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藥(6)
遼闊天幕之上繁星滿布,一輪明月皎皎挂在山頭。漫山波浪起伏,吹落綠葉紅花。
流水之畔,如茵綠席之上,淳樸自然的天雅族人圍坐在熊熊燃燒的篝火之側。火光映照着每一張陌生的臉,老人頑童、男人女人,全都言笑晏晏,觥籌交錯間歡聲笑語不斷。
安安媽媽舉着厚重的陶瓷罐,微笑着走到孟夏和賀青面前。
小餘開口替她翻譯:“這是天雅族人自己釀的甜酒,是給尊貴的客人最美好的祝願。她想給兩位斟酒。”
孟夏拿起面前的瓷碗,微笑着遞給安安媽媽。
安安媽媽的身後忽然響起悠遠悅耳的樂器聲。孟夏側過身,人群的對面,面目慈祥的老人正在吹奏着一種長的像埙一樣的樂器,聲音比笛聲渾厚、比埙清亮,與這山谷間的風聲水聲和諧交融在一起。
年輕的男女忽然三三兩兩起身,随着曲調的節拍,圍着篝火跳起舞來。長相秀美的姑娘穿越過人潮,走到孟夏身前,拉起他的袖子。孟夏微笑着朝她擺手。
姑娘嬌嗔着翻了一個白眼,又走向賀青。賀青轉過頭,朝孟夏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就着姑娘的姿勢起身,幾步走到了人群中。
外人的加入點燃了現場的氣氛,衆人跟着節奏拍着手,一邊鼓掌一邊歡呼。賀青舞動的身影穿越過人潮,落入了孟夏的眼中。
黑暗四合,星空如挂。跳動的篝火在賀青的臉上時隐時現。
孟夏喝完碗中的甜酒。或是酒精,或是這漆黑的夜,孟夏的心裏忽然生出一絲奢望。賀青望向他時,忘了移開目光。
那是一雙勾人心魂的眼,是普羅米修斯帶下山的火種,是在這貧瘠荒涼的人世間觸不可及的綠洲。
“你喜歡他。”身旁的小餘忽然說出了一句陳述句。
孟夏轉過身,小餘神色清冷,略顯落寞地坐在黑暗中。
孟夏垂下眼眸:“小餘,這個世界有很多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可是你看,瑩瑩篝火也能驅散黑暗。如果你見到徐瓊,幫我告訴她,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只要活着就總會有希望。”
黑暗中,小餘的雙眼微微顫動,身體僵硬定定看着孟夏:“你知道?”
孟夏的目光落向熱鬧的人潮:“天雅族人從老人到孩子都只會說本族語言…等聚會過後,你願意跟我說說你爸爸的故事嗎?”
小餘垂下眼眸,眉目間染上了一層不應出現在這個年紀的凄涼:“我不知道。從我有印象起,我爸就特別忙碌,好像永遠在出差的路上。八歲生日那年,我爸回家時特別興奮,說發現了真實的人間仙境、世外桃源。那是我第一次來扶桑。從那以後,我爸就越來越忙,回家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家時也是愁眉不展…”
小餘看了看孟夏,孟夏朝她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小餘繼續道:“他跟我說,他不能眼睜睜看着世外桃源從這世上消失。他說他收集好了證據,如果本地政府不管,他就要去跑市級機關…他說他要出一趟遠門,可是他再也沒有回來…”
人群的歡鬧依舊,孟夏聲音裏帶着一絲喑啞:“你怎麽知道你爸不是碰到了意外?”
小餘的目光落入幽暗的山林中:“我爸每日在這山裏來回,這一路有幾棵樹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怎麽可能會在夢橋上出事?警察匆匆定了案,可是他身上的不明傷痕,始終沒有人給過任何解釋…”
孟夏微微皺起眉:“你怎麽知道你爸身上有不明傷痕,那時候你見到了你爸?”
小餘頓了頓:“沒有,別人告訴我的。”
孟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誰告訴你的?”
