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藥(3)
月亮越過樹梢,挂在扶桑山頭,涼涼看着人世間。
賀青找出民宿地址,循着導航把車開到半山腰。繞過一道遮擋視線的山牆,眼前忽然開闊。蜿蜒曲折的山路旁延伸出一個平緩的觀景臺。火焰狀的屋檐自懸崖邊刺入雲霄。屋檐之下,保經風霜的黑色木門與山牆融為一體。門廊下挂着一盞昏黃的燈,忽明忽暗。兩側山牆之上,滿山絡石随風輕擺,夜風裹挾着花香鑽入車窗之內。
“落春民宿,好名字。”孟夏擡頭看着門廊下的瘦金體。
夜風吹幹了孟夏臉上的汗,一天波折,孟夏的臉上顯出疲憊的神色。
賀青下車走到孟夏那側,替他打開車門:“下來吧。”
孟夏轉頭看着賀青,昏黃的燈光打在他分明的側臉上,睫毛的倒影落入他眸中,輕輕顫動:“你不問我什麽嗎?”
賀青看着孟夏,那雙容山納海永遠平靜無瀾的眼此刻顯露出難得的脆弱。賀青握緊車門,靜靜看着他:“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每一次重演和回憶都是二次傷害。知道發生過什麽很重要…”
細碎的花絮從山間飄落,随風轉了兩個彎,落到孟夏發間。賀青頓了頓:“…你更重要。我的意思是,當下永遠比過去更重要。”
絡石清香幽幽飄散在空中。門廊下的燈忽閃了一下,孟夏的眼中跟着閃過一絲幾不可聞的波動:“…謝謝你。”
“吱呀——” “歡迎光臨——”
賀青一手提着行禮,一手推開木門。古老的木門發出陳舊的吱呀聲,清脆悅耳的少女聲同時在門後響起。
落春民宿依山而建,四面牆都是未經雕琢的赤色岩石,偶爾還能看到青苔和爬蟲的痕跡。
賀青四下環顧。大堂頂上挂着幾盞幽暗昏黃的燈,紫紅的電線裸露在外面。左側的牆上布滿了不知名的粗壯樹藤。右側的開闊處放着木桌和幾張木椅,牆邊有一個用山石搭成的壁爐,爐內隐約還有炭火的痕跡。
賀青看向前方,一張不同顏色的原木拼接而成的前臺,一個十六七歲穿着樸素的少女,一幅有山有水的扶桑山風景畫。
賀青走上前。前臺的一端放着一盆白色的蝴蝶蘭,蝴蝶蘭的邊上放着一個相框。賀青看了看,相片上笑容明媚的孩子就是眼前這個滿臉雀斑的姑娘。
姑娘穿着白色的襯衣,披着一件雲錦馬甲,馬甲上是紅藍相間的斑斓花紋。
賀青從行禮中取出護照,遞給前臺姑娘:“一間房。”
姑娘彎起眉眼,沖賀青笑了笑,目光飄向站在賀青身後的孟夏。
孟夏滿身泥濘,雙手還沾着已經幹涸的淤泥。姑娘愣了一愣,上下打量孟夏:“先生,兩位的證件都需要提供一下。”
孟夏擡起頭,前臺姑娘正一臉認真地看着自己。孟夏走到賀青身邊,輕輕撞了他一下:“幫我拿一下錢包,在褲子口袋。”
賀青從孟夏口袋掏出錢包,幫忙打開。一張清秀的臉出現在皮夾內側。
賀青愣了一下,不動聲色取出孟夏的身份證,遞給前臺姑娘,又将錢夾放回了孟夏的褲袋。
“一間單人房。”賀青擡起頭,孟夏的神情平靜自然,不帶猶豫。
前臺姑娘看了看孟夏,目光落在他滿是淤泥的雙手之上。“先生,我們這兒一般都需要提取預約的哦,非常抱歉今天只剩最後一間房了哦。那您還住嗎?”
