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網(9)
爆炸案後,安州城不僅重新規劃了藝術館,還同時修建了改變城市脈絡的環城高速。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資舉措如火如荼,大批人才湧進安州城。經濟的騰飛改變了安州城每個人的生活,包括此時剎車燈連成紅海一片,晚高峰時困在其中進退兩難的每一輛車子。
賀青坐在副駕駛,看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剎車燈,微微垂下了眼眸:“每個責怪這個城市擁堵的人都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員,就像那片造成崩落的雪花,壓死駱駝的稻草一樣…”
孟夏轉過頭,光影在賀青的臉上明滅起伏不定,挂滿了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不經意的感傷。孟夏收回目光,輕聲道:“你還好嗎?要先休息會嗎?”
賀青倚靠在座位上,閉上眼輕輕揉着太陽穴:“孟隊,白雲是自殺的對嗎?”
孟夏看不清賀青的神色:“我同事葉欣今天去了現場。從現場情況來看,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
賀青忽然轉過頭看着孟夏:“如果是自殺,那每一片雪花都不會被定罪是嗎?那你追求的真實有什麽意義?”
孟夏轉過頭,目色清明看着賀青:“因為如果連真實是什麽都不再有人在意,那白雲的人生就真的只是別人茶餘飯後的笑談…你還想去楊柳青嗎?”
賀青轉過頭閉上了雙眼,語氣中帶着疲憊:“我想知道那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麽…”
孟夏不再說話,雙手緊緊握着方向盤。
環城高速依舊擁堵,天上的星隐去了行跡。孟夏似乎想起了什麽,轉過身道:“賀青,我能不能知道你為什麽那麽關心那個書報亭的女生?”
賀青沒有睜眼:“她早上的時候來了告別式,但是沒有進來。”
孟夏收回目光:“她今天早上給白雲發了一條信息……”
賀青微微皺起眉頭。
“內容是對不起,我還是沒有鼓起勇氣…”
賀青蹙眉道:“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發現她和白雲有什麽交集,也沒有學生提起他們倆有任何聯系……孟隊,我可以看一下白雲的手機嗎?”
孟夏從後視鏡裏看了看賀青微垂的眉眼:“你…确定嗎?可能會有很多讓你不愉快的東西……”
賀青笑的無力:“孟隊,不愉快也是真實的一部分。”
四目相對,孟夏下意識移開目光,朝副駕駛前的儲物箱擡了擡下巴道:“自己拿,隔着證物袋看吧。”賀青打開儲物箱,拿出了靜靜躺在裏面的手機,雙手微顫慢慢滑動起了屏幕。
安州城市中心的老街口,各色餐廳商場林立,從國際名品到地下商城,從米其林三星到路邊燒烤,老街口彙聚了所有人的喜好,似乎在有意無意間促成了浮華世間的某種平等與和諧。
和老街口步行街相隔幾條弄堂,靜谧的月光籠罩着燈紅柳綠的酒吧一條街。酒吧一條街的入口處,打扮或商務、或新潮,三三兩兩的人群不斷經過孟夏和賀青的身邊,有意無意落到兩人身上的目光似乎帶着某種不可言說的暧昧。
孟夏和賀青一前一後走入門口,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昏黃暧昧的燈光,三尺見方的空間裏只容一人經過。兩邊的木牆是古樸的黑粽色,指尖輕觸,某種低調奢華的隐秘感油然而生。兩人往裏走了沒幾步,一道向下的樓梯出現在眼前,負一樓的低吟淺唱若隐若現。
孟夏四下張望,樓梯左側的木牆上挂滿了照片,照片中人全都帶着誇張的表情、穿着浮誇的服飾,似乎在進行某種不言自明的宣告。樓梯的右側挂滿了各種顏色的絲帶,近看雜亂無章,遠看卻似創造出了某種齊整的秩序。孟夏挑了挑眉,個體和整體、個人和集團的和諧關系似乎在這些簡單的絲帶上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負一樓。駐場歌手是個長相陰柔的男生,粉色追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臉部線條,他不以為意般撩了撩耳邊的碎發,脈脈含情看向入口處的人。
孟夏移開目光。角落裏兩個男生緊靠在一起,一人正說着什麽,另一人面帶羞怯笑了起來。孟夏挑了挑眉看向別處,忽然醒悟門口彩虹絲帶的含義。
“叮——”手機震動,孟夏取出手機,屏幕上顯示出信息的前半段:老大,大發!你是怎麽找到這個人的?這人是…
還沒等孟夏看完信息,一只溫熱有力的手停在了他的腰間,耳邊拂過溫熱的氣息。“孟隊,走吧?”
