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畫地為牢
次日一早,隔壁過來遞了拜帖,只是來者并非慕霁本人,而是已見過多次的柳芳生。清明将人帶到宴客堂,疏月為其烹了一杯新得的雨前龍井。
“月姑娘,這是我家公子為清明先生和你準備的禮物,以後我們互為鄰裏,還需要多幫襯。”柳芳生将拜帖和兩個包裝得當的禮盒送過來,舉手投足間彬彬有禮,又因已有了家室,待人更為随和。
“柳公子客氣。”疏月順手接過,拜帖的落款是慕霁,這上面的字也是他親手寫的,較往年略有長進。兩個禮盒中一盒是為清明準備的茶葉,另一盒是紅棗桂花糕,還熱着,慕霁心知她喜歡這糕點,也算是投其所好。
“代我謝過慕公子。”清明接過茶葉放到一旁,言語間盡是客套。
“那我便不再叨饒二位,府中事雜,先行告退。”
“柳公子慢走。”
疏月将柳芳生送至大門口,出了明月齋沒走幾步,便瞧見隔壁的宅子牌匾,上面寫着慕寧宅三個大字。竟不是慕府?疏月心生詫異,想到這臨江城中已有一個赫赫有名的慕府,慕霁有意做區別,便也不足為奇了。
三日後,謝家公子謝照和左家小姐左思思的大喜日子正式來臨,奈何天公不作美,一大早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盡管如此,仍沒能抵擋得住臨江城百姓看熱鬧的興致。
“師父,走吧,別誤了吉時。”疏月催促道,一手撐着油紙傘,另一手抱着賀禮朝明月齋的大門走去,待出了門方才發現原本叫的馬車竟不見了蹤影,反倒是隔壁宅子門口停了輛寬敞的馬車。
疏月伫立在屋檐下,一時間犯了難。此時,慕寧宅門口一個人撐着傘朝這頭走來,是柳芳生,他身量較高,步子飛快,沒幾步便走到了疏月面前:“月姑娘也準備去謝府喝喜酒?”
“是。”疏月赧然。
“既如此不如一道去吧。”柳芳生提議,疏月瞧了眼他身後的馬車,看起來夠寬敞,坐下四五個人不成問題,考慮到可能會碰見慕霁,她有所躊躇。這幾日,慕霁再沒露過面,盡管如此,想到那夜發生的事,疏月仍心有餘悸。
見她猶豫,柳芳生繼續道:“我家公子不随我們一起,月姑娘大可放心。”
這話雖是打消了她的疑慮,可在疏月聽來似是有幾分別扭,好像慕霁成了什麽生猛野獸,她故意躲着她似的。
說話的功夫,柳芳生打了個手勢,那馬車便調了個頭,朝明月齋這頭過來,趕巧清明撐了紙傘出來,見二人伫立在雨中,疑惑道:“怎麽還不走?”
疏月将眼下的困境同清明交代一遍,清明未發言,似是在思考。
“公子,姑娘,上馬車吧,再耽誤下去怕會錯過送賀禮的時辰。”柳芳生接過疏月手中的賀禮遞與馬車上的人,那人接過将賀禮放進馬車。疏月擡頭才瞧見那駕車的人也是個臉熟的,是前幾日龍舟賽上受輕傷的少年。
“走吧。”清明松口,在柳芳生的攙扶下已先一步上了馬車,疏月見師父已上車,緊跟其後,柳芳生最後上來的,就坐在馬車門口。
“司骁,出發。”
“駕。”馬車前的少年策馬,馬車便開始緩慢走着。
疏月與清明相對坐于馬車裏側,身旁便是柳芳生,他倒是空着手,也不知準備了什麽賀禮。清明似是身體不适,方一坐進馬車便靠在一旁小憩,倒是柳芳生,目光時不時地會瞧上她一眼。被這樣突兀注視着,疏月心有不适,便開口道:“不知柳夫人身體如何了?”
提起夫人,柳芳生面上挂了一抹溫柔之色,回道:“自用了月姑娘開的方子,身心已大好,眼下随我來了這臨江城,平日無時,偶爾出門看看風景。”
“那便好。”疏月應着,車內再次陷入一片安寧,她心下埋怨那車夫不靠譜,一頭又想着慕霁,怎麽說今日成親這兩個人均與他有親緣,又從小一同長大,該不會缺席這樣的場合才是。
正沉吟着,一直閉目養神的清明睜開眼睛,目光自疏月的面上掃過,轉而看向柳芳生問:“今日這樣的場合,慕少爺不去湊個熱鬧?”
