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網(11)
審訊室裏落針可聞,只牆上的挂鐘不緊不慢發出急促的嘀嗒聲。簡康靜了半晌,渾濁的雙眼止不住的顫動,似乎不曾預料這個問題:“什麽簡兮,我不認識這個人。”
葉欣假意翻了翻手邊的資料,眸色深沉道:“簡康,你對警方的偵查能力是不是有什麽誤解?你和簡兮是什麽關系,我們會查不到嗎?你說你沒碰過那臺電腦,那是你兒子碰過嗎?”
簡康微微顫動着幹涸的嘴唇,雙手不自覺地揉着衣角:“沒有。簡兮從來沒有來過我店裏,是我安裝的偷窺軟件,是我上傳的視頻,都是我做的。”
葉欣轉動手中的筆,睨看着簡康:“哦?這麽爽快就承認了?那你告訴我,你都把視頻上傳到了哪裏?為什麽要上傳那些視頻?又進行了哪些加密?”
簡康猛地擡起頭,再一次死死盯着葉欣:“警官,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我這麽做的理由?事實就是我做了,我也都承認了,恭喜你們成功破案了……”
簡康瞪大的雙眼渾濁不清,眼角耷拉,眼圈發青。兩側皮膚松弛,鼻子微微發紅。觀察室裏的賀青靜靜盯着簡康,突然生出某種不悅的情緒,他轉過臉看向孟夏:“簡康是不是有酗酒的問題?”
坐在桌前的葛星快速翻動着手中的資料,翻到某一頁,快速掃了一遍,轉過身遞給孟夏道:“資料顯示簡兮的母親曾多次報案說被家暴,這也是她決定離婚的直接原因。”
賀青從孟夏手中接過資料,一邊翻看一邊微微皺起了眉頭:“從小被頻繁家暴,母親改嫁後很快有了弟弟,所以極度缺愛,極度渴望引起母親的注意。所以偷窺成瘾,并患有輕微的表演性人格障礙…過度補償…”
孟夏看着賀青:“過度補償?”
賀青把資料還給孟夏:“因為缺愛而産生的自卑。為了擺脫這種潛意識的自卑,下意識地采取過分的行動,這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
賀青轉過身看向審問室裏耷拉着腦袋的簡康:“可這不應該成為傷害別人的理由……”
葉欣推門而入,将手中資料重重摔在桌上,滿臉怒氣看着孟夏道:“這老滑頭不會承認這事和自己兒子有關,現在怎麽辦?”
孟夏拿起葉欣的提審筆錄看了看:“葛星,帶技偵去玩偶店提取一下指紋,尤其是電腦上的指紋,看看有沒有其他發現。順便看一下附近有沒有安裝攝像頭的,看看能不能找到簡兮出入玩偶店的證據。葉欣,明天去安州大學找一下王浩,一定要問出來他帖子裏的照片是哪來的。”
葉欣看了看葛星,又轉過頭看着孟夏:“老大你呢?”
孟夏把提審筆錄遞到葛星手裏:“我…明天有學生會辦的校園十佳歌手比賽,我和賀青去看一看……”
葉欣和葛星對視一眼,清楚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未盡之語。
葛星:你看,我沒說錯吧,老大中邪了。
葉欣:美色誤國啊!
越來溪仍舊綠波蕩漾,大學城仍舊十裏春風。安州大學校園內春意盎然,十佳歌手的海報橫幅貼的到處都是。
扇貝型的音樂廳看着像是縮小版的悉尼歌劇院。賀青和孟夏穿着帽衫,打扮成學生模樣徑直走進大門。才過午飯,正廳裏已經人頭攢動,有人在張貼名牌、有人在布置舞臺、有人在彩排節目,沒有人注意到兩人的忽然到來。
妝容得體的女主持人換上了晚禮服,正坐在第一排默念串詞。賀青轉過身朝孟夏打了個手勢,讓他留在原地,自己徑直走到了女主持人眼前,彎下腰,目露驚喜般興奮地看着眼前人:“小姐姐,你是今晚的嘉賓嗎?我可以跟你合影嗎?”