全身的敏感一瞬間被觸發。孟夏感覺到腰間隔着襯衫傳遞過來的絲絲縷縷的熱度,感覺到耳邊的絨毛豎了起來,感覺每根發絲都在輕輕顫動,渾身的肌肉僵硬着一動不動。
察覺到孟夏沒有動,賀青疑惑側過臉。孟夏的臉上升騰起羞赧,賀青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快速松開了手道:“對不起,情勢所需…”
“我……”孟夏看了看已經轉身走在前面的賀青,垂下眼眸疾步跟了上去。
賀青在吧臺前坐下,朝調酒師吹了個口哨。孟夏沒有想好解釋的理由,默默坐在了賀青的不遠處。
酒吧裏人不多,當值的調酒師劍眉星目,穿着套裝很是打眼。孟夏清楚看到他略過了自己,朝賀青眨了眨眼。
燈光昏黃而暧昧,這樣的燈光似乎很容易讓人卸下盔甲,露出柔和的真實。若隐若現的燈光格外偏愛着賀青,光影在他臉上流轉,孟夏察覺四面八方若有似無的視線全都彙聚了過來。
調酒師徑直走到賀青面前,身體微微前傾,放下杯子的手狀若無意般掃過賀青的手背。
“你好,請問這兒有人嗎?”低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孟夏收回目光,聞聲轉過頭。
眼前的男人西裝革履,舉止成熟穩重,看着像是事業成功的商務人士。見孟夏轉身,男人眉眼帶笑,朝他勾了勾嘴角。
孟夏下意識露出微笑:“沒有,請…”
壓迫性的氣息從身後傳來,孟夏下意識僵直身體。賀青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伸出手輕輕環抱住他。清冽的聲音在孟夏耳邊響起:“不好意思,兄弟。”
來人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不解。見孟夏沒有否認的意思,那人朝賀青擺了擺手:“得罪。”
搭讪的人轉身離去,賀青快速松開了環抱着孟夏的手:“不好意思,避免麻煩,得罪了。”
孟夏微垂下眼眸,輕聲道:“沒關系。”
賀青坐回了原先的位置。觀看了整場表演的調酒師雙手環抱胸前,來回看了看兩人,像是發現了某種隐秘,他挑了挑眉,勾着嘴角走向身後的酒櫃。
孟夏擡起頭,見他一邊跟着駐場輕哼着曲調,一邊姿态潇灑地往調酒器中倒了五六種酒。不出一會,兩杯粉色的雞尾酒出現在吧臺上。調酒師微笑着看了看兩人:“兩位第一次來吧。Love is Love,本店招牌,請享用。”
孟夏舉起酒杯品了一口,絲絲縷縷清涼的甜,像是沁人心脾的初戀滋味。孟夏沒有注意到調酒師暧昧的目光,放下酒杯看了看他的名牌道:“Alec,你們這兒有私密性好一點的地方嗎?”
調酒師挑眉看了看孟夏,又轉過頭看着賀青,目光中帶着探尋。
賀青的臉上忽然露出寵溺,沖調酒師抱歉笑了一下:“他比較害羞…”
孟夏突然意識到自己話裏的歧義,轉過頭雙頰緋紅看着賀青。賀青朝他眨了眨眼,默默勾起了嘴角。調酒師憑豐富的想象理解了眼前的情形,聽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玩角色扮演,比如在酒吧假裝互不相識什麽的…還好自己還沒來得及下手…調酒師再次感慨了自己的機智,擡頭看向遠處,朝某人打了個響指。
“兩位先生,請跟我來。”孟夏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幹淨的女生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
兩人齊齊轉過頭看向身後的人,又飛快對視了一眼,默不作聲跟着站了起來。
何璧紮着高馬尾,畫着煙熏妝,身穿豹紋超短裙,眼神淡漠看了看眼前的兩人,側過身示意兩人跟上。兩人跟着她繞過駐唱歌手,走入一道不起眼的窄門。門後是一段黑漆漆的走廊,走廊兩側緊密排列着一扇扇緊閉着的門。
兩人跟着走進昏暗的走廊,四下悄然無聲,包間的隔音效果做到了極致。
何璧将兩人帶到一扇低矮的門前,徑直推開了棕黑色的木門。門內傳出幽暗昏黃的燈,大紅沙發在燈光下顯得突兀而暧昧。
何璧靠在門邊,神色自然到:“包間每小時200,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按這個服務鈴…”何璧指了指牆上的顯示屏,“我看到後就會進來。”話音未落,何璧朝兩人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門口。
賀青向後退了一步,一手握住門框擋在了門口。何璧擡起頭,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先生,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孟夏繞過兩人,姿态放松坐到了沙發上。門口兩人似乎還在僵持,孟夏看了看茶幾上的話梅和啤酒,擡眼道:“何璧同學,坐下聊聊吧。”
何璧猛然轉身,眼中露出驚慌,眸色微動看着孟夏:“你怎麽知道我名字?你們是誰?”
賀青把門關上,抵着門邊道:“我叫賀青,是白雲的哥哥。他叫孟夏,是負責白雲案子的刑警。何璧,我們可以坐下來聊聊嗎?”
何璧來回看了看兩人,身形不自覺微微顫動:“我還在工作…我什麽都不知道…”
賀青點了點頭:“沒關系,我會和Alec說,你今天晚上被我們包了,工資我來付…”
孟夏眉頭微皺看着何璧:“何璧,你不知道什麽?是不知道白雲是怎麽死的,還是不知道他被拍視頻的事?”
何璧是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一絲驚恐掠過眼底,何璧的聲音輕輕顫抖:“孟警官你怎麽知道視頻的事情?”
賀青仍舊站在門邊,神色疏離看着何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