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夜游湖
疏月并未回答,而是細細回想了這幾年發生的事,從慕霁被拘禁到離開慕家,再到即便受傷也要取回她的賣身契,乃至自立府邸,他處處都在為她着想,可她對他的心思卻不确定,是心懷愧疚,還是心生感激?
她側頭偷看了他一眼,沒能得出個确切的答案。
已經進了城,街頭巷陌陸續可碰見幾個人影,慕霁沒有雇馬車,與她一起沿着街道往慕寧宅和明月齋的方向散漫地走着。他也并未催促她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未曾松開。
瞧見路人朝他們這頭看,疏月才意識到還被他握着,遂把手從他的手心抽回來。慕霁手中落空,瞧了她一眼,略帶歉意道:“是我欠缺考慮了,眼下你尚未出閣,這樣在街上與我拉拉扯扯,的确不大得體。”
說罷他還往旁邊移了移,避嫌似的與她保有距離。疏月百感交集,慕霁但凡自私一點也好,朝她發脾氣也罷,她也不至于覺得太虧欠他。
行至一處湖邊,慕霁腳步停下來,疏月走出幾步遠才意識到身側人沒有跟過來,回頭時發現他正看着湖面飄着的游船。
臨江城沿江,城內多湖水缭繞,有不少世家公子喜歡夜游,便會包下一艘船,帶着府裏的家眷,叫上唱曲的姑娘共賞夜景。一些注重聲譽的家族因游船中常常會出現無憂閣的姑娘,則不屑于這樣做。
“姐姐,我想去游湖。”慕霁側頭對她挑眉,也不待她回複,便扯過她的衣袖往碼頭的方向去。
疏月心知往年在慕府家裏管的嚴,他沒機會做這樣的事,便也不攔着,随他一同去了。
“公子可是要租船?”岸邊的夥計見有人笑意盈盈地迎過來。
“就那艘吧。”慕霁指着不遠處的一艘小烏篷船。
夥計收斂笑意,方才解釋道:“那是小的自己家的船,船身窄小只夠兩個人乘坐,公子确定不要別的?”夥計說着還特意指向身後的那些大型游船,欲上前推薦一番。
“就要那個。”慕霁态度堅定,把銀子塞進夥計的手裏,拉着疏月朝那條小烏篷船走去,夥計也不再猶豫,忙跟過來,解下泊船的繩子。
“船槳在裏側,公子不要船夫嗎?這船不好控制,當心翻船。”夥計面上隐約有幾分擔憂,生怕出什麽事,惹上事端。
“無礙,你且忙着去吧。”慕霁心意已決,先一步踏上船,拿過船槳掂量兩下。夥計見已無事,便将銀子塞進衣袖裏離開了。
疏月還杵在岸邊,猜不透慕霁是何意。
慕霁将船槳撐在一旁,向疏月伸出另一只手問:“姐姐敢上船嗎?”
他的聲音中帶着挑釁的意味,燈火太暗,瞧不清他的面容,倒是岸邊的柳樹被一陣風吹過,掃在他的肩側。
“有何不敢?”在這世上,她可以不信任何人,卻唯獨不會不信他。疏月握住他的手,提起裙擺上了船,慕霁扶她在船艙坐下,叮囑道:“姐姐可抓穩了,當心落水。”
說罷,他松開她,走到船頭撐起船槳,烏篷船緩緩移動,漸行漸遠,這小船上只有棚內亮着一盞昏黃的孤燈,和遠處燈火通明的游船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雖在撐船,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奈何燈色太暗,她瞧不清慕霁的表情,便輕咳了一下,“今日去慕府,你父親有意叫我修複你與慕家的裂痕,你怎麽想?”
