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自由之身
已是傍晚,雨還沒有停,反有變大之勢,連帶着整個天色都暗了下來。疏月出了園子,清明正撐傘等在門口,月白色的衣衫被雨水打濕了大半,見她出來,方将傘遞過來。
疏月未動,而是接過丫鬟遞來的油紙傘,撐開朝府外走去,身後的腳步跟了過來,他步子邁的大,沒兩步便已行至她身側。
“你是在生為師的氣?”
“徒兒不敢。”疏月冷冷回道,他既已搬出師父的頭銜,她自然甘願稱徒。往來賓客已經散去,院子裏的人少了許多,方出了大門,就瞧見慕寧宅的馬車等在那裏,馬車上坐着的還是那位少年,柳芳生倒是不見了蹤影。
見他們出來,少年湊上前來道:“月姑娘,公子派我來接您回去。”
雨勢漸大,這地不好雇馬車,疏月也不再推脫,少年撐過傘,扶她上了馬車,清明還站在原地。
“公子,請吧?”
“我走回去。”清明正欲邁步離開,就聽馬車裏的人道:“師父莫要折騰,回頭病了遭殃的是我。”
他剛擡起的腳蹲在半空,片刻後方收回去,收了傘鑽進馬車內。疏月見他衣袍下擺全濕,遞了方帕子過去,趁機揶揄道:“我以前怎不知,師父竟是這樣執拗的一個人。”
清明接過,擦拭着手上沾着的雨水,一言未發,疏月便也不再搭理他。
馬車慢悠悠地走着,劈裏啪啦的雨點子砸在車頂上,天氣有轉涼之勢。今日見了不少人,又險些被謝照認出來,疏月心有餘悸,便兀自靠在窗框閉目養神。
“慕家家主找你何事?”耳畔聲音響起,疏月才睜開眼,瞧見清明正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師傅認為呢?”
“賀禮。”
“沒錯,順道看了個診。”說到這,疏月似是忽然想起來什麽,拉過清明的手腕,探向他的脈搏。清明手有一個縮回的傾向,瞧見她在為他號脈,便頓住,由她去了。
“如何?”見她診了許久未收手,清明開口道。
“瞧不準。”疏月收手,挑開簾子,街上行人不多,雨水落地成河。在她看來,師父的身體就像是一個殼子,雖然殼子還是好的,但裏面的內核卻空了。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源自于身體的元氣,他元氣大損,全靠這麽個殼子撐着,眼下還年輕,算不得什麽,若是再等個幾年……她不敢想下去。
“師父你可想過娶親?”疏月撂下簾子,側目看着他問。
清明搖搖頭,如此,就更證實了她方才的診斷。似是刻意岔開話題,他的目光看向前方,開口道:“論及終身大事,還是憂慮你自己吧,你已是二十歲的老姑娘,慕少爺癡情,意氣風發,是個良配。”
正說着,馬車已停了下來。
“月姑娘,到了。”簾子被挑開,少年撐傘等在馬車旁,疏月擡頭,瞧見大門口牌匾上慕寧宅三個大字。
“我家公子有事找您,還請入門一敘,至于清明公子,司骁會送他回去。”
趕巧,她也有事找慕霁。疏月撐了傘兀自朝慕寧宅大門走了進去,那少年并沒有跟進來,應是去送清明了。
宅子與隔壁的明月齋有幾分相似,但又不盡相同,已進門好一會兒,也未見半個人影。疏月正愁該往哪邊走時,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匆匆走來,是跟在慕霁身邊,與她以前打扮有幾分相似的那個人。
那女子上前對她福了福身,開口道:“月姑娘請跟我來。”
疏月不言,緊跟在女子身後。
女子帶她穿過長廊,走到了一處房門前,疏月瞧了眼這緊鄰圍牆的屋子,一牆之隔,另一面便是明月齋她的卧房。
女子敲了敲門,随後推開房門道:“請。”
疏月剛邁步進去,那女子卻将房門關上,并未跟過來。
室內昏暗,桌子上亮着一盞琉璃燈,這卧房比她那間要大上許多,分為外室和內室,竟與慕府沁芳園慕霁的那處居所有幾分相似。外室無人,她站于內室的簾子外,腳步躊躇。
“姐姐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室內傳來慕霁的聲音,疏月掀開簾子,他正斜靠在窗邊的一方軟榻上,手裏捧着本書籍,見疏月進來,将那書合上,坐直身子對她道:“坐。”
疏月應聲坐在與他隔着一個方桌的另一側,定眼看向他,慕霁僅穿了一身白色中衣,衣着單薄。方桌上擺着擺着茶與紅棗桂花糕,他倒了一杯茶遞過來,順道将那糕點往她這一側推,“還熱着,趁熱吃。”
方才在雨中行了一路,這會兒正冷,疏月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杯捧在手裏暖呼呼的,一時沒舍得放下。慕霁靠過來,隔着一個方桌,奪過她手中的茶杯,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他手心溫熱,像是極其溫暖的爐火。
“冷嗎?我叫人備了熱水,要不要沐浴?”
