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德(3)
城南綠波樓伫立在新城區的碧水湖沿岸,是一棟三層樓高、裝潢古樸典雅的船上酒樓。三樓臨窗雅間,客人可以憑窗遠眺萬裏綠水如波,因此得名。
兩年前安州市的領導班子大換血,市領導實地考察,指示要把城南打造為第二個市中心。城南湖有綠波、山有方下,區領導響應市級領導指示,重點發展旅游産業,其中一項舉措便是将沿河船樓統一修繕成烏篷船模樣。
臨湖遠眺,碧波之上不分彼此的烏篷船整齊劃一的随風輕擺。
彼時的馬海波剛剛成婚不久,賬戶裏放着老婆帶來的幾百萬的拆遷款,整日無所事事。
經過碧水湖時,馬海波轉動精明的雙眼,在一溜烏篷船裏發現了商機。
馬海波說服老婆,用拆遷款購買了臨湖的商戶,不用政府補助,自費裝修成明清時的秦淮花船模樣。別具一格的奢靡造型讓綠波樓從一衆烏篷船中脫穎而出。綠波樓成為了碧水湖邊标志性的景點,被印在每一張景點明信片上。馬海波本人也一躍成為鎮上赫赫有名的年輕企業家。
馬海波一直自诩是個沒什麽物欲的人,唯一的癖好,或許和很多男同胞一樣,就是閑來看看小黃片。古話怎麽說來着,飽暖思淫=欲。高枕無憂的馬海波忽然在某個夜晚動了心,不滿足于屏幕上的呻=吟和酣睡在側的糟糠之妻。他小心翼翼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打開交友軟件,搜索“附近的人”…
孟夏和賀青到達綠波樓時,正好是午飯時間。酒樓裏熙熙攘攘、座無虛席。
兩人随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服務員麻利地拿着菜單走了過來。
“先生今天吃點什麽?第一次過來嗎?”
孟夏上下打量眼前的服務員,濃眉大眼,眉眼自然帶笑,動作幹淨利落,看起來是個熟手。
賀青輕咳了一聲,一邊接過菜單,一邊開口:“你們這都有什麽吃的?”
服務員一邊擺放碗筷,一邊語速飛快的介紹:“我們這兒有碧水湖裏的湖魚和湖蝦,都是當地特色,兩位沒來過的話可以嘗一嘗。”
賀青推了推孟夏,把菜單放到他面前:“你想吃什麽?”
孟夏擡起頭,看了看服務員的名牌,開口道:“小吳,我看你們綠波樓是這碧水湖邊最紅火的船餐了,你們老板是哪位?”
小吳往櫃臺方向努了努嘴:“就櫃臺邊看手機那個,平時也不怎麽來,不知道今天怎麽會來。”
孟夏瞥了一眼櫃臺,朝小吳道:“那麻煩你先幫我們上一壺菊普吧,我們再看一看菜單。”
“行。”小吳說着轉身朝櫃臺走去。
孟夏和賀青對視了一眼,默契起身一前一後走到了櫃臺邊。櫃臺後放着一張躺椅,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男子姿态慵懶斜躺在上面。此時的馬海波恍若未聞大堂裏的喧鬧,扭了扭不合身的西服,拍了拍自己突出又松弛的啤酒肚,雙目無神盯着眼前的手機。
馬海波正對着屏幕上的搞笑內容讪笑,忽然覺得頭頂上方飄過一道陰影。馬海波側過手機,迷茫轉過頭,看向櫃臺邊。
兩個年輕人長得蠻帥氣,就是素質不怎麽好。馬海波邊想着,邊露出尴尬的笑容:“買單嗎?買單找服務員。”
孟夏沖他笑了笑:“馬老板,有時間聊一聊嗎?”孟夏把警察證放到櫃臺上,往裏推了推。
馬海波眼睛飄到孟夏的證件上,猛地直起身,瞪大雙眼在兩人身上徘徊。
孟夏把證件收起,目色冷淡直視着馬海波:“馬老板想在這兒聊,還是找個安靜的地方?”
