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網(10)
孟夏沒有理會何璧的提問,起身環顧着包間各處。
牆上挂着質地粗糙的世界名畫,戴着珍珠耳環的少女目色清冷看着房中的人。牆邊的影音設備上一幀一幀閃過廣告,牆角的冰箱亮着明晃晃的光,各種洋酒白酒赫然在目。孟夏看向何璧:“是在這兒拍的是嗎?你那天正好也在這打工對嗎?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你為什麽要和白雲說對不起?”
何璧下意識用手扶着牆面,身形微顫似乎搖搖欲墜。
賀青上前一步扶住她。何璧的眼角泛紅,身體語言在吶喊着無言的恐懼。
“今天早上你來告別式了對嗎?我在門口看見了你的身影,追出去的時候你已經離開了。為什麽沒有進來呢?你有話要對白雲說嗎?”
何璧閉口不答,似乎仍在堅守着某種固執。
孟夏走到何璧面前,側下身和她保持平視:“他已經離開了,你想把話留到什麽時候呢?”
何璧擡頭看着孟夏,盈盈波光中的愧疚似乎戰勝了恐懼:“我…我真的不知道白雲會撐不下去…”
賀青扶着何璧在沙發上坐下:“不着急,你慢慢說…”
何璧點了點頭:“那天是期末考試最後一天,考完後大家都很開心,就有幾個男生說想來楊柳青見見世面。但是後來好幾個男生臨到了門前打了退堂鼓。最後就只有單寧,白雲他們宿舍和另外一個學生會的幹事來了。後來單寧哥哥也來了…
沒有學生知道我在這打工,那天白雲他們宿舍那幾個男生看見我,就一定要讓我喝酒,說不喝就回去告訴老師我在這打工的事情。我…單寧和那個學生會的幹事被老師提前叫回去了,白雲擔心我,就說他替我喝…那幾個男生見白雲主動出頭,越來越過分,讓他混着喝了很多酒…我,我不知道後來會出事……”
賀青坐在何璧對面,神色疏離,半晌不發一言。
孟夏忽然生出一種黑夜即将破曉的錯覺,他擡起頭看向何璧:“單寧有個哥哥?長什麽樣?”
何璧的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孟警官不知道嗎?簡兮是單寧同母異父的哥哥,所以他才會那麽頻繁的來我們學校。為了保護藝人隐私,我們平時都喊他單寧哥哥,不說名字…”
賀青的神色微顫,這個名字似乎曾經出現在記憶的某處。
何璧看了看他蹙眉思索的神情,開口哼了兩句:“你是水中圓的月,鏡中開的花;你是羁鳥戀的林,池魚思的淵……現在幾乎每個地方都在播他的《兮》,你們沒有聽過嗎?”
賀青的腦中好像有萬千銀瓶同時炸裂:和單寧相似的側臉,讓白雲相信的人,羁鳥戀的林、池魚思的淵…可以威脅白雲的人,讓單寧放棄了白雲的人……
孟夏遲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機遞到賀青眼前:“葛星說,那個玩偶店的老伯,是簡兮的生父…”
賀青睫毛輕顫,輕靠在沙發上閉上了雙眼,眼前仿佛有層出不窮的惡意揮之不去。
每一次排練時的探望,那雙眼追逐着那道粉色的身影。每一個深夜,那雙眼隐藏在黑暗裏窺探。讓弟弟送出玩偶,讓弟弟約到酒吧。還有什麽?還有什麽把柄在他手上,讓白雲把剖露心意的詞都給了他?
是了,賀青看到了迎新晚會後的喧嚣,那道身影跟在白雲的身後,潛進了學生會辦公室。他悄悄靠近白雲。白雲的眼前是那本細心保存的素描冊,他想要在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裏鼓起勇氣表明自己的心意。
暗影籠罩在頭頂,那道身影靠近,輕輕湊到白雲耳畔:原來你對我弟弟有這樣的心思…你猜如果我把你的心思告訴他,他會怎麽樣?你猜如果我把那段視頻發給他,他還會把你當朋友嗎……賀青看見那道暗影覆蓋住白雲,看見白雲想要抗拒又不敢抗拒的手。他的不能與外人道的隐秘心思,成為了那個人要挾他的把柄……
有人跟着走進了辦公室,看見眼前的景象下意識躲在門後拍下了照片……是了。賀青猛地睜開雙眼,目光炯炯看着孟夏:“那些照片是誰拍的?”
春日的晚風舒适而怡人,從楊柳青出來後,孟夏徑直把車開到了城市的高處。兩人站在觀景臺,俯瞰萬千燈火照人間。
棋盤形的城市格局清晰展現在眼前,川流的現代通行描繪出了城市的血脈骨骼,只那一處隐藏在黑暗中的灰色建築,好像停止了跳動的心髒,隐隐散發着不安的氣息。
賀青轉過臉看着孟夏,月影是樹梢的形狀,此刻正随晚風輕擺,搖搖晃晃掠過他的臉,他的發。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帖子是王浩發的,但照片應該不是他拍的?”
