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德(4)
午後的陽光炙熱,天空飄蕩着幾朵白雲。風起處,白雲忽而隐了行跡。陽光照在湖面,粼粼波光如銀瓶炸破,晃得人睜不開眼。
賀青擡起手,擋住刺眼的光。
面包車的車門被打開。孫昭昭皮膚蒼白,眼含血絲,臉上帶着詭異而興奮的笑。他把雙手舉過頭頂,褶皺的白色T恤沾滿了不明污跡,慢慢走到人前。
掩藏在車門後的刑警紛紛掏出配槍,調整到最佳射擊角度。
孫昭昭不緊不慢轉了一圈,四下環顧手持配槍的警察,臉上神情驕傲而滿足。他慢慢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賀青心下一沉,朝孫昭昭的方向脫口而出:“不要——”
喊聲消散在巨大的落水聲裏,孫昭昭閉上了雙眼,臉上挂着餍足的笑,直直往橋下倒了下去。
世界靜了下來。
賀青的耳膜嗡嗡作響,陽光刺目的讓人暈眩。眼前晃動着重疊的人影,好像膠片電影的慢鏡頭回放。有人跑動起來,有人跳進了湖裏。有一張臉占據了全部視線,滿臉焦急對着他一遍遍重複:“賀青——賀青——”
湖上揚起一陣清涼的風,賀青慢慢恢複意識。孟夏的臉映入眼簾,微蹙的眉頭、輕顫的睫毛,還有如秋水凝愁輕輕顫動的眼眸。
嘴巴在一張一合,賀青看見孟夏清晰的唇線和唇珠。
熟悉的聲音漸漸穿透鼓膜,傳入了賀青耳中:“賀青?你還好嗎?”
賀青勾了勾嘴角,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孟隊,我沒事。”
孟夏臉上帶着擔憂,細細打量着賀青的神色:“沒見過這樣的情形?”
賀青沉默半晌,微微點了點頭。孟夏還想說些什麽,葉欣快步跑向兩人。
“老大,從面包車裏找到的嫌疑人的手機。”
孟夏起身接過葉欣手裏的手機。
最近的相冊裏,□□的都楠雙手被吊起,身體被擺成了基督釘在十字架上的造型。她的身上遍布傷痕,像是鞭子抽打過的痕跡。她的臉微微側着,長發被淋濕,緊貼着頭皮和臉頰。她的臉仍舊完好無損,似乎因為寒冷而暈上了不健康的紅色。雙頰之上,杏目圓瞪,眼中寫滿了恐懼和驚悚。
十字架的身後是一道已經開裂的牆,牆邊隐隐有發黴的痕跡。背景裏昏暗無光,只有一盞燈直直照在都楠頭頂。這個女人嘴唇幹裂,腿上沾滿了渾濁不堪的污垢。
這個女人正在死去。
孟夏擡頭看了一眼臉色仍舊蒼白的賀青,朝葉欣道:“葉欣,你來開車。”
葉欣接過車鑰匙,坐到了駕駛位上。孟夏打開後座的車門,扶賀青上車。賀青坐到車裏,不發一言看着窗外。
孟夏替他系上安全帶,繼續翻看着照片。
車窗外,初夏明媚的湖光山色忽然成了灰白。賀青停止了思考,頭腦一片空白看着遠山快速向後掠去。他的手自然垂在座位上。他的手忽然感覺到了溫暖,一雙柔軟的手覆了過來,握住了他。他輕輕回握住了那只手。
賀青的神識慢慢回到現實世界。他轉過身,往孟夏的方向坐了坐,看向孟夏另一只手裏的手機。
走在路上的都楠,公寓門口的都楠,微笑的都楠,眉頭緊蹙的都楠…
賀青眉頭微蹙:“他…孫昭昭一直在跟蹤都楠?”
