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藥(5)
五月的安州城已經有了夏天的氣息,兩旁的樹木愈發青蔥繁茂。越野車離開樹影斑駁的市區,上了環城高速一路疾馳。
“嗞——嗞——”孟夏舉起手機,是葛星的來電。
風聲急促,孟夏迅速按下了接聽鍵:“喂,葛星,有什麽發現嗎?”
葛星的語氣中帶着興奮:“老大,扶桑制藥廠從成立至今,環保局負責檢測的都是同一個團隊。現在怎麽辦?要查這個團隊的信息嗎?”
孟夏把污水排放的視頻發給葛星,沉聲道:“查。然後把查到的資料連同我剛剛發給你的視頻轉交給我們熟悉的經偵。然後你再重新查一遍徐瓊相關的資料,重點看看她和扶桑制藥廠或者扶桑有沒有什麽我們還沒有發現的關系。”
“好。老大,你那邊怎麽這麽大風聲,你還在路上啊?案情說明會還有一小時就開始了,你來得及回來嗎?”葛星那頭響起噼裏啪啦的鍵盤敲擊聲。
孟夏擡頭從後視鏡裏看了看齊修,齊修朝他聳了聳肩。
孟夏道:“我要回一趟扶桑。讓葉欣幫我出席說明會,如果萬局堅持要把稻草人照片公布給媒體的話,記得加上說明,目前警方掌握的信息還不足以判定烏巴是惡作劇還是有其他意圖。有進一步信息警方會第一時間告知民衆。”
葛星停止敲擊鍵盤,聲音裏帶着些許急促:“老大,恐怕來不及了。弓弦村那幾個外勤人員太不專業了。有人偷偷拍了照,在案前說明會前就發給了媒體。現在網上已經吵的沸沸揚揚了。烏巴的粉絲堅持說這是警方無中生有,沒找到人就拿個稻草人來欺騙民衆。其他網友都在譴責烏巴嘩衆取寵,浪費公共資源,堅持認為她的粉絲都是腦殘…我們要控制輿論導向嗎?”
孟夏微微皺起眉頭:“不管網上怎麽說,我們只能盡我們所能。有一點她的粉絲沒有說錯,在找到烏巴之前,這個案子就沒有結束。現在就只能希望我們追查的方向是正确的,希望徐瓊能早日現身…”
葛星的聲音揚起:“老大,你的意思是,烏巴沒有死?她沒有發生意外?”
孟夏的腦中浮現出弓弦村的山谷與溪流:“無人機都探過了,那附近全都找過了。林裏到晚上都沒有動物出沒,怎麽可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葛星聲音急促:“那她去哪了?為什麽要跟大家開這麽大玩笑?”
孟夏的目光落向遠處若隐若現的扶桑山脈,淡淡道:“或許是因為我們還沒找到她想告訴我們的答案…”
正午剛過,三人重新回到了溪水彙聚之地。齊修戴上了護目鏡,拿出了整套測試設備,蹲下身細細查看着水流的顏色。孟夏和賀青蹲在他身旁,時不時遞上齊修需要的器具。
流水潺潺,四周風景堪稱如畫。滴着試劑的齊修眉頭越皺越緊。
“咦—咦——啊啊啊——”身後忽然傳出怪叫聲,三人齊齊轉過身去。
一個五六歲上下,前額突出,雙目失神,嘴邊還流着涎水的孩子站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沖着他們咯咯地笑。
三人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以。
齊修一邊收拾設備,一邊擡頭問兩人:“這孩子哪來的?附近村裏的嗎?”
孟夏看了看孩子身上的彩色雲錦:“恐怕不是弓弦村的,看服飾是這山裏的。”
齊修站起身,蹙眉看着孟夏:“山裏?這山裏能住人?”
孟夏看齊修已經收拾好設備,起身站到他身邊:“都弄好了?有結論了嗎?”
齊修道:“你的判斷沒錯,這裏面的成分可以初步判定流下來的未經處理的制藥廠污水。”
孟夏蹙眉看着齊修:“那環保局的報告?”