孟夏轉過頭看着賀青:“我說他偷拍照片時,他的反應完全是下意識的,看着不像是說謊。那個上傳白雲視頻的賬號,還上傳了很多其他女生的視頻。不只是為了白雲,我們要拿到設備,找出那些偷窺視頻都被自動發到了哪裏…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
賀青重又看向那棟處于黃金分割線位置的灰色建築,久久沉默不語。
夜風漸涼,賀青起身從車中取出白雲的手機,按了幾個鍵,遞到孟夏手中。
孟夏面露疑惑看向手機屏幕。那是個名為蘭若生春夏的微博小號,沒有關注任何人,只是間隔性的會發一些東西。屏幕裏是這個賬號的最後一篇微博:
“你聽啊 是誰在縱情歡笑是誰在肆意高歌
你看吶是誰為你打開了一扇門又關上了那一扇窗
你叫吧軀殼是變相的地獄靈魂是自由的天堂
是誰在你耳邊輕聲吟唱:歸去來兮”
孟夏抑制住心頭的顫動,神色平穩鎖上了屏幕。賀青看着他的眼睛:“孟夏,白雲告訴我們了。”
孟夏擡頭看向暗沉的天幕,稀疏的幾朵白雲擋住了月亮,不見一絲光亮。黑暗裏只剩風聲肆虐,不知哪個巢裏的烏鴉忽然嘶啞着叫了幾聲,猝不及防劃破了狀似平靜的黑夜。
“嗞——嗞——”賀青舉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我是賀青。”
“賀同學你好,我是大學城玩偶店的。”簡伯嘶啞的嗓音在電話那頭響起,“你要的玩偶啊,現在有貨了,你要什麽時候過來拿?”
賀青轉頭看向孟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晚風過,天邊的浮雲忽然四下散去,如洗月光重又灑向人間。孟夏的眼中裝着星月,灼灼看着賀青。
“這樣啊,簡伯你今晚幾點關門?我就在大學城附近,半小時就能到。”
簡伯的聲音不急不緩:“沒事,我反正也沒什麽事,就等你來吧。”
“謝謝簡伯,一會兒見。”賀青挂了電話。孟夏瞬時起身,拿出手機撥通了葉欣的電話。
月亮已經西斜,賀青跟着孟夏踏進了警局的大門。
齊耳短發的葉欣一身幹淨利落的運動裝扮。見孟夏進門,葉欣拍了拍眼前特警隊員的肩膀,讓他先去休息,轉過身看向門口的兩人。
“孟隊,人已經抓回來了。設備已經拿給葛星了,現在提審嗎?”
孟夏朝她點了點頭。
葉欣疑惑地看了看相較往常顯得格外沉默的孟夏,目光不自覺飄向他身後的賀青。身量颀長,輪廓深邃,略微淩亂的純棉襯衫被他穿出了一股勾人的禁欲氣質,是容易讓人顧盼流連的禍害模樣。
想起葛星早上發的短信內容,葉欣走向賀青,微笑着伸出手:“你好,葉欣。”
賀青上前一步輕握住葉欣的手,禮貌地緊了一緊:“你好,賀青。”
孟夏看向面帶微笑的賀青,初見葛星時的視而不見和現在面對葉欣的禮貌周到形成了強烈而鮮明的對比。孟夏轉頭看向葉欣,姿态從容、顧盼神飛,英氣的眉目間帶上了女性的柔和,氣質出衆而獨特。
察覺出孟夏的異樣,賀青轉過身挑了挑眉:“怎麽了?”
孟夏微垂下眼眸,神色黯淡朝葉欣道:“走吧。”
“老大,你回來了——”技術鑒定科的門忽然被拉開,葛星急急忙忙沖了出來,“技偵查過了,那個邊牧裏面裝的偷窺鏡頭真的有問題。監控端被安裝了隐藏軟件,所有視頻都會定時發送到另一個主機客戶端。那個主機客戶端的IP地址,就在玩偶店裏……”
審訊室裏,刺眼的白熾燈直直射在簡伯臉上,平日裏褶皺而木讷的臉上陡然生出些許陰桀的神色。葉欣坐在對面,冷冷看着眼前這張貌若平常的臉。
“姓名。”“簡康。”
“年齡。”“58。”
“職業。”“個體。”
“簡康,你涉嫌非法制造、買賣竊聽、竊照器材,非法傳播□□內容。你承認嗎?”
簡康像是聽見了某個笑話般忽然勾起了嘴角,眉尾上挑朝葉欣道:“美女警官,你有證據嗎?”
葉欣眉頭緊蹙,拿起文件夾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你店裏的那些裝有監控設備的玩偶就是證據。”
簡康的眉頭皺成了一道川字,面露疑惑看着葉欣道:“警官,那些玩偶我都是從供貨商那兒進的。店裏有明确的進貨記錄,不相信你可以去查。我不知道裏面有什麽監控設備。”
葉欣狠狠瞪着簡康:“簡康,那些偷窺設備都被另外裝上了流氓軟件,所有視頻都會在隔天發送到你的電腦上,這也跟你沒關系嗎?”
簡康身體前傾,渾濁的雙眼在白熾燈下顯得蒼老而疲憊:“警官,我這個年紀的人,怎麽會用電腦呢。那電腦就是裝着做樣子的,我根本就沒碰過那個電腦。”
葉欣緊握着手中的筆,冷冷看着滴水不漏的簡康,腦中飛快思考着下一個問題。耳機裏忽然傳出孟夏沉穩的聲音:“簡兮。”
葉欣擡眼看了簡康一眼,勾了勾嘴角,向松開手中的筆,向後一仰換成了一個更為自如的姿勢:“你沒碰過,那簡兮碰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