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德(2)
“叮——”1203門口,三人神色嚴肅站在門邊,等物業管理員開門。
管理員拿着鑰匙的手舉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麽,轉過身看了看身後三人,哆哆嗦嗦道:“警…警官,你們有搜查令嗎?我們…我們是高檔小區,注重隐私。如果沒有搜查令,這是不是算擅闖民居啊?”
孟夏微微皺起眉頭,看了看管理員的名牌道:“張…全安,張先生挺懂法啊。如果現在不方便開門,能不能告訴我們這1203是業主自己住嗎,還是租出去了?”
管理員收起鑰匙道:“這戶是出租。我們這兒是學區房,很多業主都是作為投資房租出去的。”
孟夏看了看門上的“1203”:“那你知道租客的具體信息嗎?”
管理員雙手交握胸前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這個得問房産中介。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家找的是小區門口那家綠洲房産中介。”
孟夏蹙眉轉身看了看身後兩人:“葉欣,聯系一下業主要一下租客聯系方式。或者去門口中介,一定要聯系上本人。”
葉欣神色嚴肅點了點頭,和管理員轉身走回電梯。
工作日的白天,走廊裏空無一人,孟夏走到牆邊,撥通了局裏的電話。
“喂?從昨晚到現在,有人報過失蹤案件嗎?”
賀青跟着孟夏走到牆邊。孟夏的眉頭微蹙,輕輕按着太陽穴:“一個人都沒有嗎?沒有工作單位報員工失蹤嗎?”
電話那頭似乎給出了否定的回答,孟夏不發一言挂斷了電話。
賀青倚在牆邊,轉頭看了看孟夏道:“你別多想,這很正常,這就是現代人之間的關系。”
孟夏轉過頭,神色晦暗着低聲道:“工作單位、男朋友、閨蜜、家人…一個人都沒有…如果那位趙先生沒有報警,人們要多久才會發現有一個姑娘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賀青垂下眼眸。走廊內靜了下來。
“叮——”電梯到達提示聲再次響起,葉欣氣喘籲籲跑了出來:“老大,這個都楠,是假的…”
管理員目光閃爍,戰戰兢兢跟着走出了電梯。孟夏挑眉看着葉欣:“什麽都楠,你慢慢說…”
葉欣扶着牆喘着粗氣:“這間房子的租客,登記的名字叫都楠。中介那兒,身份證複印件和手機號碼都有。剛剛讓人查了戶口系統,根本就沒有這個人。身份證是假的,留的手機號碼沒有人接…”
孟夏蹙眉看着葉欣:“照片呢?用身份證照片查找有結果嗎?”
葉欣搖了搖頭:“身份證都是假的,照片怎麽會是真的呢。根本就找不到人…”
孟夏皺着眉頭轉過身,朝緊閉的鐵門看了看:“讓技偵上來提取指紋…”
管理員慌裏慌張繞過葉欣,主動打開了房門。不等技偵上樓,孟夏和賀青戴上搜證用的手套,一前一後走進了房間。
一室一廳的布局略顯狹窄,但主人很明顯花了心思,眼前的客廳被主人打理的井井有條。
客廳中央鋪着宜家買的灰白色條紋地毯,地毯之上是日式原木茶幾。茶幾之上擺放着整套碧色茶具,茶具旁一株蝴蝶蘭開的正好。靠牆的書架上,有潮流雜志,也有中外名著;牆角放着和茶幾一致配色的收納盒;陽臺養着生機盎然的多肉…
兩人快速翻了一遍,沒有收獲。孟夏繼續搜查,打開了卧室的門,微微皺起了眉頭。
床單被罩仍舊是簡約淡雅的風格,可衣櫃裏的服裝性感暴露。賀青跟着走進房間,拉開床頭櫃,性感內衣,避孕用品一應俱全。另一側的床頭櫃,長短不一、顏色各異的假發套裝滿了整個抽屜。
兩人對視一眼。
賀青舉着一頂粉色長發,蹙眉開口:“相互矛盾是內心沖突存在的标志。這間房子的主人似乎被困住了,那個想成為的自己和現實生活中的自己充滿了不可協調的矛盾,直接導致了這兩種看似完全無法兼容的生活方式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裏。”
孟夏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這間公寓的主人是神經症患者?”