孟夏轉過頭看了看賀青。賀青朝他聳了聳肩。
孟夏垂下眼眸,朝姑娘點了點頭。
“先生,山裏的淤泥成分很複雜哦。建議您盡快清洗,以防傷口感染。”姑娘一邊登記着資料,一邊叮囑孟夏。
登記完資料,姑娘神色猶豫看了看兩人,似是作出了某種決定,姑娘讓兩人在前廳稍等片刻,随即拿起電話快速撥了幾個鍵。
“芍事?”電話那頭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姑娘拿起接聽鍵,沖電話那頭說了一堆不知名的方言。
不一會,一個頭戴彩色方帽的老伯從門後走出,沖賀青和孟夏笑了笑,将一盒膏藥遞給姑娘。
姑娘接過藥,拿起房卡一起遞給賀青:“以防萬一,清洗之後塗上這個藥吧。”
賀青從她手中接過房卡:“多謝姑娘。姑娘貴姓?”
“免貴姓餘,你們喊我小餘就行。”
賀青提起行禮:“小餘剛剛講的是哪裏的方言?很好聽。”
小餘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不斷徘徊,言語間帶着猶豫:“本地方言。”
孟夏看了看小餘的衣服,又看了看老伯的裝扮,語氣中帶着不确定:“難道你們就是傳說中的天雅族人?”
小餘轉身看了看老伯。老伯雙手背在腰後,微微佝偻着身子,微笑看着她。小餘回過頭,朝孟夏輕輕點了點頭。
孟夏露出微笑:“都說天雅族是華夏最為古老神秘的民族之一,原來族人都大隐隐于市。”
小餘欲言又止,輕輕嘆了口氣,從前臺繞出,帶兩人走到通往客房的走廊。
賀青提着行禮走在前面,孟夏緊随其後。沒走兩步,小餘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兩位先生,晚上早點休息,沒事不要出門哦。”
賀青轉過身,走廊那頭已不見小餘的身影。孟夏回過身看着賀青,走廊裏燈光幽暗,兩人面面相觑。
賀青打開房間的門,光禿禿的牆上挂着一盞幽暗的床頭燈,一張窄小的雙人床出現在他眼前。
“咳咳——”賀青看了一眼剛進門的孟夏,臉上帶着尴尬,“之前看網上照片明明都是兩張床。”
房間內空空如也,除了木制的衣櫃和桌椅,就只有四面石牆。
“沒事。”孟夏四下張望了一下,舉着手走進了洗手間。賀青放下手裏的行禮,跟着走進洗手間,在孟夏伸手之前替他打開水龍頭,一邊試着水溫一邊開口:“防止有傷口,溫度還是先調好,不要刺激到傷口。”
孟夏專注盯着眼前的流水,不發一言。
賀青調整好水溫,擡起頭看着鏡中的兩人,不由自主想起了孟夏錢包裏的女生照片。
賀青轉過頭,長在他審美上的這個人有着梧桐葉般清晰分明的輪廓,卻戴着秋日冷風般疏離淡漠的表情,賀青忽然有種想要撕開僞裝一探究竟的沖動。“那張照片,是你女朋友嗎?”
孟夏微微側過臉,雙手仍舊保持在流水之下,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什麽照片?”
賀青看着他坦誠的雙眼,忽然有種心底隐秘被揭露的不安:“你錢包裏的照片。”
孟夏蹙眉,似乎是在回想照片的存在:“我沒有女朋友。”
賀青的心頭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喜悅,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急促:“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孟夏擡起頭,淡淡瞥了一眼鏡子裏的賀青,吞吞吐吐開口:“乖巧的、獨立的、比我矮的、中國人…”
孟夏每說一個詞,賀青的情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低落一分。
等到孟夏洗幹淨雙手,拿起毛巾擦手時,賀青忽然福至心靈,挑眉看着孟夏:“孟隊,你是不是沒談過女朋友啊?”