孟夏轉過頭,見賀青已經恢複神色,輕輕松開握着的手。賀青沒有松開,以十指緊握的方式回握着孟夏。
孟夏垂下眼眸,不看賀青:“這兩個月,每天都是。這看起來像是一起有預謀的綁架和故意傷害。”
賀青仍舊蹙眉看着孟夏:“動機呢?性?”
孟夏搖了搖頭,将最近的那張照片遞到賀青眼前:“懲戒,或是贖罪。”
“老大,我們到了。”葉欣将車子停在路邊,三四輛警車緊跟着停了下來。
孟夏環然四顧,放眼望去,原野中枯黃一片。
本應是綠波蕩漾的時節,因為久無人打理,田野已成為雜草的樂園。田野正中,一棟孤獨而凋敝的兩層小樓赫然在目。小樓前方,兩株香樟一左一右,仿佛兩個門童,在曠野間恣意生長,綠葉繁茂迎風飒飒作響。
孟夏向葉欣打了個手勢。兩人将配槍握在手中,一左一右悄悄潛伏至大門兩側。
孟夏回頭确認,賀青站在幾米遠的地方看着遠方,兩支隊伍已經默契地跟在他和葉欣的身後。孟夏朝葉欣點了點頭,舉起左手打了個突圍的手勢。
葉欣忽然打了個制止的手勢,瞪大雙眼朝孟夏擡了擡下巴。孟夏順着她下巴的方向看過去,大門露着一條不明顯的縫——孫昭昭走的太匆忙。
孟夏輕輕推開大門,兩隊人馬魚貫而入,輕聲潛入小屋中。
屋中只有風聲沙沙作響。
不出片刻,所有人馬重新彙聚在門口。
葉欣眉頭緊皺看着孟夏:“老大,怎麽辦?人不在這兒。”
孟夏蹙眉看着遠方:“寧願死也不願意透露她在哪兒,一定要讓她這樣慢慢死去…”
“咦——”不遠處的賀青忽然轉過身,發出一聲好奇的驚呼。
孟夏走到他身側:“怎麽了?”
賀青擡起手,指向曠野的某處:“你看,從這兒到那兒,是不是有條路?我們站着的地方都有香樟葉,但這個方向的香樟葉都嵌進了泥裏,還有那兒的雜草,是不是都歪向了兩側?”
孟夏蹲下身。來往的警察已經把地上踩滿了腳印,但這個方向的雜草确實更為稀少,就好像經常有人經過一樣。
孟夏擡起頭看着衆人:“往那個方向搜,看有沒有倉庫或者密室。”
人群四散在田野間。午後的烈日曬得人發蔫,滿眼的枯黃讓整個世界都看起來死氣沉沉。
“老大,這裏——”不一會,葉欣在遠處朝孟夏揮了揮手。
孟夏快速跑了過去。眼前是一個不起眼的窨井蓋,上面堆滿了雜草和泥土,如果不注意很容易錯過這一處隐蔽的入口。
衆人合力将窨井蓋拉開,混雜着黴味、食物的馊味、排洩物的臭味和終年不流通空氣的腐朽味齊齊湧了上來。
衆人下意識捂住了口鼻。孟夏環顧了一圈,讓大家等在上面,自己和葉欣順着狹窄的鐵梯向下。賀青兀自跟了下去。
狹窄而逼仄的儲物室,除了窨井蓋,就只有照片中那張昏黃的燈在忽明忽暗。
“打120!”孟夏朝窨井蓋方向大喊了一聲。
靠牆的草垛邊豎立着那個簡易的十字架,被綁着的女人雙目緊閉,腦袋垂向一側,生死不明。
即使在此刻,也能看出來這是一個很美、很美的女人。只有在這種時候,人們才能理解特洛伊戰争為何會發生,周幽王為何願意烽火戲諸侯,唐玄宗為何獨愛霓裳羽衣曲。
葉欣脫下外套罩在都楠身上,孟夏和賀青一左一右幫她解開繩結。
都楠直直倒下,賀青上前一步接住了她。
葉欣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活着。”
肌肉松弛下來的都楠似乎陷入了夢魇之中,臉色蒼白、嘴唇發顫,漸漸演變成渾身都在發顫。
賀青和孟夏對視一眼。懷中之人忽然劇烈抖動,一只胳膊從衣服下伸出,又直直落下。女人白皙的皮膚上赫然出現一道刺目的鮮紅。賀青緊皺起眉頭。
葉欣瞪大了雙眼看向賀青:“這是什麽情況,中邪了?”
