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藥(2)
弓弦村,緊鄰扶桑山脈的原始村落。有不知名的山泉自山間潺潺而下,彙聚成溪。村裏的紅頂屋舍錯落有致散布在溪水兩側。自夢橋俯瞰村落,屋舍和溪流共同構成了一張飽滿拉開的弓弦,因此得名。弓弦村氣候怡人,風景秀麗,神秘傳說的加持讓它一躍成為近兩年最受年輕人歡迎的短途游目的地之一。
經由夢橋,村民和游客可以進入已小部分開發成為旅游景點的扶桑山。從遠處觀賞,扶桑山青峰如簇,山霧袅袅。旅游景點之外,林中還生長着數以萬計的珍稀動植物。弓弦村運用這得天獨厚的自然優勢,吸引了諸多學者醫師流連此地。時至今日,制藥和旅游已成為弓弦村重要的經濟支柱。
迷彩色的越野車在山間疾馳,茂密的水杉從兩側崖邊探出層層枝丫。陽光透過翠綠的葉,在車前玻璃上留下星點跳躍的光。
“嗞——”藍牙顯示葛星來電。孟夏按下接聽鍵,目光落在遠處。陽光溫柔,春風和煦,山勢開闊處,古老的常青樹恣意舒展着枝丫,迎風矗立山頭,像在熱情歡迎着遠方的來客。
“老大,你們到了嗎?”葛星的聲音傳出。
車子繞過高處,弓弦村鋪陳在孟夏眼前。溪水兩畔隐隐有人影浮動,當地警員已經開始了搜尋工作。孟夏回答葛星:“快了,已經看到夢橋了。”
葛星的聲音略顯急促:“老大,我剛聯系了直播平臺,也查了內網。這個失蹤的主播烏巴原名徐瓊,16歲,初中畢業後就沒有繼續讀書。她戶籍不在本地,母親在生她時難産去世,父親在她10歲時因意外去世。她一直在安州的外公外婆家長大…”
明黃的封鎖線近在眼前,孟夏微微皺着眉頭:“父母雙亡?”
葉欣将車子停靠在平穩的地方,葛星的聲音繼續傳出:“是,年前外公外婆也都相繼離世,所以找不到需要通知的家人。另外老大,這個徐瓊…可能是因為老人疏于管教,似乎風評不怎麽好…”
夢橋下,一名身材臃腫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溪邊,滿目疲憊看着溪水中搜尋着烏巴的衆人。他無意識地松了松皮帶,摘下帽子給自己扇着風。
孟夏收回目光,盯着屏幕上葛星的名字:“怎麽說?”
“資料顯示徐瓊在小學時成績名列前茅,從她父親去世後,她的成績就一落千丈,經常逃學翹課。還有人看到她經常和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走在一起。另外我還找到一份心理醫生的診斷書,顯示徐瓊患有被害妄想症。老大,你說會不會是家人接連離世,給她留下了什麽心理創傷啊?”
孟夏擡起頭,半空中的夢橋仿佛一枝随時準備離弦的箭,隐入無邊山岚中。孟夏微蹙起眉頭,心理疾病?抑郁症嗎?所以不怕死?那屍體呢?
孟夏的目光落在那個身材臃腫的中年男人身上,松弛的下巴,褶皺的警服,還有兩鬓扇不走的汗水。孟夏轉過頭看着葉欣:“走,去會一會這個孫局長。”
孫鵬程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百無聊賴看着水裏緩慢移動的外勤人員。幾個外勤人員全都瘦骨嶙峋,不緊不慢揮動着手中的竹竿。
“砰——”車門關閉的聲音。孫鵬轉過頭,越野車旁,一男一女繞過的封鎖線,神色嚴肅向他走來。
“孫局,您好。我是孟夏,這位是我的同事葉欣。萬局長讓我們來協助您的搜尋工作。”孟夏伸出右手。
孫鵬臉上堆起橫肉,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一邊将帽子戴到頭上,一邊谄媚地伸出雙手握住了孟夏:“孟同志,葉同志,你們好你們好。”
粗壯的手仍舊緊握着孟夏,孫鵬轉過身朝溪中的外勤人員大喊:“哎,你們,快來見一見市裏的領導。今天晚上安排一下包間。”
孟夏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随即不露聲色将手抽出,沖着孫鵬笑了笑:“孫局客氣了。萬局交待明天案情說明會前一定要找到人。這不已經快傍晚了,天一暗就沒法找人,實在是沒時間了…”
孫鵬站直了身體,上下打量孟夏,微睜的雙眼中透出茫然的光:“這是當然,找人要緊。你們幾個,來聽長官的指示。”
三四個穿着下水褲的年輕人從溪水中走出,聚攏在孟夏周圍,半睜着眼茫然地看着他。
孟夏輕咳了一聲,環顧衆人:“昨天後半夜到今天早上六點之前,這個地方一直在下雨,溪水暴漲。雖然現在退下去了,但很可能女生被溪水沖到了下游。所以我建議,擴大搜索範圍,除河床外,延伸到岸邊兩百米,分組往下游搜尋,一直到溪水平穩地段為止。”
幾個年輕人神色更加茫然,齊齊轉過頭看着孫鵬。孫鵬舉起手輕咳一聲:“你們聽市局領導指示。”
孟夏和葉欣對視一眼,微微探了口氣:“孫局,能否借給我們兩套下水服?”
