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因思入夢
那人置若罔聞,兀自脫了鞋襪就要上床榻,疏月當即坐起身擋在床榻前,“阿霁,你已成年,不可再像當初那樣随意與我同床。”
那人身形未動,在原地伫立了好一會兒沒發出半點聲響。月光慘淡,疏月瞧不清他的臉,見他也不準備離開,便輕聲喚道:“阿霁?”
他仍未有反應,疏月點了燈,瞧見他似是并不清醒,遂握住他的手腕探向脈搏,身體沒有異常,想來應該是夜游症。她匆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衫,身側人倏地反握住她的手腕,手上力道加重,疏月心知若是夜游症,便不好叫醒他,便由着他。
疏月牽着他出了卧房,沿着那堵可能再不會修上的牆拐進慕寧宅,才到門口,正撞見面色焦急的翠竹。
“公子?”她欲叫醒他,疏月對她搖搖頭,小丫鬟才打開房門,疏月将他送回去,扶他在床榻上躺下,可他握着她的手腕卻沒有松開。
“我方才聽見動靜出來,發現公子已經不見了蹤影,他這是怎麽了?”翠竹看着床榻上閉着眼睛的人問,疏月見她一臉茫然,想必也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
“應該是夜游症,不要叫醒他。”疏月瞧見床榻上的人,他睡得安寧,顯然對方才發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只是握着她的手卻遲遲不放。
翠竹瞧見慕霁牢牢拽着疏月的手腕,又看向疏月,欲言又止。察覺到翠竹的目光,疏月迎了過去:“有什麽話就說吧。”
“既如此,奴婢有一事詢問。”翠竹對她拱拱手,眼中帶着隐忍。
“你只是在他手下做事,不必自稱奴婢,有什麽話就說吧。”疏月想站起來,奈何那只手拽得緊,便側過身面向翠竹。她此刻的年紀正與當初她在慕府時一樣,連穿着打扮都有幾分相似,只是她們又不一樣,她現在的眼中盡是擔憂,對慕霁忠心耿耿,可當時的她,對他并沒有那麽上心。
“我是被公子救下的,本以為他是心善,後來跟在他身旁随他從北方一路打打殺殺來到臨江城,才知道他并非是單純的出自于善心,他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因為一個人。你該知道,我說的是你。”
疏月點頭,側頭看向床榻上還在熟睡的人,他向來脾氣都不大好,行為乖張,也聽別人說過他的一些事,對外面,他可以擁有一千面,但對她,卻始終如一。
“你也該知道他對你的感情。恕我冒昧,若月姑娘對公子有意,就不要吊着他了,難道你沒發現,他已經快瘋了麽?”翠竹話中難掩激動。
疏月看向眼前的小丫頭,她遇見事情,可以毫不吝啬地表達出自己心中所想,可她卻慣于隐藏自己的感情。有的時候,因為躲避久了,甚至無法窺探到自己的內心,就像此刻,面對翠竹的質問,她心中卻沒有一個明确的答案,她亦不知道對慕霁的感覺是遷就,還是其他。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疏月另一只手撐在額頭上,眼下是三更半夜,她從夢中驚醒,正困得慌,又遇上這番擾人心神的質問,當下有幾分頭昏腦脹。
“可是……”翠竹但由地看向慕霁,又看看她,似乎認為單獨留她在這裏可能會不妥。
疏月擡起那只被慕霁握着的手腕,試圖将手抽回來,果然見睡夢中人眉頭微皺了一下,随即将手心扣緊,疏月吃痛,忍住沒有發出聲音。翠竹将這一切看在眼裏,便福了福身退下,出了內室,順手将卧房的門帶上。
室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疏月才輕嘆了一口氣,将另一只手覆在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他的手勁沒那麽大了,當即放松些。
她俯下身來,靠他近一點,伸手撫開他皺着的眉頭,又将一旁的薄被為他蓋上,正欲抽回手時,聽夢中人嘀咕道:“別走……”
疏月在他手背上安撫地輕拍一下,方才輕聲道:“阿霁,我在這裏。”
夜已很深了,天還沒有破曉的征兆,疏月靠坐在床榻上,閉目凝神,挨不住困意,便睡了過去。
次日醒來時,疏月正躺在床榻上,一側頭就對上身側人的眸子,他的手還騰在半空,也曉得準備做些什麽,見她醒來,對她露出一個微笑,“早啊,姐姐。”
二人中間原本隔着一人的距離,他往這邊移了移,将這距離縮減到一半。疏月坐起身,揉了揉微痛的額頭。
“姐姐怎麽會在我的床榻上?”慕霁眼中帶着笑意,看得出心情很愉悅。
“你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了?”為了避嫌,疏月立即下床,整理被壓皺的衣裳。
慕霁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臉上,似是在回想,好一會兒方才問道:“難不成是我昨晚偷溜進你的卧房,把你帶回來的?”