賀青深邃的眼眸如秋水凝愁,女主持人擡眼瞬間霎時紅了臉頰:“我不是,我是比賽的主持人。”
賀青目露失望般直起身:“哦。我看小姐姐氣質那麽好,以為是今晚的嘉賓呢。那今晚的嘉賓是誰,比你還要漂亮嗎?”
女主持人露出羞怯的笑容,舉起手稿擋住了半邊臉道:“嘉賓是男生啦。簡兮認識嗎?是個歌手。”
賀青微微皺起眉,作出認真思考的樣子。還沒等主持人反應過來,賀青突然猛地一拍手,蹲下身激動地抓着她的肩膀道:“你說那個音樂才子簡兮?他是我妹妹的偶像!他在哪裏,我要幫我妹妹去要簽名?”
女主持人拿下手稿,面露猶豫看着賀青:“他在後臺休息…”
賀青仍舊用飽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女主持人。主持人眉頭微蹙,忽然果斷站起身朝賀青道:“這樣吧,我先帶你去後臺試試。簡兮對粉絲很好的,應該不會生氣。”
賀青眉開眼笑地眨了眨眼:“謝謝小姐姐,果然人美的小姐姐心都善。”
女生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往後臺方向走去。賀青迅速回頭朝孟夏眨了眨眼,勾起嘴角跟了上去。
孟夏漠然看着眼前滴水不漏進行着的好哥哥戲碼,默默坐在了觀衆席。
“嗞——嗞——”節目的彩排正要開始,孟夏的手機震了起來。孟夏收回目光,一邊接通葉欣的來電一邊往音樂廳門外走:“喂,葉欣。”
“老大,這個王浩好像被他女朋友甩了,情緒很激動,感覺快崩潰了。”
眼前的校園遍布着青春氣息,孟夏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問出來了嗎?”
“問出來了。他說他根本沒看到那男人是誰。是他散場後回學生中心上了個洗手間,結果看到單寧失魂落魄地從洗手間出來,手機都落在了洗手臺上。他就拿起了單寧的手機想還給他,然後就看見了屏幕上的視頻…那帖子的照片那麽模糊就是因為那是他翻拍的單寧手機上的視頻…”
身後的音樂廳裏傳出開場選手字字如泣的吟唱,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的花兒也謝了……孟夏緊握着手機,眼神漸漸失焦:“所以單寧不再維護白雲,并不是因為從照片裏認出了他哥,而是從一開始他就在現場…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簡兮對白雲做的事,還錄下了視頻…他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白雲一步步走向絕望,什麽都沒有做…他知不知道,白雲…”
電話那頭的葉欣提高了音量:“老大,你沒事吧?”
身後的音樂聲漸息,孟夏深吸了一口氣,稍稍放松了緊握着的手機的手:“我沒事…單寧應該在活動現場,我去找他一下。你先回警局吧,讓大家做好臨時行動的準備。”
孟夏結束通話,轉身回到音樂廳內。賀青還沒回來,孟夏四下環顧,單寧的臉出現在了二樓的控制室裏。孟夏徑直往樓梯口走去。
“咚咚咚——”
“請進。”單寧的聲音在門內響起。
孟夏推門而入。控制室裏只有單寧一人,控制臺上的指示燈此起彼伏,單寧穿着筆挺的白襯衫,動作熟練按了幾個按鈕。控制臺邊上挂着一件海藍色西裝,似乎是一會上臺需要的行頭。孟夏擡起頭,控制室的位置是全場舞臺的最佳觀賞點。
單寧轉過身,見是孟夏,眼中露出明顯的吃驚:“孟警官?你怎麽來了?來找我的嗎?”
孟夏沖他笑了笑:“很久沒回母校了,很懷念。正好路過,回來看一看。”
不等單寧招呼,孟夏徑自坐到了單寧身側:“你負責控制臺嗎?”