疏月倏地将手抽回,整個身子往後挪了挪。
“姐姐這是……怕我?”慕霁看了眼還在半空的手,兀自收回去。
“我不是怕你,只是承受不來。”哪有未出閣就在他這沐浴的道理?他倒是習慣了,不曾想過他們之間本該保有一定的距離。
“既如此,你又為何進來?”慕霁坐回去,倒了杯茶淺酌了一口。他今日舉止有些反常,舉手投足間有幾分放蕩不羁,臉上陰晴不定,仿佛随時會摔杯子。
“賀禮的事,你為何要帶我名諱大出風頭?”疏月心有疑慮,這也是為什麽回來後,她便立即來找他的原因。
慕霁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方桌上,手肘杵在桌面,半個身子探過來,湊近她一些方才開口道:“姐姐以為呢?”
“我若是知道,何必來找你?”疏月說罷,又想起今日見慕君虞一時,對上慕霁的眸子,試探地說:“我今日見過你父母親了。”
慕霁倒是并未驚訝,随口問了句:“他們竟沒認出你?想來是年紀大了,腦子不中用了吧。”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仿佛那兩個人在他眼中,不過是兩個陌生人。
疏月忽然想,究竟是什麽讓他變得如此冷漠?可她很快便意識到,他從未對她這樣過。
“公子。”門口傳來兩下敲門聲,是那将她帶進來的小丫鬟的聲音。
“進來。”慕霁話音剛落,便聽見門被推開。那小丫鬟掀開簾子進了內室,疏月注意到她手中端着一個托盤,那上面是一個小小的瓷碗,淡淡的藥草味溢出來,她側頭看向慕霁,他受傷了?可他的面色看起來無異。
“公子,我來為你上藥。”小丫鬟将托盤放下,正欲端起瓷碗,就聽慕霁道:“你出去吧。”
“公子。”小丫鬟倔強,目光掃過疏月,眼中隐隐有幾分怨氣。
疏月對着她眨眨眼睛,面帶困惑。
“還不走?有醫仙在這,我還能死了不成?”慕霁的話中難言怒氣。
小丫鬟福了福身,小跑着離開了,仿佛在賭氣一般。
疏月瞧着小丫鬟的背影,轉而看向慕霁,“倒是個護主的丫頭。”
慕霁未動,與她四目相接,開口問:“姐姐沒覺得她看起來有幾分眼熟?”
“的确眼熟,這身打扮有點像昔日在慕府的我。”話雖這麽說,可她心裏隐隐有幾分不快,無論是那小丫鬟還是她,她們本該都是獨一無二的,誰也不是誰的替代。
“當日在北方,她被她那毫無人性的爹拉着去賣身,我路見不平将她救了下來,姐姐可知我為何救她?”
聽他此言,疏月方想起昔日在寧安城客棧聽人提起慕霁打斷一老者的腿之事,想來就是這個時候了,遂定神看向他,眼中帶着幾許疑惑,等待他說下去。慕霁瞧了她好一會兒,方才繼續道:
“我只是想起,當年你被賣進慕府的時候,會不會也是那樣的不情願。”
疏月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戳一下,微疼,勉強定了定神打趣道:“那你可要當心了,若這丫頭以身相許,你該如何?”
慕霁手腕在桌子上掃過,也不知有意還是無異,将方桌上的半碗茶弄灑了,疏月正要去扶,卻被他捉住了手腕,“姐姐明知我心裏有你,何必故意說這樣的話來激我?”
慕霁眼裏的東西是疏月承受不來的,她避開他的眼神,将手抽了回來,緩聲道:“是我的錯。”
心中有愧,她順手端起方桌上的瓷碗聞了聞,是治療外傷的藥膏,遂起身行至慕霁這一側,居高臨下地打量着他,将他從上到下看個遍,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任何傷口。
“你受傷了?”
“姐姐要幫我上藥?”慕霁明知故問,見疏月不語,他将衣帶解開,露出大半個胸膛。那上面有一道新鮮的血印子,是一道劍傷的劃痕,雖不太深,應該也很疼。
疏月在他身旁坐下,目光從托盤上掃了一圈,沒找到塗抹的用具,便擦了手,用手指沾了藥膏,動作輕柔地塗上去。
傷口不大,這藥膏還算有效,預計用不了幾天就會痊愈。塗完藥膏,疏月收回手,目光無意間瞥見他腰側的鞭痕,一時心驚便探手摸過去,慕霁猛地捉住了她的手,“姐姐這是做什麽?男人的身子不要亂摸。”
他眸子泛起一陣霧色。
疏月将手抽回來,放下手中的瓷碗,手指握住他的衣襟,将他身上的衣衫扯下去,這一系列的動作非常快,連慕霁都被她這樣大膽的動作鎮住,一時愣住,沒回過神來。
疏月微微探頭看向他的後背,那上面果然爬滿了鞭痕,四年了,那些痕跡沒有絲毫變淡的傾向,像彎彎曲曲的蟲子,留在他的後背。慕君虞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會留下這麽可怕的疤?
