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藥(4)
越野車停在溪水交彙處的高地上,遠處的蘆葦随風輕擺,如在山間自由穿行的魑魅魍魉。淤泥彙聚的汀洲之上,越野車的車轍印仍然清晰可見。稻草人已被警方移走,扒開的淤泥仍舊堆積在一旁。
孟夏蹲在溪邊,蹙眉查看着水流的顏色。
賀青從車上取了保鮮袋,走到他身旁:“怎麽樣,有發現嗎?”
孟夏轉過身,接過賀青手中的袋子:“肉眼看不出問題,等明天把東西送回市裏化驗。”
賀青蹲在孟夏邊上,打開手機自帶的光源幫孟夏照明:“會不會是我們多想了?扶桑制藥廠雖然在這條溪流的上游,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它是安州市環保企業的代表和先驅,之前環保局表彰的名單裏就有扶桑制藥廠吧?”
孟夏将淤泥裝入保鮮袋中,擡頭看着賀青:“如果不是扶桑制藥廠,有可能是其他原因。小餘的話,如果不是有意誤導,就一定在暗示着什麽。”
賀青蹙眉看着孟夏手裏的袋子:“那我們回民宿直接問小餘?”
孟夏擡起頭看着溪水的上游方向:“如果能直說,她早就告訴我們了。今天下午我們從弓弦村一路往下游走,兩岸都有人家,所以不是那一條溪水的問題。而這一條…”
賀青順着孟夏的目光看向遠處,溪水兩岸草木枯黃,蘆葦橫七豎八倒在岸邊:“這條溪的上游,是扶桑制藥廠?我們要往上走去看一看嗎?”
晚風掠過耳側,孟夏目色微沉,朝賀青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走回越野車。賀青坐在駕駛座,孟夏開着車門,突然皺起了眉頭。
孟夏轉過身去看着身後,賀青轉過身看着他:“怎麽了?”
孟夏回過頭,蹙眉看着賀青:“你有聞到什麽味道嗎?”
賀青用力嗅了嗅,空氣中飄蕩着若有似無的難聞氣味。
賀青正要回答,遠處忽然傳來奔騰沖撞的水聲,由遠及近洶湧而來。
“你先上車!”孟夏坐到車內,帶上了車門。賀青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像模式。
沐浴在月光下的寧靜山谷仿佛昨日黃花,洶湧而下的污水瞬間沖破了溪水兩岸。另一條溪水中的浪頭與污水迎面相撞,激起浪花拍打在淤泥之上。所以這個地方會形成淤泥,越積越高,乃至形如小丘。
空氣中的氣味刺鼻難聞,賀青眉頭緊蹙:“這是,制藥廠排出的污水?”
孟夏靜靜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污水,再往下游就會彙聚入江,彙流于海,乃至不見蹤跡。
“等水流停止後再取一次樣,如果可能的話,明天請市裏的專家直接來這化驗一下。這個味道和顏色,恐怕制藥廠的污水根本沒經過處理。”
“可是環保局不是每年都會抽查嗎?如果他們不處理污水,怎麽會這麽巧每次都沒有被查到…”賀青忽然噤聲,轉過頭蹙眉看着孟夏,“環保局?”
孟夏低頭掏出手機,找到最近通話記錄,撥通了葛星的電話。
“喂?老大——你是不是沒看時間啊,這都兩點了——”葛星拖長了音調,聲音中透着半夜被驚醒的疲憊。
孟夏放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恍若未覺繼續道:“葛星,幫忙查個資料。最近幾年都是哪位環保局的官員負責扶桑制藥廠的案子。”
葛星像是把頭蒙在了被子裏,嗚咽着道:“老大,大半夜的查這個幹嘛啊?扶桑山的案子不是破了嘛,你還沒回來啊?”
孟夏的目光落到漸漸平息的污水之上:“案子…葛星,烏巴不一定是為了跟網友開玩笑…”
葛星的聲音忽然清晰,語速恢複了平時的節奏:“什麽意思?烏巴的案子和扶桑制藥廠有什麽關系?”
孟夏理了理思緒,微微揉着眉心道:“你先幫我查我要的資料,明天回市裏再說。另外幫我查一下安州大學醫科和化學實驗室負責人的聯系方式,可能需要他們配合辦案。”
“老大你什麽時候回市裏?”