賀青搖了搖頭:“我們每個人心中都存在着這樣或那樣的沖突,神經症患者和正常人的區別在于患者很難認識和解決沖突,并且他們所面臨的沖突往往是巨大的,沒有外力幹預難以消解。與其說她是患者,倒不如說她在主動去體驗她所面臨的沖突,這是難能可貴的勇氣。只是目前看起來,結果可能并不如人意,她還是被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捆綁着…”
“嗞——嗞——”手機震動的聲音。兩人對視一眼,不是對方的手機。
賀青一邊蹲下尋找,一邊感慨:“這年頭還有人出門不帶手機?”
孟夏整個身子趴在地上,看見了床底下閃爍的屏幕:“這年頭多的是不止一個手機的人。”
孟夏撿起手機,屏幕是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孟夏按下接通鍵,一個渾厚的男人聲音傳了出來:“今天晚上八點過去可以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孟夏開口:“先生,這個號碼的主人遇到了一點麻煩。我是警察,希望您能配合我們辦案。”
“嘟——嘟——嘟——”
賀青看了看孟夏:“他是不是不知道這電話有來電顯示?”
孟夏勾起嘴角看着他:“哪能誰都像你一樣聰明。”
孟夏正要繼續搜證,一旁的賀青皺着眉頭盯着自己手裏的手機。孟夏舉起手機:“怎麽了?”
賀青擡起頭:“你覺不覺得這個手機的位置很奇怪?”
孟夏挑眉看着賀青。賀青繼續道:“那個地方,不像是手機會不小心掉落的地方。與其說是不小心踹進去的,倒不如說,更像是她有意扔進去的。”
賀青站起來,繞着床走了一圈:“可是她又不扔掉這個手機,出門又不帶着…所以這個手機不是她慣常用的,可是又因為某種理由,她必須留着這個手機…”
孟夏蹙眉看着手機:“走,去找葛星。”
雜貨店內,頭發花白的孫伯穿着破舊但齊整的白汗衫,戴着邊框掉色的老花鏡,謹慎回答着模拟畫像師的問題。葛星蹙眉站在一邊,看着畫像的進度。
看到警察入內,孫伯很明顯顫了一顫。賀青越過衆人,走到孫伯身側:“孫伯,你不要緊張,你就把早上跟我講的跟這位警官講一次就行。”
孫伯握着賀青的手,顫悠着點了點頭。
孟夏隔着證物袋把手機遞給葛星:“查一下,應該是受害人的手機。”
葛星一邊接過手機一邊感慨:“老大,這年頭還有人用這麽老的手機!”孟夏不置可否,微微挑了挑眉。
葛星返回車內打開了自己的設備。雜貨鋪內一時悄然無聲,只剩畫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您再看看,這樣像嗎?”半晌,模拟畫像師從畫家上取下肖像,遞到孫伯面前。
孫伯摘下老花鏡,微微眯起眼:“像!很像,就是這樣!”
孟夏湊上前,紙上的嫌疑犯面目猙獰,一道傷疤從太陽穴延伸到鼻翼…孟夏微微皺起眉,擡眼朝畫師道:“麻煩了。”
賀青走到他身邊,輕聲開口:“有什麽問題嗎?”
孟夏盯着畫像,蹙着眉頭道:“這個長相,是不是太容易認了一些…”
賀青轉頭看了看孫伯,壓低聲音:“可能老人家受到了驚吓,難免有些誇大記憶,不過基本特征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孟夏點了點頭:“希望如此吧。”
兩人走到車邊查看葛星的進度。屏幕前的葛星擡起頭,皺着眉頭看着孟夏:“老大,這手機裏被人裝了定位軟件…”
孟夏側身看向電腦屏幕:“定位軟件?可以追查到定位信息都發送到了哪裏嗎?”
葛星搖了搖頭:“這是單向追蹤。”
孟夏看着電腦屏幕微微皺起眉頭:“除了追蹤器還有其他發現嗎?”
葛星道:“沒什麽特別的。這個電話應該才用了一年,除了通話基本沒有其他功能。來電號碼也是五花八門哪裏都有,很少有重複的…”
孟夏直起身,看了一眼賀青道:“剛剛一個小時左右接通的電話,能查出來是誰嗎?”