她的目光還沒有收回,慕霁已利落地将衣衫拉起來,伸手握住疏月的手腕将她拽到懷裏。
“我不要你的憐憫。”他以近似命令的語氣說。
疏月一時沒忍住,連他這樣的親近都沒抗拒,只是怔在原地,久久沒有出聲。
慕霁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向他,“我沒事,都過去了。”
疏月對上他的眼神,心情複雜,那麽重的疤痕,若是放在當時,定是沒了半條命,又怎麽會沒事,心中愧疚難耐,她已無法坦然接受他的目光,遂躲開他的手,低下頭道:“是我對不住你。”
話畢,淚已從臉頰滑落,滴在他的衣衫上。衣衫上的眼淚像綻開的一朵花,慕霁微愣,彎腰靠近些,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姐姐,不要随意扒一個男人的衣衫,也不要輕易為一個男人流淚。”
“我不是那樣的人。”疏月倔強道,仰頭對上他的目光,撞見他眼中的神情,又兀自避開。她很少流淚,這四年來,唯獨兩次落淚都是為了他。
“好,你不是那樣的人,那現在又是在做什麽?”慕霁話中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疏月脫離他的掌控,眼下他都已經遍體鱗傷,還這樣拿她打趣,“你又不是旁人。”
你又不是旁人,這句話就像是一根羽毛,掃過他近似冰冷的心,輕易撼動他的心神。
“可我依舊是個男人。”慕霁頓了頓,直覺這句話差了點什麽,便低下頭湊到她耳邊道:“即将成為你夫君的男人。”
疏月就知道他本性難移,故意調侃她,正欲伸手去推他,又想起他有傷在身,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回頭我制一款祛疤膏給你送來,塗抹兩個月,後背上的疤痕會淺一些。”
“不必,我想留着這些疤。”
“為什麽?”疏月仰頭看着他,他的發絲低垂,眸子包含着猜不透的情緒,不再是那個昔日無憂無慮的貴公子,卻依舊生的那樣好看。
“看到它們,我就會想起你。”他又湊過來同她打趣。
疏月撐着他的肩膀,将他推開些,“你是誠心要我愧疚嗎?”
“當然不,我想要的是你的心,而不是其他別的。既然要上藥,就請姐姐親自幫我塗。”
疏月想,她既是醫者,幫他塗個藥并不算什麽,便一口應下來。眼下夜有幾分濃了,再不回去,的确說不過去。她起身準備告辭,慕霁卻捉着她的手不放。
“阿霁,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樣了。”她不再是他的暖床丫鬟,也不必日日留宿在他身側。
慕霁笑而不語,從身側放着的那本書籍中抽出一張薄薄的宣紙遞給她,這紙面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疏月接過,疑惑地看向他,才将宣紙打開,竟是她的賣身契,待瞧見上面的名字時,方想起她姓寧。這麽多年了,無論是在慕府還是之後的日子裏,從沒有人問過她的姓氏,時間久了,連她自己幾乎都忘了。
“這是……”
“今後姐姐就是自由身,再也不是慕府的丫鬟,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醫仙。”說到後面這幾個字的時候,慕霁語氣中盡是自豪。
“謝謝你,阿霁。”
疏月曾想過賣身契會在慕府,為此還特意留了一手,準備以為慕君虞治舊疾之事将這賣身契贖回來,卻不曾想會在慕霁這,而他就輕易把這份自由還給了她。
“你我之間,客套的話就不必說了,走吧,我送你回去。”慕霁正要起身,被疏月按住肩膀。
“你身上有傷,外面還下着雨,當心染了風寒,一牆之隔而已,很快便到了。”
慕霁的目光不自覺地瞥向窗外那堵礙事的牆。
“那我喚翠竹送你。”說罷,慕霁敲了敲窗框,那小丫頭很快便跑進來。
“送月姑娘出門。”
“是。”
疏月同慕霁告辭,與那小丫頭一起出了門。當走到大門口時,瞥見宅子上挂着的“慕寧宅”三個大字,又想起賣身契的姓氏,方意識到這三個字的含義。
慕霁他……疏月輕嘆了一口氣,他這樣待她,叫她如何回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