“當然當然,小楊,去拿兩套衣服過來。”孫鵬朝其中一個年輕人揮了揮手。年輕人頭也不回朝路邊停着的警車跑去,不一會就拿回來了兩套下水服,遞給孟夏。
孟夏沖着那年輕人笑了笑:“謝謝小楊。”
小楊雙頰緋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溪水潺潺,山間晚風四起。孟夏環顧眼前站着的衆人,神色嚴肅:“各位同仁,現在的情況是,有一個年輕的姑娘,從昨天晚上墜橋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仍然生死不明。我知道大家在水中泡了一天,都非常辛苦。可眼下晚一分鐘,這姑娘可能就多一分危險。為了這姑娘,也為了能讓大家快點收工,我們現在分成兩組,一組跟着葉欣,一組跟着我,我們在兩岸分別往下游搜尋,争取盡快找到人,可以嗎?”
衆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孫鵬的神色,紛紛朝孟夏點了點頭。
溪水兩畔雜草叢生,泡在水中的石塊青苔滿布。往下游走了沒多遠,溪水忽然開闊,兩畔蘆葦在晚風中輕擺。夕陽西下,溪水倒映出兩岸青葉紅花,別有韻味。
孟夏走到齊腰的水中,輕輕揮動竹竿。淤泥、爛葉、雜草,往前走,還是淤泥、還是雜草…太陽隐藏行跡,浮雲擋住了日光。孟夏擡頭張望,溪水潺潺,仿佛沒有盡頭。
“老大,快來看!”不遠處的岸邊,葉欣挺直的背影纖細而堅韌。
孟夏淌過溪水走到葉欣身邊。兩人的眼前,另一道溪水從遠處的山間涓涓流出,和夢橋下的溪水彙聚成一處,朝下游奔流而去。
兩人仿佛身處汀洲之上。孟夏順着葉欣的目光看向遠處。溪水的另一側,草木枯黃,湍急的水流将污泥盡數沖刷在岸邊,堆積成小丘模樣。隔着小溪,孟夏還能隐隐聞出晚風裏裹挾着的腐爛氣味。
兩人對視一眼,孟夏起身走入溪水中:“走,去看看是什麽東西。”
兩人淌過溪水,圍在小丘兩側。那小丘凹凸不平,足夠遮蓋住一個失去意識的少女。孟夏舉起手中的竹竿,輕輕戳進那凸起。才戳進一小段,竹竿忽然遇到阻力。孟夏不敢太用力,将竹竿拔出放在一旁,蹲下身用手扒開淤泥。
月亮自扶桑山頭升起,清冷月華灑滿山谷之中。溪水愈發湍急,卷起兩岸落葉,歡快朝下游趕去。孟夏的額頭冒出細密的汗,身上濺滿了污泥,手臂漸漸麻木,雙手仿佛失去了知覺。
手指忽然觸到某種不是淤泥的質地,孟夏猛地一頓,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不一會兒,人體的形狀逐漸清晰在眼前,這是一件沾滿了污泥的雪紡睡衣。
耳邊風聲倏然遠去,孟夏的眼前忽然漆黑一片。
“孟夏,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所以我父親給我取名叫于江。不要自責,你什麽都沒有做錯…”
孟夏陷入了某種無知覺的狀态,雙目失焦,面無人色,雙手麻木而機械地挖着面前的淤泥。好像只要繼續着手上的動作,就能糾正某些郁結于心的錯誤過往。
“孟夏!孟夏!別挖了,你醒醒!”急切而輕柔的呼喚,有人正擁抱着他,有人在喊他回到這個世界。
風聲掠過耳側,熟悉的氣息包裹着他。孟夏忽然回過神,雙眼重新聚焦。月光下,葉欣的臉漸漸清晰,眼角的細紋裏寫滿了關切和擔憂。孟夏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轉過身。
夜風吹動着他的發,孟夏用雙眼細細描摹着眼前這張棱角分明的臉。深邃的眼眸裏星光閃爍,月華給他的瞳孔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是賀青,又是這個人把他喊了回來。
孟夏低頭,雪紡睡衣下面,沾滿泥土的稻草露了出來。稻草人的臉上仿佛還帶着戲谑的笑。孟夏閉上眼,仿佛看見年輕的徐瓊勾起了嘴角,冷冷看着這些可笑的大人。
孟夏擡起頭,葉欣仍舊跪坐在他對面,眼中滿是不解的急迫。後方不遠處,一輛陌生的越野車開着車前大燈,照向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賀青的姑媽站在車前,遠遠看着這邊。晚風吹亂了她的發,姑媽朝孟夏點了點頭,眼中是表示理解的寬容。
孟夏轉過身,眉目溫和看着賀青:“你怎麽會在這兒?”
孟夏的眼角還帶着一抹紅,睫毛上有淚珠輕顫。賀青細細打量孟夏的神色狀态,确認他已經恢複,輕輕松開了抱着他的手:“今天有時間,帶我姑媽來山裏看看景、散散心。剛剛在村裏聽說有市裏的警察在這辦案,就順路過來看一眼…”
夜風漸涼,只一個寒顫,孟夏就眷戀起了半刻前的擁抱。
孟夏收回目光,直起身看着葉欣:“葉欣,讓孫鵬的人過來處理一下,記得讓他們先拍照。烏巴和網友開了個很大的玩笑,明天案情說明會把照片提供給媒體。你交代完孫鵬就把車開回市裏吧,再不回去小乖該着急了。”
賀青皺着眉盯着泥裏的稻草人。聽到葉欣要回市裏,賀青起身站到孟夏身側:“欣姐,能麻煩你把我姑媽送回市裏嗎?”
葉欣看了看遠處的唐姑媽,疑惑看着賀青:“你不回去嗎?”
賀青轉過頭看着孟夏。孟夏的雙手仍舊舉在半空,淤泥已經凝固在手上。
賀青朝葉欣笑了笑:“來之前查了攻略,這附近有家很出名的民宿,正好有機會可以見識一下。這樣孟隊也可以先清洗一下吧。”
葉欣微側着頭,看了看孟夏,又看了看賀青。眼神騙不了人,葉欣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