慕霁向來是個敢愛敢恨的人,不會油腔滑調,也不會同她耍花招,因而她也不願小心試探,而是将話全部攤在他面前,任由他做決定。
“我就知道他找你并非單純的診病。”船漸漸接近湖中心,周身水汽朦胧,微風拂過,帶走了夏日的暑熱,夜空昏暗,沒有半點孤星。
“你還在怨他?”疏月試探道。
“你呢,你還怨我母親嗎?”慕霁沒有正面回複她的話,轉而反問道。
怎麽可能不怨?盡管謝倩茹弄她出府這件事順了她的心意,被扇的那兩個巴掌現在想起來還隐隐作痛,但謝倩茹給她的傷并非全然是軀體上的,還包括“低賤的奴才”那幾個字,字字誅心。
見她不答,慕霁便繼續道:“姐姐不必感到困擾,我與他們鬧掰并非全然是因為你,更多是失望罷了。”
疏月不知他此時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又或者原本就是為了安慰她。
砰的一聲,疏月一個激靈,忙站起來,這一下起的太急,一時沒站穩,差點栽下船去,還好慕霁動作迅速,快步走到她面前拉了一把。
“誰啊,怎麽劃的船?”一小丫鬟叫嚷道。
疏月回頭,才發現這烏篷船的船尾與一游船撞到一起了。
“無礙,我去去就來。”慕霁扶她站穩,探頭出了船艙,往游船那頭去。疏月側頭看過去,卻瞥見一熟悉的身影,可惜那身影走的太快,等她想要探究全貌時,只瞥見月白色的衣角。游船的船頭,還站着兩個人,一位站的筆直,衣着華麗,身姿卓然,另一位稍矮些,看起來像是丫鬟打扮。疏月好奇,便朝那頭走過去。
“抱歉,第一次劃船,沒注意到。”慕霁對那頭的人拱拱手說。
“小心點,我們煙花姑娘可是無憂閣的頭牌,嬌貴的很。”小丫鬟得理不饒人。
“不礙事,我們回去吧。”那位衣着華麗姑娘對慕霁福了福身,轉頭看了那小丫鬟一眼,便先行進了游船的船艙。
“以後注意着點。”小丫鬟又嘟囔一句,方才跟過去。
疏月輕笑,這小丫鬟倒是厲害,将慕霁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便得了空同他開玩笑,“沒想到往日不可一世的少爺竟也吃了憋。”
慕霁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可看清了?這無憂閣的頭牌長得什麽樣子?”疏月探頭朝那游船看過去,怕船翻了,她走的慢,到船尾的時候那姑娘早進了艙內。
慕霁側身看向她,彎腰湊近些,目光在她的臉上細細打量,好一會兒方才道:“沒看清,我的眼裏只能看到眼前這一個人,再看不到其他了。”
往日就知道他會說話,再聽他說起,疏月還是受不住打了個激靈,好巧不巧,簌簌的雨落了下來,她拉過他的衣袖,往船艙裏頭走去。
“這雨怎麽來的這麽急?”
待進了船艙,疏月收回手一邊抖着發間沾着的水珠,一邊嘟囔道。
“臨江城向來如此,尤其是夏日。”慕霁從袖間掏出一方帕子,幫她擦拭臉上的水珠,疏月不太習慣,便接過帕子自己擦拭,目光卻被帕子上繡的一株梅花吸引。
“這是……”
“你之前繡的,這幾年來,都是它代替你陪在我身邊。”船艙略矮,慕霁身形卻很高,此刻正半弓着身子湊到她面前,目光緊鎖在她的身上,就像他所說的那樣,他的眸子裏,只有她的身影。
疏月愣了片刻,捏着帕子的手攥緊了幾分,心中憑生出一種難以抑制的感覺,眼前的人俯下身來,正當唇将落下來之時,疏月探頭望向湖面,嘀咕道:“這雨好像越來越大了。”
見她有意躲避,慕霁也不強求,兀自在船艙中坐下來,“姐姐不妨坐下來等一等吧,看這雨勢,暫且走不了了。”