小餘移開目光輕聲道:“我答應了他不會洩露他的信息…”
遠處的篝火噼啪作響,孟夏靜靜看着小餘:“在此之前,你有試着收集證據幫你爸爸翻案過嗎?”
小餘重又擡起頭,雙眸如黑曜石般發出幽幽的寒光:“你是警察,那你有查到我有被迫害妄想症的記錄嗎?有這一份權威的認證,我所有的上訴都會被認定為精神性疾病發作…”
“在說什麽呢?”小餘話音未落,賀青忽然湊到了孟夏身邊,柔弱無骨般靠在了他身上。
孟夏轉過身,賀青身上散發着淡淡着甜酒香。“你醒着嗎?我們需要馬上回市裏。”
賀青直起身,目露疑惑看着眼前神色嚴肅的兩人:“現在?這麽着急?”
孟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覆蓋真相的塵土已經積的夠厚了。讓齊修開車,我們現在就走。”
月亮西斜,星空未隐,東方的天幕已經一片橙紅。
三人到達市局時,天光已經大亮。值班的警衛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起身朝孟夏揮了揮手:“孟隊今天這麽早啊…”孟夏隔着車窗朝警衛遠遠點了點頭。
駕駛位的齊修揉了揉疲憊的雙眼,眼眸微垂看着孟夏:“趕緊下去吧,爺要回學校補眠了…”孟夏朝後座看了一眼,賀青仍舊閉着眼睛,雙頰似乎因為宿醉泛起了潮紅,神色郁結靠在後座上。孟夏回過身交待齊修:“你和賀青一起回,他家在留園小區,你把車開到他家走到實驗室就行。做完測試後記得馬上把報告發給我。”
齊修點了點頭,剛想發動車子,賀青猛地從後座直起身,瞪大雙眼看着孟夏:“孟隊,過河拆橋啊。到了市裏就要趕我走?”
孟夏的目光落在賀青捂着胃部的雙手上,神色平淡推開車門,背對着賀青道:“你和這個案子沒有任何關系,上次已經是破例了,這次沒有理由讓你一起參與。”
剛要離開,身後響起一聲口哨。孟夏回過頭,齊修沖他挑了挑眉:“你拐來的小孩你來哄…”
孟夏轉頭看向後座,賀青斜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另一側車窗,只留給孟夏一個淩亂的後腦勺。
孟夏輕嘆了一口氣,轉頭看着齊修道:“你就把他送回家就行。那我們保持聯系。”說完轉身朝市局門口走去。
賀青直起身,看着孟夏越來越遠的背影,一拳打在了座椅靠背上:“真不帶我。”
齊修挑了挑眉,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一臉惱怒的賀青:“破案是他最重視的事,這種時候別跟他撒嬌。”
賀青目光炯炯看着齊修:“誰跟他撒嬌了。他不讓我跟,我偏要跟着。”
齊修疑惑轉過身,眉毛微挑看着賀青。賀青勾了勾嘴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了個快捷鍵。
齊修略帶興味地勾起了嘴角,似乎很是好奇賀青要怎樣跟着孟夏。
“喂,老爸,我要去市局當顧問,你幫我搞定一下呗。”賀青語調輕松,仿佛開口談論的只是一樁平常的瑣碎。
電話那頭的老爹聲音嚴肅:“大早上的你發什麽瘋?你秦叔不是說你要去他那代課嗎,變卦了?”
賀青調整成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沒有…他那不是還要一段時間才有空缺嘛,正好最近有時間,到市局學習一下也算是繼承您的衣缽了嘛。”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賀青的老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沉聲開口道:“你突然要去市局,是因為白雲,還是碰到孟夏了?”
太陽從東方一躍而上,安州城籠罩在初升的朝陽裏。
賀青挑眉看着市局的方向,值班的警衛重又端正了身姿,大樓頂端的國徽在朝陽裏熠熠生輝。賀青收斂起神色:“你怎麽知道孟夏?我就說老媽在國內哪來什麽朋友,是你把他送到澳洲的?”