齊修的目光看向上游方向:“制藥廠的污水不是每天排放的,而是不定時過一階段排放一次,也因此對周圍的生态環境破壞更大。只要錯開污水的排放時間,這河裏的檢測結果就可以是合規的…”
孟夏蹙眉不語。齊修的目光落到那個明顯有智力損傷的孩子身上:“這孩子怎麽辦?送到當地警局嗎?”
孩子似乎不知自然險惡,仍在顫顫悠悠往溪邊走。賀青上前一步拉住他,回頭看着另外兩人道:“不用,我知道該送去哪裏。”孟夏朝齊修點了點頭,示意他相信賀青。
扶桑山脈翠峰如簇,白日裏的山間綠意盎然,山腰上的落春民宿更顯凋敝。
“歡迎光臨——”三人推門而入,小餘在前臺後把頭擡起,看見來人微微怔了一怔。
“啊啊啊——”孩子忽然掙脫孟夏,高聲叫着跑向小餘,滿臉堆笑撲到了她懷裏。
“安安?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小餘蹲下身,一邊擦着安安的涎水,一邊擡頭看向孟夏,“謝謝你們把安安送回來。他家離這有一段距離…”
還沒等三人作出反應,小餘的臉上露出謹慎和遲疑的神色:“你們想一起去看看嗎?”
孟夏轉身看了看賀青,賀青朝他點了點頭。孟夏又轉向齊修:“齊修,你跟我們一起去嗎?”
齊修看了看手上的東西,擡頭看向小餘:“你幫我開間房,我就呆在這兒吧。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我的測試差不多就能做完了。”
幫齊修開好房間,小餘帶着賀青和孟夏出了民宿的後門。
眼前是一道狹窄的山梯,小餘抱着安安走在前頭,賀青和孟夏緊随其後。四人穿過茂密的叢林,攀上陡峭的山崖,繞過隐秘的陷阱,跨過激蕩的河流,等到外來之人辨不清方向之時,小餘終于停在了一片開闊的草地前。
數十個草屋錯落散落在河流兩側,藤蔓遮蓋的山洞裏,有老人一邊搖着蒲扇,一邊看着人潮聚集的地方。草坪的正中,數十名年輕的男女穿着繁複堆疊的服飾,臉上塗着黑色的條紋,往來穿梭在搬運着木材。
賀青看向小餘:“今天是有什麽特別的活動?”
小餘把安安放下,安安高叫着往其中一個山洞跑去。
小餘朝賀青道:“今天是天雅人的定元節,類似于華夏的元宵節。晚上有篝火晚會,年輕男女都會出來唱歌跳舞。如果有看對眼的,第二天就能上父母上門說親了。”
孟夏蹙眉看着草坪中央的年輕男女:“他們的紋面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嗎?”
小餘擡頭看着人群:“年輕男女成年之日就會由族長紋面,代表可以談婚論嫁了。”
孟夏轉過頭看着小餘:“你們族人中,有一個叫徐瓊的姑娘嗎?”
小餘愣了一愣,茫然看着孟夏:“我們每個家族分散在山中各處,并不時常走動。不過我沒聽說有姓徐的家族。”
小餘話音未落,一個體态微胖,手裏抱着安安的中年婦女微笑着走了過來。女人神色柔和看了看孟夏和賀青,又轉過身朝小餘說着什麽。
小餘朝那女人點了點頭,轉過身朝兩人道:“安安媽媽說感謝你們把孩子送回來,邀請你們進去坐一坐。”
孟夏朝安安媽媽微笑着點了點頭。安安媽媽露出潔白的牙齒,一邊走在前面帶路,一邊繼續跟小餘說着什麽。
小餘轉過身,眸色淡淡道:“安安媽媽說,晚上有篝火晚會,希望你們可以參加。”
四人剛到洞口,穿着雲錦馬夾的老人從洞裏迎了出來。孟夏認出來人正是那天送他藥膏的老人,下意識露出微笑朝他點了點頭。
老人微笑着朝孟夏和賀青揮了揮手,從安安媽媽手裏接過孩子,帶衆人走了進去。
開闊的山洞內,天雅族人以天為蓋,靠山為牆,憑借山中林木,搭建起了木桌木椅、木櫃木床,簡單陳列在眼前。
孟夏和賀青坐在樹墩制成的木椅上,牆上挂着一塊簡易的黑板,看起來已有年歲。一群孩子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擁在孟夏和賀青的身側。
孟夏瞪大了雙眼,環顧一雙雙好奇看着他們的眼。
兩人的眉頭漸漸皺起。除了安安之外,至少還有三四個孩子都是額頭突出,雙目失神的低智模樣。還有另外三四個孩子很明顯是小兒麻痹症患者。
孟夏擡起頭,蹙眉看向小餘。小餘坐到桌邊:“那兩年出生的孩子,殘疾和失智的比例特別高。族人從長遠考慮,搬到了大山裏。”
孟夏抱起一個孩子,讓他坐到自己腿上:“你們原先住在哪裏?”