船艙狹窄,外面下着雨,盡管面對他有些尴尬,疏月也不好走到雨裏,只得回去,與他相對而坐。方才與他們相撞的那艘游船,已經朝岸邊開去,離他們越來越遠。
“我方才看那船上好像有一男子。”為了緩解氛圍,疏月刻意提及此事。
“無憂閣的姑娘與恩客游船再尋常不過,不過這頭牌向來高傲,能賞臉出來,想必那位公子也不是尋常之人。”慕霁盯着那艘已經走遠的游船說。
“你還知曉這些?”疏月心底的話脫口而出,話畢卻又有幾分後悔,這話好像在質問他,聽起來容易讓人誤會。
果然,慕霁的嘴角噙着一絲笑意,“偶然聽表哥提起過,你該知道的,我只對一人感興趣。”
疏月只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便不再多言,雨勢漸消,慕霁出了船艙,劃船往岸邊去。等上了岸,衣服幾乎被沾濕了。
趕巧碼頭旁邊有一家包子鋪,裏面散發出誘人的香味,想到還沒有吃晚膳,疏月拽過慕霁的衣襟走進去。
“小二,來兩屜包子,外加兩道小菜。”她尋了個位子坐下來,順道拉開身旁的椅子讓慕霁坐下,将手中的帕子遞還給他。慕霁未接,只是将臉湊近幾分,似是要她幫他擦拭。
疏月将手帕蒙在他的臉上,便不做理會,低頭時才發現自己的面紗還帶着,被打濕了幾乎就貼在臉上,她猶豫着要不要将它摘下來。
慕霁将帕子拿下來,兀自擦着臉上的水珠說,“不礙事。”
謝照不是個能守住秘密的人,身份被公開不過是早晚的事,見慕霁并不介意,她也不再扭捏,将面紗随手摘下塞進袖袋裏。
小二利落地将包子和小菜端上桌,路過疏月身側的時候,還不時瞧上兩眼,在對上慕霁不悅的眼神時,一個激靈,又匆匆退下去。
“姐姐這幾年越發出挑了。”慕霁這話聽起來總有些不對,趕巧疏月正往面前的碟子裏倒醋,鼻翼間彌漫着一股酸味。
“涼了就不好吃了。”疏月夾了個包子放到他面前的碗裏,試圖堵住他的嘴。慕霁夾起包子咬一口,也不知在鬧什麽脾氣,一頓飯下來,只顧着埋頭用膳,并未同她答話。
“小二,再來一屜包子帶走。”疏月撂下筷子後起身付帳。
“好嘞。”
“男子漢大丈夫,怎好讓姐姐破費?”慕霁掏出銀子遞過去,被疏月順手搶了過來,塞進他的袖間。
“就當付你做船夫的工錢如何?更何況你我之間何必這樣客套。”
聽見你我這兩個字,慕霁倒不再同她較真,這功夫小二已經把包好的包子遞過來,疏月順手接過,先一步朝門外走出去。
“沒吃飽?”慕霁跟上來,瞧着她手中的包子疑惑道。
“師父卧病在床,我出診耽擱了時辰,他定是還沒有用膳。”想到這疏月心中擔憂,不禁加快了腳步。
慕霁本就步子大,如此倒不用刻意放緩,只是聽見她說師父兩個字,心間隐隐有幾分不悅,連話也沒再多說。
一直到明月齋的大門,疏月同他告別,慕霁方拽住她的手腕。
“怎麽了?”疏月不解地看向他。
“我和慕家的事你不要插手,慕君虞若問起,叫他自己來見我。”
他們父子之間關系決裂的根本原因是她,經慕君虞那麽一番威脅,疏月有意調和,眼下慕霁這樣交代,她亦不好插手,便點點頭。剛推開大門,似乎又想起了什麽,疏月回頭看像慕霁道:“阿霁,盡管我也怨過你母親,但我還是不希望因為我的原因,讓你們之間不快。”
她不想當那個罪人,盡管已經是了。
“我知道。”慕霁對她擺擺手,示意她趕快進去。
疏月轉身,正準備進門,手腕又被慕霁拽住,她回過頭,面露不解地看向他,就聽他道:“何時你才能與我同回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