葛星的手指在鍵盤上舞動起來,不一會便轉過頭看着孟夏道:“找到了,這個號碼的登記姓名是馬海波,我在網上查了一下這個號碼的公開信息,應該是城南一家飯店的老板。”
孟夏把手裏的肖像遞給葛星:“你把地址發到我手機上,我和賀青去一趟。這是嫌疑人畫像,你讓局裏同事一起查找。嫌疑人或者葉欣那邊受害人有任何消息,随時給我打電話…”
警車從留園小區駛出,往城南而去。兩旁的香樟連成了一條青色的線,急急向後略去。
五月的暖風舒适宜人,這個滿城花開的初夏,有人在歡喜、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吶喊、有人在沉默;有人被人群簇擁,接受極致的贊美,承受無盡的诋毀;有人孤身上路,一去經年,英魂榮歸故裏…這個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人們有太多的景要賞、太多的人要見、太多的劇要追,太多的潮流要追趕,太多的美食要品嘗…人們看不見形色匆匆的陌生人,不在意錯身而過的獨居客,這是這個世界的平常。
手機鈴聲打破了車裏的沉默,賀青示意孟夏靠邊停車。
孟夏接通電話,賀青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鬧市的街頭喧嚣依舊,孟夏看着賀青走進了某間咖啡館:“喂,葉欣?”
葉欣的語氣裏透出一絲興奮:“喂,老大,技偵提取到了幾枚完整度很好的指紋,現在就拿回局裏比對。”
孟夏舒展緊蹙的眉頭:“好,有比對結果第一時間給我電話。葛星那邊有進展嗎?”
路邊突然傳出喧鬧聲,孟夏看向車窗外的後視鏡,兩位媽媽各自攔着自己的孩子,正在激烈争吵着什麽。似乎是孩子間的玩鬧過了界,無甚緊要的小事瞬間變成了兩位母親間的較量。
電話那頭,葉欣似乎在低聲和葛星确認着什麽,不一會兒,葉欣的聲音重又響起:“老大,葛星說什麽結果都沒有。我們都找人去魚市場問了,沒人見過這個長相的人…會不會是孫伯看錯了?”
車門被拉開,賀青舉着兩杯咖啡坐回了車裏。
母親間的争執還在繼續,孟夏收回目光,看了看賀青,沉思着朝葉欣道:“好,我知道了。等我通知…”
孟夏挂了電話,賀青把手裏的咖啡杯舉到他眼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喜歡來一杯熱飲。生命太短,你值得一杯好咖啡。”
孟夏接過咖啡,純白的杯身之上印着一圈簡約的廣告語:Life is too short for a bad coffee。
孟夏輕輕摩挲着杯身上的文字,暖意透過指尖傳了過來。賀青的目光落在孟夏微紅的指尖:“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孟夏轉過頭,似乎在謹慎斟酌着用詞:“你認識孫伯多久了?”
賀青露出疑惑的眼神:“從搬到留園小區開始,那兒是我爸托秦叔叔幫忙租的。”
孟夏指尖摩挲着杯身,微微垂下眼眸:“那你了解孫伯多少?”
賀青微微皺起眉頭:“出什麽事了?”
孟夏舉起手中的咖啡喝了一口,沉聲道:“我在想,我們追查嫌疑人的方向,會不會從一開始就錯了…”
賀青蹙眉看着孟夏:“葛星那兒沒有任何結果?你的意思是?”
孟夏仍舊微垂着眼眸:“這條追查嫌疑人的方向,有一個基本的前提,就是孫伯說的是真話。可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沒說真話呢?”
賀青放下手中的咖啡,眉頭不自覺蹙起:“可孫伯只是個小賣部的老板,他有什麽動機說謊呢?”
孟夏的目光落到道路前方:“從早上到現在,受害人和嫌疑人身份全都沒有确認。你問我孫伯的動機,我甚至連嫌疑人的動機都還不清楚…”
孟夏轉過頭看了一眼賀青繼續道:“是為了錢?為了性?為了報複?單純報複社會?時間多過去一分鐘,那個女人活着的可能性就減少一分。現在為止,我們還不能排除任何一種可能性。”
賀青揉了揉太陽穴,皺眉看向前方。上班族騎着共享單車經過車子邊上,幾個孩童滑着滑板享受着一瞬間飛翔的錯覺,大部分人行色匆匆,繼續着自己日複一日的平常生活。
賀青不再應聲。孟夏思考片刻,放下咖啡杯撥通了葉欣的電話。
“喂,老大?”葉欣清脆的聲音在車裏響起。
“葉欣,讓葛星不要只盯着那個臉上有疤的嫌疑人。查一下孫伯的背景和社會關系。”
葉欣的聲音裏透出明顯的吃驚:“孫伯?”
“對。”孟夏神色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