馬海波像是霜打的茄子,忽然沒了精神氣,垂着腦袋看了看孟夏:“跟我來吧。”
兩人跟着馬海波走上三樓,進了一間臨窗的包間。
不等馬海波入座,孟夏開門見山:“馬老板,你認識都楠嗎?”
馬海波露出迷茫的眼神:“什麽都楠?”
孟夏一邊端詳着他的神色,一邊坐到他對面:“今天早上十點左右,你給都楠打了個電話,詢問今晚八點是否可以見面。電話是我接的。”
馬海波漲紅了雙臉,懊惱地看着孟夏:“你說她叫都楠。警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是真的。”馬海波神色激動,目光不斷在兩人身上來回:“我,我就知道交友軟件不靠譜。我昨天才加的賬號。她說給她打了錢,打電話約時間就行,我…我就知道她是騙錢的…”
馬海波的臉上露出憤慨。賀青和孟夏對視了一眼,沉聲開口:“你說,這是你第一次找她?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是幹什麽的?”
馬海波提高了音量,滿臉不悅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聊天頁面遞到兩人眼前:“你們自己看。昨天晚上才加的好友,她跟我說她是大學生,缺零花錢,只要給她錢,她什麽都能做…”
賀青接過手機,微微皺着眉翻看着兩人的聊天記錄。
半晌,賀青轉過臉看着孟夏:“她的手機上,有裝交友軟件嗎?”
孟夏眉頭微蹙:“沒有。葛星說那手機除了通話基本沒有其他功能…”
賀青無意識滑動着手機屏幕:“那會不會是在其他手機上?”
孟夏微微搖了搖頭:“不符合常理,那為什麽要專門備一個打電話的舊手機?”
賀青把手機還給馬海波:“你是怎麽給她轉錢的?這軟件好像不能直接轉賬。”
馬海波重新解鎖手機,遞到兩人面前:“喏,就是這一串數字,是她的銀行賬號。”
孟夏拿出手機拍下了那一串賬號。賀青看着屏幕上那個模糊不清的頭像,伸手接過了馬海波手裏的手機。
馬海波不敢作聲,眼睜睜看着賀青打開了聊天界面,不帶猶豫快速輸了一句話:“美女,在嗎?”
聊天頁面幾乎時時閃了一下:“在,小哥哥有事嗎?”
賀青和孟夏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思考了一下,賀青繼續輸入道:“現在不方便打電話,我今天晚上來找你可以嗎?”
對方又快速地回了信息:“可以的哦,小哥哥想幾點過來?”
馬海波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她…她什麽意思?那電話號碼是假的嗎?”
賀青揉了揉太陽穴。孟夏起身拉住馬海波:“跟你聊天的人和你要去見的人,是兩個人。你的轉賬記錄有嗎?”
馬海波露出疑惑的神色:“有,這有什麽用嗎?”
賀青松開太陽穴,把手機還給馬海波:“或許可以從你這筆錢的流向,找到幕後的人,如果她不是太聰明的話。”
“嗞——嗞——”手機突然震動,孟夏按下接聽鍵,朝賀青使了個眼色。賀青起身和馬海波告別,告訴他有需要會再聯系他。
兩人穿過依舊喧鬧的大堂,小吳還在忙前忙後,沒有注意到兩人離去。
“喂,葉欣?”跨出大門,孟夏将喧鬧隔絕在了腦後。
電話那頭的葉欣似乎在快速奔跑:“老大,我們找到嫌疑人了!”
孟夏眉頭微蹙:“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車子解鎖的聲音,葉欣打開車門,坐了進去:“孫伯的兒子,孫昭昭。”
孟夏轉過身看着賀青:“怎麽确認的?”
“你讓葛星查孫伯,葛星查到孫伯有一個兒子叫昭昭。記錄顯示這個孫昭昭患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症,平時怕人還怕光,所以三十多了還在家啃老,平時就只是幫孫伯送送貨。”
孟夏點了點頭:“你們查到了送貨的車子?”