孟夏拿着毛巾的手頓了一頓,一邊默默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一邊拿起了藥膏盒,取出裏面的說明書舉到眼前:“你談過?”
孟夏微微皺起眉,略顯費力地讀着通篇都是英文的說明書。賀青伸出手從他手中把紙抽走:“沒談過女朋友。中藥成分,巴拉巴拉,專治化學試劑灼傷…直接塗到手上就行。”賀青一邊說一邊把藥膏打開,擠到了自己左手上:“把手拿過來。”
賀青右手向上伸向孟夏,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孟夏看着賀青白皙的雙手,臉上閃過轉瞬即逝的慌張。
賀青突然想起在楊柳青酒吧,孟夏被自己摟着腰時渾身僵硬的樣子。賀青默默垂下眼,将藥膏重新蓋好放到了洗手臺上:“不方便的話你自己來吧。”
賀青打開水龍頭,想要沖洗掉左手上的藥膏。孟夏修長有力的手忽然握了上來。指尖冰涼,孟夏的右手覆在賀青的左手之上。
賀青轉過頭,探尋的神色落在孟夏的眼中。孟夏微垂下頭,顫動的睫毛擋住了他微微閃動的神色:“麻煩你了,多謝。”
賀青翻轉左手,瞬時握住了孟夏的右手:“樂意之至。”
孟夏的手指骨感修長,掌心溫熱而柔軟。賀青的指腹輕輕摩挲着孟夏手背的紅腫,清涼的藥香漸漸彌散開來。孟夏耳垂微紅,專注盯着賀青認真的眉眼。
清涼柔軟的觸感喚回他的知覺,孟夏的目光落在十指交握的手上,微微皺起眉:“你剛剛說,這藥專治什麽?”
賀青仍舊低着頭:“化學試劑灼傷。”話音未落,賀青忽然領會了孟夏的意思,猛地擡起頭道:“這淤泥的成分有問題?”
孟夏把手從賀青手中抽回:“走,出去看看。”
賀青下意識搓了搓空落落的手心,蹙眉道:“現在?明天不行嗎?”
孟夏已經走到門邊打開了房門,一道剪影落在門框裏:“不是有人想讓我們晚上出門麽?”
孟夏和賀青回到前廳。孤燈閃爍,前臺空無一人。
夜晚的山間仍然陰涼如秋,牆邊的壁爐裏不知何時已經點起了火,潮濕的木材遇到空氣劈啪作響。藍色的火苗竄出壁爐,暖意在屋內蔓延。
“人不在,我們還出門嗎?”賀青一邊說一邊掏出了口袋裏的車鑰匙。
孟夏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前臺的相框上:“我們先回今天你看見我的那兒,去取個泥土的樣。”
孟夏起身往門邊走,賀青緊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盤旋,月亮跟着越野車一路向下。兩側的古木簌簌顫動,在路上落下嶙峋的暗影。發動機的轟鳴打破扶桑山的夜,車子所經之處揚起一堆落葉塵土。不知名的鳥兒從林中驚起,慘叫着飛過山頭。
副駕駛座位上的孟夏眉頭緊蹙,一言不發望着前方。
賀青側過臉看了看他:“你覺得哪裏不對?”
孟夏轉頭看着窗外:“太靜了。你不覺得奇怪嗎,基本沒有開發的原始樹林,晚上怎麽會沒有動物出沒?”
賀青看了看前方空曠的道路,回想起不久前看見孟夏的地方:“今天那個埋稻草人的地方,不僅沒有動物,植物也都是枯黃的。”
孟夏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什麽樣的地方會常備這種功效的藥膏?扶桑山以珍稀動植物聞名,土地裏怎麽會含有過量的化學藥劑?”
賀青皺起眉頭:“這附近有什麽實驗室或者化學工廠嗎?”
孟夏的目光落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城郊。賀青猛地轉過頭:“扶桑制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