自己做了對的事,他用他覺得對的方法完成了都楠的救贖,他是帶着獻祭的心情去死的…”
孫伯停止手裏無意識的動作,瞪大雙眼一動不動看着眼前宛如正義審判者的孟夏。
孟夏忽然舉起手,掩嘴輕咳了一下。又伸出手揉了揉耳朵,似乎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俏皮話。
孟夏坐回位置,摘下耳機,眸色淡淡看着眼前瞬間蒼老的人:“孫伯,他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所有物。為人父母,能給予孩子的,不過是無窮無盡不計回報的愛而已。你說是嗎?”
孫伯仍舊僵直着身體,聞聲不自然地垂下了頭。
孟夏語氣平淡繼續着沒說完的話:“法律無法制裁,道德難以譴責。孫伯,昭昭在天上看着你呢。”
漫天繁星訴說着人間未盡的故事。
孫伯仿佛一夜間白了頭,佝偻着背,步履蹒跚走出了市局的大門。漫天星光閃耀,紫藤蘿在夜風中輕擺。孫伯的背影孤獨而凄涼。
孟夏站在廊下靜靜看着孫伯走入黑夜。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賀青從觀察室走出,站到了孟夏身側。
孟夏看向夜空,星點螢火點綴着天幕。“你怎麽知道孫伯是知情者?”
賀青準過身,側着頭看向孟夏,透亮的眼容納了整個天幕:“因為昭昭跳湖時的表情。他只是有一些自閉的普通人,并不存在認知障礙。可是他臉上的表情,是滿足而快樂的,他并不懼怕死亡。一個普通人不懼怕死亡,或許是因為擁有超脫肉體的信仰,或許是因為肉體或精神的痛苦難以忍受…或許根本沒那麽複雜,只是因為愛而已…”
孟夏轉過頭看着賀青:“你們心理學還學這個?”
賀青移開目光,望向黑暗中的城市,臉上顯出一絲落寞的神色:“愛是什麽,書本裏怎麽教的會…我們來到世上,總是先享受被愛的恩惠,然後才學會愛人的能力…現實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師…”
孟夏仍舊看着賀青。一身盔甲嚴絲合縫,只在這樣的時候稍稍展露一絲少年人的脆弱。
賀青轉過頭,四目相接。賀青忽然目露狡黠,沖孟夏彎起了眉眼:“孟隊,留園小區發生了惡性綁架案件…”
孟夏挑眉看着賀青。
賀青壯起膽子上前一步:“聽說出事的還是我的鄰居,整棟樓都被封住了…進出的住戶都要一一登記…”
孟夏眯起眼睛,睨看着眼前這只躍躍欲試的薩摩耶。
賀青又上前一步,拉住孟夏的衣袖:“一個年輕帥氣的男孩子,獨自一人呆在那公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啧啧啧…”
孟夏張了張嘴,輕咳一聲:“你想怎樣?”
賀青眸光跳躍,嘴角微微揚起:“我聽說孟隊家離局裏很近,正好明天還要來警局上班…孟隊方便讓我借住一晚嗎?”
孟夏靜靜看着賀青,不置可否。門廊的燈忽然滅了。孟夏動了動,起身往停車場走去。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孟夏微微垂着頭。
他應該果斷拒絕。是賀青臉上那一抹神傷的表情?是出于他人身安全的考量?還是其他私心?
孟夏停在車門前,按下心頭紛亂的思緒,拉開車門,擡頭看着車身對面的賀青:“就一晚。明天留園小區恢複正常,你就回去住。”
“沒問題。”賀青飛快坐到副駕駛位,給自己系上了安全帶。
孟夏輕輕嘆了一口氣,坐進了車裏。
星星眨巴着調皮的眼,路燈串聯成歡快的歌。輕柔的夜風徐徐,拂過如瀑的長發、掠過及地的長裙。賀青看向窗外。孩子追逐着閃爍的花燈,媽媽追趕着心中的牽挂。女孩停在了不知名的雕塑前,男孩不停按動着手裏的相機…當代藝術館特展的廣告遍及城市每個角落,似乎再沒有人記得兩年多前,那兒還是個無人問津的倉庫。兩年多前,那兒曾發生一場震驚中外的特大型爆炸,炸毀了半座城市,炸掉了一個市長…還有一個年青人無畏的夢想…這個城市總能輕易忘記悲傷。
車子停了下來,孟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到了,下車吧。”
賀青收回思緒,朝孟夏露出微笑:“Yes, Sir!”
離警局僅十分鐘車程的游方小區,一面近城,一面臨湖。小區內綠植遍地,四季常青。兩棟呈扇形的公寓遙遙相望,高大的棕榈點綴高空,遙遙望去仿佛置身四季如夏的陽光海岸。
孟夏打開一樓的大門,傳達室的年輕小夥擡起頭,露出蓬松的頭發和齊白的牙齒:“孟隊,今天回來的早。”
孟夏朝他點了點頭:“小洲今天值班?”
被叫做小洲的年輕人彎起眉眼,微微側着頭:“對,下周就不來了,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
小洲的目光落到賀青身上,眼中露出驚奇和探究的神色:“孟隊,這是你朋友?”
孟夏微垂下眼眸,神色淡淡點了點頭:“對,來借住一晚。”
賀青上前一步,向小洲伸出右手:“賀青。你好。”
小洲雙頰泛出淺淺的粉紅,慌忙起身。賀青的目光落到小洲身前的桌上,宏觀經濟學。
小洲鄭重伸出雙手握住了賀青的手:“你好,我叫海洲。”
賀青倏然而笑:“你在哪個大學?”
小洲微紅着臉看着賀青:“安州大學。”
賀青挑了挑眉:“下學期我會去安州大學代課,說不定我們會在學校裏再見面。”
小洲瞪大了雙眼:“賀先生是大學老師?”
海洲是游方小區值班最頻繁的兼職保全。孟夏每天出入小區,海洲都會友好問好。快兩年的時間,孟夏還是第一次看見海洲起身,目露崇拜,含羞帶怯地看着一個人,還是這個人。
“咳咳——”孟夏向前一步,“不早了,我們先上去吧。”
賀青回過頭,挑眉看着孟夏,忽然露出一絲不經意的笑:“好的孟隊。”
賀青朝海洲揮了揮手:“小洲洲,下次見。”說着轉身跟上了孟夏,進了電梯。
電梯一層一層往上,兩人有默契的閉口不語,氣氛詭異的安靜。空氣中似乎連着一根看不見的琴弦,已經連通了電源,稍不注意,就會燃起不知名的花火。
賀青專心致志盯着慢悠悠跳動的電子屏幕,孟夏輕咳一聲:“屋裏有點亂,你見諒。”
賀青轉過頭看着孟夏,電梯在此時停了下來。孟夏走出電梯:“到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