老爹不理會賀青的質問,輕嘆了一口氣道:“你要真想去市局也行,多看着點小孟,多幫着點他…”
賀青露出不解的神色:“多看着點他?老爹你這話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再度安靜了幾秒,重新開口時老爹的聲音略顯低沉:“他心理創傷太過嚴重,現在也不知道是表面好了還是真的好了…你不是學了心理嗎,多關注着點…”
賀青皺起眉頭:“爸,兩年前的爆炸案到底怎麽回事?”
電話那頭再度靜了下來。夏蟬開始了又一年的喧嚣,晨練的人三三兩兩經過車子後面,電話那頭的音調緩慢而喑啞:“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聽說過定時=炸=彈悖論嗎…”
世界靜了下來,耳邊只剩老爹的聲音不急不緩敘述着已被這個城市遺忘的過往:“…如果是你,會怎麽選?你知道那個新建的藝術館嗎?就是那場爆炸發生的地點…”
晨間的市局悄然無聲,辦公室正中只有幾個熬了晚班的刑警趴在桌上閉目養神。孟夏輕聲繞過辦公室,徑直走進了裏間的大會議室,葛星和葉欣已經坐在裏面等候。見孟夏入內,葛星起身走到會議桌前,打開了電腦。
“老大,欣姐,根據我昨晚查到的資料,徐瓊的爸爸名叫徐孝通,過世前是國內最知名的人類學家、社會學家和民族學家。他深入各個少數民族聚集地,寫出了不少國際知名的著作,獲得過赫胥黎獎。六年前,他深入扶桑山脈,考察了天雅族人的生活起居,深受觸動,曾與多位友人提過這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不料功業未半,命隕扶桑。當時文化界召開了很多次悼念活動,這就是其中一次有人提到的悼詞。”
葉欣蹙眉看着牆上的投影,徐孝通穿着西裝打着領帶對着鏡頭裏微微一笑,儒雅氣派的學者形象,完全無法和靈異主播徐瓊這種形象聯系在一塊。葉欣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資料,蹙眉道:“影響力這麽大的名人,怎麽會草草結案?”
葛星調出案件記錄,看向桌邊的兩人道:“不算草草結案。當時有目擊證人看到徐孝通從橋上落了下去,而屍體又在橋下發現了。沒有證據證明這是一起人為的事故…”
孟夏輕輕按着略微抽動的胃,蹙眉翻看着手邊的資料:“如果目擊證人的證詞不算數…”
葛星接口道:“那也需要有證據證明他他的死因不是高空墜落才行,目擊證人有可能看花眼不代表他的死因就一定有可以,而且徐瓊是他女兒,又有明确的心理疾病記錄,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微小的可能性就去推翻前人的案件…”
葉欣轉動着手裏的筆跟着點了點頭:“老大,如果只是我們的一個猜想,我也不建議重新翻出這麽多年前的案子…”
孟夏擡頭看了看眼前的兩人,微微皺起了眉頭。篝火掩映下徐瓊明亮的雙眼重又浮現在他的腦海,徐瓊還告訴了他什麽事,讓他相信徐孝通的死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猜想…
孟夏低下頭翻看手上的資料:“葛星你一開始查的關于徐瓊的資料,說有人看到她經常和一個中年男子走在一起,有查到那個人的資料嗎?”
葛星翻動手邊資料,找到人物關系檔,将文件翻到那一頁遞給孟夏:“謝瑜,無業游民,右腿有殘疾,靠社會救濟金過日子。看起來像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兩個人,不知道徐瓊為什麽會和他在一起…”
孟夏接過葛星手上的資料,快速掃了一遍,微微蹙眉道:“叫謝瑜的無業游民?他以前是做什麽的,他家裏是什麽情況?”
葛星看了看資料道,“他以前是安州晚報的記者,他…老大,他是六年前才從安州晚報離開的…”
孟夏目光一淩,起身朝葛星道:“走,去會一會這個謝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