單寧轉過身看了看眼前的控制臺:“沒有,負責控制室的同學先去吃飯了。怕影響他們排練,我先來頂一會。”
孟夏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兩人一道靜靜看着樓下節目彩排中的舞臺。
舞臺中央,話劇社的同學正在排練中場休息的節目。一名男同學突然疾步走到正中,略帶浮誇地念出了自己的臺詞:“任何人一生當中都在尋找一個寶貴的東西,但能夠找到的人并不多。即使幸運地找到了,實際上找到的東西在很多時候也已受到致命的損毀。盡管如此,我們仍然繼續尋找不止。因為若不這樣做,生之意義本身便不複存在……”
“大象的消失。”孟夏收回目光,轉過頭看着單寧,幹淨的容顏不應該過早染上俗世的塵埃:“單同學喜歡村上的書嗎?”
單寧專注看着節目的進程,下意識點了點頭:“喜歡,最喜歡海邊的卡夫卡。”
舞臺中央的男生仍在聲嘶力竭的繼續,孟夏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哥知道你喜歡村上嗎?”
門外仍舊喧嘩,孟夏的問題像是扔進了深潭的碎石,長久沒有回應。
控制室裏一片安靜,孟夏神态自若仍舊凝神看着樓下的舞臺,語氣平緩道:“你說這個世界是不是很諷刺,我們每天和自己的同學、同事相處至少八九個小時,每天不一定能見到自己的親人,可因為那一點血緣,疑鄰盜斧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
單寧仍舊沒有回應。孟夏轉過身,看着他微顫的眼眸道:“單同學,你說是那個了解你的喜好、關心你的喜怒,每天陪在你身邊的人重要,還是那個完全不了解你的名義上的親人重要?”
單寧雙手握拳,微垂着眼眸低頭不語。
話劇社的演員已經走下了舞臺,孟夏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微博,搜索“蘭若生春夏”,放到了單寧眼前:“這句詩的出處知道嗎?”
單寧無聲動了動嘴唇,下意識伸手接過了孟夏的手機,喃喃道:“《感遇》,陳子昂的詩,白雲提到過。”
孟夏點了點頭,示意他自己看。單寧低下頭,一條條翻看着微博。越往下翻單寧的臉色越蒼白,時鐘嘀嗒,單寧微微顫動的手不自覺停在了某處。
孟夏低頭看向屏幕,那條微博的配圖是單寧的側臉素描畫,文字是李白的一首詩:楚山秦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随君。長随君,君入楚山裏,雲亦随君度湘水。
孟夏收回目光,右手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打着控制臺:“單寧,白雲問你要過什麽嗎?他從什麽時候成為了你的困擾?”
單寧顫動着睫毛,輕輕閉上了雙眼。從相識的第一天起,白雲從來都只是他的助力,不是他的困擾。直到那一天,晚會結束後他想找白雲一起去美食街,走進辦公室時卻看到了簡兮的身影。他躲在了門後,看到了簡兮做的事,聽到了簡兮說的話。他鬼使神差按下了視頻錄制鍵。他不再維護白雲,不是因為簡兮,而是因為突然知道了白雲的心意。這份心意的沉重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圍。等到他回過神時,事情已經失去控制,他更加不知道該怎樣面對白雲…
單寧睜開眼,轉頭看向孟夏:“他…他不是我的困擾…”
孟夏接過手機,目色深沉看着單寧:“聽說過一句話嗎,沉默即是幫兇。他已經走了。單寧,你永遠的失去白雲了。”
單寧神色顫動,半晌沉默不語。舞臺劇已經結束,下一個節目的彩排還沒開始,單寧把手機從口袋中掏出,解鎖放在了控制臺上。單寧默默地站起身,一邊往門口走一邊道:“孟警官,我去一下洗手間,你先幫我看一下控制室。”
孟夏朝他點了點頭:“沒問題,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