孟夏搖了搖頭,擡頭看着兩人:“她的樣子,像不像是觸電?手上這傷痕,也像是電擊的痕跡…可是這兒并沒有其他電源…”
賀青擡起頭:“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人工印記’心理實驗?這是一個類似于催眠術的心理實驗。将濕紙巾塗到實驗對象手上,暗示實驗對象他手上貼着的是一個高溫物體,會在他手臂上燙出水泡。結果這個實驗對象的手上真的出現了皮膚紅腫的現象…心理可以影響一個人的生理表現。”
葉欣蹙眉看着賀青:“可是這個地方并沒有心理醫生,也沒有人跟她交流,她就自己沉浸在了這種無所依據的想象中?”
賀青微微皺着眉頭,眸色深沉看向都楠:“恐怕,有人把這樣的記憶種在了她的潛意識深處…”
葉欣輕輕拍着都楠的後背,試圖安撫仍在不斷顫抖的人:“什麽意思?”
賀青擡頭看着葉欣:“恐怕這是她曾經的記憶,因為太過深刻,所以被刻在了潛意識深處。一般情況下不會影響正常生活,可是在相似的場景下,潛意識會被喚醒…我猜,她曾被關在過這樣陰暗的角落,接受過包括電擊在內的處罰…而這個地方,喚醒了她曾經的記憶。所以即使沒有真的發生電擊,她的身體還是出現了下意識的反應…就好像你記得糖的甜味,于是在你下一次想到吃糖這件事的時候,體內的激素、唾液的分泌就會調整到和你真的吃到糖時一樣…”
賀青環顧一圈:“難道你們不覺得,這個地方很像一個牢籠嗎?或者什麽地方的禁閉室?”
“孟隊,醫生到了。”地面上傳來隊員的喊聲。不一會兒,兩名醫生帶着擔架從鏽跡斑斑的鐵梯上爬了下來。
衆人幫忙把都楠擡出地下室,孟夏交代跟上救護車的隊員搜集指紋,讓醫生用所有可行方法确認受害人的身份。
“老大——”葉欣一邊挂斷電話,一邊走向孟夏,“葛星說已經把孫伯帶到了局裏,問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孟夏把從馬海波那獲得的信息發到群裏,擡頭看着葉欣:“讓葛星在這個交友軟件上注冊個號,跟這個昵稱叫木南的約時間。讓相關部門一起配合,打錢後馬上追蹤流向,看能不能追到最後是誰取走了錢。”
葉欣舉起手機:“葛星說沒問題。”
華燈初上,市局裏燈火通明。
審訊室裏,孫伯仍舊穿着晨時那件略顯褶皺的白襯衣,戴着那副邊框掉漆的老花鏡。神色帶着拘謹,微垂着頭不敢直視孟夏的眼睛。
孟夏淡淡掃過孫伯不住顫抖的雙手,将眼前的一次性水杯往前推了推:“孫伯,喝水。”
孫伯不安地搓着雙手,謹慎擡起頭看着孟夏:“孟警官…昭昭他?”
孟夏的水筆有節奏的點擊着桌面:“他…從湖裏撈起來時,已經不行了…”
孫伯的身子開始顫抖,幹涸的雙眼流出一滴渾濁的淚水。
“孫伯——”孟夏停下手裏的動作,臉色微沉看着孫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昭昭綁架了都楠。”
孫伯茫然失神看着桌上的水杯,像是無意識般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