小餘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徘徊,神色間仍舊帶着猶豫:“現在的扶桑制藥廠,一直到下游溪水的交彙處,都是天雅族的定居地。制藥廠建成後兩年,空氣裏時不時會有難聞的氣息,溪水也間歇性的不能使用。媽媽們頻繁流産,順利生産的孩子也出現畸形失智的情況。族人沒有辦法,全都遷移到了大山裏。”
賀青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建廠之前沒有政府部門來了解過情況嗎?規劃局環保局藥監局,沒有提出過疑問嗎?就算一開始沒有疑問,發現情況後族長沒有向政府單位反映情況嗎?種族整體遷移,這麽大的事怎麽會這麽無聲無息?”
孟夏安撫中懷裏的孩子,眼眸微垂低頭不語。
小餘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怎麽會沒有反應過。所有政府部門的答案都是沒有問題。制藥廠是弓弦村的經濟命脈,政府怎麽會讓它有問題?”
似乎在賀青有限的人生裏沒有聽過這麽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眉頭微蹙看着臉色蒼白的小餘:“那有向上一級機關反應過嗎?市裏知道這兒的情況嗎?”
小餘垂下眼眸,微微搖了搖頭:“天雅族人世代住在山裏,大多不熟悉外面的情況。之前有外面的人來到山裏,了解了這兒的情況後,說要幫忙…”
賀青身體前傾湊向小餘:“然後呢?”
小餘眼角微紅,眼中浮起一層水霧:“那人再也沒有回來。”
賀青不解地看着小餘:“沒有回來是什麽意思?”
小餘深深呼出一口氣,似乎在瞬間作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那人回來時,在夢橋遇到了意外,不小心落到了橋下。”
賀青神色顫動,猛地起身道:“什麽?落到了橋下?”
孟夏輕輕拍着懷中孩子的背,擡起頭目色深沉看着小餘:“你們怎麽知道他落到了橋下?”
小餘轉過頭看着孟夏,言語間恢複了平時的鎮靜:“有人看到他從橋上掉了下去,第二天早上在橋下發現了他的屍體。”
孟夏微微皺起眉頭:“是在晚上嗎?”
小餘直視着孟夏的雙眼:“是。”
賀青轉過身看着孟夏:“你的意思是?”
孟夏朝他點了點頭:“這才是徐瓊想告訴我們的事。晚上從橋上掉落,因為有目擊證人,所以被認定為意外。可是晚上光線昏暗,眼見不一定為實,要制造成意外很容易。”
山間林木簌簌作響,一陣山風裹挾着花絮卷進山洞,送進一陣清涼舒适。
“嗞——嗞——”孟夏的電話響了起來。孟夏把孩子送到小餘手裏,一邊往山洞外走,一邊按下了接聽鍵:“喂,葛星?”
葛星的興奮溢于言表:“老大,你太優秀了。徐瓊真的和扶桑有關系。”
天色漸晚,山風吹過,四周林木沙沙作響。孟夏擡頭環顧山林:“什麽關系?”
“你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她爸爸在她十歲時出了意外?”
孟夏的眼前是開闊的天幕和山林,夜空的星已經迫不及待亮了起來。“在夢橋掉了下去?”
電話那頭的葛星聲音揚了起來:“老大,你連這都能猜到?”
夜風拂過孟夏的臉,惬意而舒适:“葛星,把徐瓊爸爸生前所有信息都找出來,尤其是在碰到意外之前和扶桑、弓弦以及制藥廠相關的信息。明天早上在局裏碰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