電話那頭葉欣的車子已經啓動,呼呼的風聲通過麥克風傳了出來:“是。葛星想到送貨一定要有車子,就查了一下,結果發現孫伯老婆名下有一輛白色面包車。那輛面包車最後一次出現在道路監控視頻,是在今天早上五點半左右,出城上了高速,這是孫昭昭送貨絕不會經過的路線。”
孟夏坐到了駕駛位:“确認地址了嗎?”
賀青朝孟夏擺了擺手,示意他換到副駕駛。孟夏搖了搖頭。
賀青坐到副駕駛位。孟夏正要啓動車輛,賀青忽然俯下身,替他系上了安全帶。孟夏低頭,賀青頭頂有一個小小的旋渦,頭發看起來像薩摩耶一樣柔軟。孟夏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葉欣的聲音通過藍牙傳了出來:“葛星查到孫伯的母親曾經住在東面郊區。孫昭昭從小和他外婆生活在一塊,很大可能性是把人帶去了那裏。”
孟夏啓動車輛,踩下油門:“把地址和車牌號發給我。你們還有多久到?”
“大概二十分鐘。老大你呢?”
孟夏看了一眼導航:“差不多時間。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老大你也是。”葉欣挂了電話。
車子在跨湖大橋上急行,乳白色的橋墩連成了一條模糊的線。豔陽高照,湖面上波光粼粼,有遠行的船自海平線彼端緩緩而來。
孟夏微微側過頭,看了看賀青:“一會我先放你下來,你自己回局裏。”
賀青轉過頭看着孟夏。他聽到的是一句陳述句,或者說祈使句,不是疑問句,不帶商量。
“我是不是影響了你的判斷?如果在一開始孫伯說他看見了嫌疑人時,我多了一個心眼,或許這會已經救出那姑娘了…”
孟夏想了想,是有這個可能,但是…
“如果沒有你,我不會這麽早就注意到孫伯。你讓我們在最短時間內排除了錯誤答案。案情本來就存在無數種可能,我們不能因為沒有在第一時間找到正确答案,就否決掉之前所有的努力。排除掉錯誤答案,本來就是通往正确答案的必經之路。”
賀青轉頭看着孟夏。理性、專注、體貼、善良,這是孟夏的樣子。
“我想和你一起去。”
孟夏轉過頭看了看賀青,深邃的眼眸裏書寫着堅持和熱烈。孟夏微微皺起眉頭:“這是個有暴力傾向的嫌疑人,現在還不确定他有沒有其他工具或武器。太多不确定性,我不能讓你冒險。”
賀青皺起眉頭:“孟隊,我現在是隊裏的顧問,你不能讓我提前下車。”
“坐好!”孟夏低喝一聲,一個急剎把車停在了橋中央。賀青還沒反應過來,孟夏猛地轉身看着後方。
孟夏右手抓着副駕駛靠背,左手轉動方向盤,180度甩尾把警車調轉了方向。不等賀青反應過來,孟夏猛地側過身,打開了副駕駛位的儲物箱,拿出警燈,探身放到了車頂之上。
此起彼伏的警車蜂鳴聲在耳邊響起。賀青側過身,後視鏡裏三四輛警車開着警笛疾馳而來。
孟夏一腳油門,車子飛蹿了出去。賀青下意識握緊了上方的把手,終于看清道路前方左沖右撞的白色面包車。
兩邊車輛紛紛停住,奔馳的性能優勢得到了充分體現。孟夏很快趕上并超過了面包車,再次一個180度的甩尾,把面包車攔了下來。
四五輛警車把白色面包車團團圍在了中間。
葉欣從其中一輛車上下來,湖面吹來的風淩亂了她的發。葉欣顧不上整理頭發,拿出擴音喇叭,神色嚴肅朝向白色面包車:“孫昭昭,你被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