疏月瞧了他一眼,并未作聲,只嘟囔道:“差不多。”
聽她這麽說,慕霁收起臉上的笑意,“可能是因為太過在意,以前姐姐同我是一家人,我們吃住在一起,如今雖打破了那道牆,卻還是不能像往常一樣坐下來,好好吃一頓家常飯。”
聽他這麽說,疏月想他大概是因為昨日用膳的事生出了別的想法,想說些什麽話安慰,奈何他說的句句在理。
“不早了,起身吧,我該回去了。”
“等等,姐姐還沒為我上藥,說好了每隔幾日便來為我上藥,回頭就把事情抛到腦後。”慕霁話中隐隐有幾分埋怨之意。
疏月自覺理虧,已經走出兩步遠又折了回來,慕霁從床頭摸出祛疤藥遞給她,解開中衣,轉身背對着他,露出整個後背。已經過去了近一個月,他後背的疤痕淡了不少,疏月沾着藥膏,向那些淺了的疤痕塗抹。
“好了。”她剛把藥瓶放下,慕霁已不知何時轉過身來,因身上沾了藥,中衣還沒穿,她自覺地避開目光。
“我昨晚沒做什麽逾越的事吧?”慕霁拉住她的手腕,疏月吃痛,忍不住皺緊眉頭,他察覺到什麽,掀開她的衣袖,瞧見手腕上那一片淤青。
“是我做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回頭上點藥就好。”疏月将手腕抽回來,放下衣袖蓋上。
“下次若我再傷到你,你不要慣着我。”慕霁的目光還盯着她手腕那處,眼中有幾分悔意。
“我沒事,更不會平白無故受虐,阿霁,你不用為我擔心。”
“公子起了嗎,柳公子來了。”翠竹在門口禀報道。
“叫他在宴客堂等我。”慕霁說罷,起身穿衣裳。
“我先回了。”疏月趁機出了內室,放一打開門,正撞見柳芳生,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陣,又瞧向室內,笑着同她打招呼:“月姑娘。”
“不是你想的那樣。”疏月也不知為何要解釋,說罷匆匆穿牆而過,回了明月齋。
沒過片刻,慕霁從裏頭出來,見柳芳生還站在門口,不解道:“站在這做什麽?”
柳芳生搖搖頭,笑道:“這慕寧宅,很快就要有女主人了。”
這話倒是說到慕霁的心坎裏,他露出一個微笑,心情大好。
為慕君虞診治已有一個月的時間,方用過晚膳,慕府的馬車便來了,疏月同清明與翁老打過招呼後,動身前往慕府。
自第一次來之後,慕君虞夫婦再沒有為難過她,疏月也落得個自在。針灸之後已是晌午,疏月剛收拾好随身用具,按例詢問道:“家主近來感覺如何?寒疾可有好轉?”
“已大好,陰雨日亦沒有複發。”慕君虞面色柔和許多,沒了寒疾折磨,猶如年輕了幾歲。
“那就好,今日是最後一次針灸,之後可按這方子再調理半月。”疏月掏出一張方子遞過去,慕君虞身側侍奉的丫鬟忙伸手接過。
見已沒什麽事,疏月從內室出來,慕君虞跟了過來,“醫仙今日便留下來用膳吧。”
原本正坐在大堂椅子上喝茶的謝倩茹似是沒料到慕君虞會這麽說,側目看向他。疏月對慕君虞并非全然放心,便婉拒道:“不必了,明月齋事務繁忙,還需小女打理。”
“既如此,醫仙大可提個要求,我堂堂慕家一家之主,哪有白白受人恩惠的道理。”
如此,疏月倒當真有個要求,料想不能打草驚蛇,便将心中所想暫且壓下去,“我與貴府少爺有幾分交情,不好同家主再讨要什麽,更何況暫無所缺,家主不妨先記在心上,說不準哪天會有事求家主。”
慕君虞沒想到疏月會這麽說,還是點頭應下,招呼身側小厮,從他手裏拿過一張請帖,“三日後是我四十歲壽辰,屆時将會在慕府設宴,還請醫仙賞臉。”
疏月雙手接過,“家主設宴,自是沒有不來的道理。”
慕君虞猶豫片刻,方才道:“不知醫仙可否将犬子一同帶來?”
如此,疏月才知曉他邀請她背後的含義,思索片刻後回道:“我盡力而為,至于來不來,還要看慕少爺的意願。”
“那是自然。”
寒暄片刻後,慕君虞派人送疏月出府,在回明月齋的馬車上,疏月不禁犯了難,她曾答應過慕霁不插手他與家人之間的事,可慕霁向來對她有求必應,若此刻提起,他定會不顧自己的心願随她一同前往,可她卻不想讓他心有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