電話那頭傳來電腦開機的聲音。孟夏看了看賀青,賀青朝他點了點頭。“現在就出發。”
月亮漸漸西斜,東方露出淺淺的白色。孟夏眼下發青,雙手小心提着兩袋物證,出神盯着前方的道路。
越野車在路上疾馳。賀青看了看困倦的孟夏,伸手調低音樂的音量:“你先睡會吧,還要一會才到局裏呢。”
孟夏轉頭看着賀青。雙眼仍然靈動,眉眼彎着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年輕人的精力。
“我要睡了,你困了怎麽辦?我醒着好歹能跟你講講話。”
賀青側過臉看了一眼孟夏:“我習慣了。以前在澳洲時經常開夜車,和朋友開車去墨爾本,開車去堪培拉。國內難得有這麽空曠的地方,倒讓我想起那時候了。”
淺橙色的光落在賀青的臉上,朝氣而陽光。孟夏側過身坐着,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初日裏的側顏:“你幾歲去的澳洲?”
賀青的臉仍舊盯着前方:“十歲的時候。老爸工作太忙,老媽過不下去了,嫁給了一個澳洲人,把我帶過去了。”
晨昏交替時人的身心最是疲憊,感性往往會在此時戰勝理性,孟夏試着去想象一臉青澀的童年賀青要怎樣在一個語言不通的陌生環境裏開始新的生活。
“難嗎?”孟夏情不自禁開口。
車裏忽然就靜了下來。
兩旁的樹倉惶向後逃離,賀青的神色黯淡了一瞬:“你知道幼年生活不穩定的孩子容易産生身份認同的問題,我也一樣。我開始不知道自己是澳洲人還是中國人,又或者兩者都不是…”
初升的朝陽落在賀青眉間,賀青的臉上跳躍起溫暖的光:“不過我很幸運,後來遇到一個大哥哥,他跟我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我不需要和其他中國人一樣,也不需要和其他澳洲人一樣。因為我就是我,是萊布尼茨手中那片獨一無二的葉,是赫拉克利特那條永不停歇的河流。”
眼前人的臉上鍍着一層攝人心魄的柔光,孟夏看着他的眼神近乎溫柔。
和諧的場景不過片刻,賀青忽然轉過頭目露狡黠:“你今晚跟我說的話,超過了在澳洲的一個月。”
孟夏移開目光,看向車窗外越發清晰的景色。
賀青勾起嘴角。兩旁偶有車輛經過,賀青微笑點頭致意,心裏仿佛有個小人在吶喊:我愛黑暗效應。
安州大學的醫學院在全國享有盛名,也因此市局常常聯系大學實驗室聯合破案。此時的實驗室裏,身穿白大褂,眼戴護目鏡的實驗室負責人齊修正眉頭微蹙着将幾滴試劑加入滴管內。
齊修将試管擡到明亮處,凝神觀察着試管內的顏色變化。門口響起敲門的聲音,齊修放下試管,看向門口。
“孟夏?怎麽是你?”齊修的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順手将試管放回試管架,摘下手套迎向了門口。
孟夏頂着黑眼圈,提着兩袋泥水走進了實驗室,見到眼前的齊修情不自禁笑了起來:“沒想到會在這見到你。所以你畢業後留校了?”
齊修上下打量孟夏,一夜沒睡的臉上有遮擋不住的倦容:“是啊。說起來還要感謝社長你呢,要不是因為咱們的偵探社,我也不會對這些瓶瓶罐罐這麽感興趣?你呢?”
齊修目光瞥到孟夏手上拎着的保鮮袋,臉上露出驚喜:“剛剛接到市局的電話說要協助辦案,讓我早點來學校,是你手上的案子?你現在轉去了市局?”
孟夏将保鮮袋放到實驗臺上,朝多年未見的老友露出淺笑:“是。所以要麻煩齊教授了。”
齊修不再廢話,重新戴上手套舉起保鮮袋,放到光線充足的地方。陽光直射下的污水顯現出光怪陸離的顏色,似乎某種變異反應已經在保鮮袋裏發生。齊修微微皺起眉頭:“放在保鮮袋裏一晚上怕是已經變質了,這是哪裏取的樣品?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最好能去現場勘測。”
孟夏沖齊修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你今天有時間嗎?方便一起去扶桑山嗎?”
齊修放下保鮮袋,朝孟夏點了點頭:“沒問題。”
孟夏和齊修走出校門,張叔還沒上班,門口只有一輛孤零零的越野車停在越來溪旁。
柳梢拂過車窗,駕駛座上的人調低了座椅靠背,閉着雙眼微微側着頭。睫毛在他的臉上落下一道細長的影子,立體深邃的輪廓吸引了行人的目光。
“這是?”齊修轉過身,看向孟夏。
“噓——”孟夏朝齊修擺了個手勢,壓低音量,“你先在這等我一下,我去買個早飯。”
“哎——”孟夏轉身朝美食街走去,齊修阻攔不及。車裏的賀青聽到聲響,恍惚間睜開了迷蒙的雙眼。
賀青打開車門,孟夏已經跑遠。賀青收回目光,朝齊修伸出手:“你好,我是賀青。您是醫藥實驗室的專家?”
齊修上下打量賀青。眼前的年輕人穿着黑色的帽衫,臉上還帶着些許校園氣息。身高足有185以上,比自己還高半個頭。齊修伸出手,朝賀青點了點頭:“你好,不用跟我客氣,喊我齊修就好。你也是警隊的?”
賀青順手接過齊修手上的器具,放進了後備箱裏:“我不是,我是孟隊的朋友。”
齊修挑眉看着賀青:“朋友?孟夏不是從扶桑山回來嗎?他什麽時候辦案帶上朋友了?”
言語間的親切讓賀青心頭湧起一絲異樣,他擡起頭,目露疑惑看着眼前身材勻稱的實驗室負責人:“您認識孟隊?”
齊修放下懷抱胸前的雙手,爽朗笑了起來:“何止認識。以前在學校時是一個社團的,他是我們社長。”
賀青上前把後車門打開,邀請齊修到車裏坐,神态自然道:“那個偵探社?”
齊修挑眉看着賀青動作自然坐到了駕駛位:“孟夏連這個都告訴你?你們很熟?”
不等賀青回答,齊修轉頭看向車外繼續道:“不過也好,本來我以為那件事後孟夏會一蹶不振,這兩年和我們這些老朋友都沒了聯系。他能重回警隊挺好的,他的天資不應該被埋沒…”
賀青從後視鏡裏看着齊修,臉上的關切神情不似作僞:“齊修教授,那件事,兩年前的安州爆炸案,到底是怎麽回事?”
齊修微微側着頭,似乎在思考能不能告訴賀青。還沒想出答案,耳邊忽然響起咚咚的敲窗聲。齊修轉過頭,孟夏噙着微笑舉起了雙手,讓齊修看清他手裏提着的東西。
齊修将車窗打開笑道:“我們就三個人,你怎麽買這麽多早飯?”
孟夏把一整個塑料袋遞到駕駛座,又從另一個袋子中取出豆漿油條遞給齊修:“因為還在長身體的年輕人吃的比較多。”
齊修身體探向一邊,眼睜睜看着賀青從塑料袋中掏出了一個沒什麽餡料的三明治:“他還在長身體,你就給他吃這個?還不如我的豆漿包子呢。”
孟夏一邊打開副駕駛車門,一邊不假思索地開口:“他就喜歡吃這個。”
車裏陷入安靜。孟夏側過身看向賀青。賀青大咬了一口三明治,邊嚼邊把臉轉向窗外,隐約還能看見他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
孟夏擡起頭,看着後視鏡裏一臉疑惑的齊修,輕咳一聲道:“他從國外回來,國外的小孩不都喜歡吃三明治嘛,吃不慣我們的豆漿油條。”
賀青忽然把臉轉過來,一臉正色朝孟夏道:“不小了,24了。”
齊修又把身子側向了一邊,挑眉朝賀青道:“你才24?孟夏,你從哪裏拐來的小孩?”
孟夏差點把嘴裏的豆漿噴出去,臉色漲的通紅,一邊咳嗽一邊道:“……之前的案子認識的。”
賀青挑眉看着孟夏,伸出手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又側過身看向齊修:“你們多大?”
齊修坐回位置,靠在椅背上,假意扶着額頭:“哥哥們已經奔三了,青春一去不回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