柳芳生面上含笑,無奈道:“慕家家主正派人四處尋我家公子,他不便露面。”
疏月想起昔日在林子裏慕霁躲避的應該就是家主派來的人,他是因她才和慕家鬧翻的,心有愧疚,不敢擡頭。外面鑼鼓喧天,喧嘩聲入耳,馬車停了下來,少年在外禀報道:“公子,我們到了。”
柳芳生一個縱身躍下馬車,将賀禮取下來,遞與清明和疏月,“二位先進,在下還有要事要辦。”
疏月點點頭,遞了請帖,與清明一同入內,接待的小厮過來撐傘,将其送至長廊後,又由其他小厮将他們引致賞心園,這賞心園以前疏月也随慕霁來過,是謝家舉辦宴會的地方。
才至宴會廳門口,有三個管事的人在門口,一人負責接收賀禮,一人負責記賬,還有一人……正站在門口,扯着嗓子喊道:“明月齋贈琉璃盞兩盞、綢緞十匹、黃金一百兩。”
疏月低下了頭,還好她早有準備,這賀禮聽起來不至于太寒酸。
“二位裏邊請。”報完賀禮後,那人恭敬地将他們請進室內。
這宴客室縱使寬敞,也抵不過人多,眼下已坐了四五十人,交相攀談着,着實過于擁擠。清明方一進門神色微變,疏月見狀忙将其引致耳室。這裏倒是沒有人來,想來外面那些人多半在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互相拉攏關系。
耳室的窗戶開着,正面對長廊,往來賓客看的清楚,還能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及那報賀禮的人尖尖的聲音。
清明在椅子上坐下來,側頭看向疏月道:“你對這地方似是很熟絡?”
“來過幾次。”以往嫌長輩唠叨,慕霁便會拉着她躲在耳室,圖個清靜。
清明收回目光,不再多問,窗外,柳芳生帶領一衆小厮擡着賀禮正朝宴客堂走過來。
“慕寧宅慕霁與醫仙月姑娘贈送長明燈兩盞,錦緞兩百匹,夜明珠十顆,黃金——”感覺到外面的聲音停頓,好一會兒才繼續道:“黃金千兩。”
那人聲音剛落,只聽外面有人說:“這慕霁不是慕家少爺的名諱嗎?怎麽醫仙月姑娘也在其中,二人莫非相識?”
“可我聽說這醫仙乃明月齋之人,怎又變成慕寧宅的了?這慕寧宅又是何地?”
“你莫非是個呆子不成?人家都曝出了慕少爺的名諱,這慕寧宅自然是慕少爺的府邸,況且方才醫仙來坐的就是慕寧宅的馬車。”
“慕少爺何時回來的?還自立了府邸?”
……
一窗之隔,外面議論紛紛,耳室內卻彌漫着一股肅殺之氣,清明眸子微擡,看向疏月:“我怎不知你何時出了明月齋?轉投了慕寧宅?”
疏月亦處于震驚中,見師父眼中帶着幾分愠色,言語逼人,心虛地低下頭,“我也不知。”
心裏卻将慕霁埋怨個遍,他不是害怕被家主找到嗎?趕在這時候出風頭,無異于自行跳上了風口浪尖,究竟在搞什麽名堂?
“你和他多次夜間私會,過于親近,竟會不知?”
察覺清明話中的質問,疏月擡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自慕霁回來,除了在世珍堂衆人面前見過那一次之外,私下裏她與慕霁統共見過三次,何來多次一說?尤其是這私會二字,聽在她耳中異常刺耳,如此想來,慕霁找她來的那兩次,他都知曉。
“不知。”疏月不卑不亢道,說罷兀自起身出了耳室。果然方一現身,便見有人朝她看過來,目光中盡是猜疑。
“吉時已到,請各位賓客前往喜堂觀禮。”
這一聲吆喝,衆人方想起來今日來此的目的,紛紛移步禮堂。疏月未動,察覺到有人在靠近,淺淺的藥草氣息沁入鼻翼。
“我并非在怪你,眼下你年紀不小了,也的确到了婚配的年紀。”清明的聲音就在身後。
疏月沒有回頭,反諷道:“提及年紀,師父應該多為自己的終身大事上心才是。去觀禮吧,莫錯過了吉時。”
等趕到喜堂,正碰上拜高堂,左思思一襲紅蓋頭遮住了面孔,身上大紅的喜袍掩蓋住身形,謝照面上含笑,看不出喜怒。夫妻對拜後,左思思被送入洞房,小厮們引賓客入宴,清明與疏月也被引到其中一桌。待到新郎官敬酒時,謝照的目光在疏月臉上停頓,表情似是在琢磨着什麽,片刻後,伸手指着她道:“你、你……”
“謝公子莫不是醉了?酒都撒了。”清明擋在謝照身前,替他扶起酒壺。謝照颔首,腦袋清醒了不少,“的确是有些醉了。”
他敬過酒後,朝下一桌走去。
疏月沒什麽胃口,寒暄片刻後起身準備離開,方至長廊,一小厮攔住她道:“月姑娘,家主和夫人有請。”
疏月以為是有人突發疾病,便跟着人趕過去,到了另一處宴客堂,誰料才進門,卻瞧見坐在椅子上的慕家家主慕君虞和夫人謝倩茹,左家家主和夫人也在。
疏月此時戴了面紗,梳妝打扮也有所改變,遂定了定神,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她微福身,算是行過禮,“不知家主和夫人有何吩咐?”
謝倩茹起身,上前一步站于她面前細細打量,這一幕有幾分面熟,昔日上元節将她選為慕霁的暖床丫鬟時,也是這樣瞧她的。想到謝倩茹曾對她下手,疏月暗暗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似是打量夠了,謝倩茹開口問道:“你便是醫仙?”
“醫仙不敢當,只是略懂醫術罷了。”疏月坦白接受她的目光,不卑不亢道。
“今日你與霁兒打着慕寧宅的名號送來千金賀禮,想必和霁兒很熟絡?”
聽謝倩茹這麽說,疏月了然,她是為了慕霁才把她叫來的,想必是為了打探慕霁的消息。好不容易得了壓制謝倩茹的機會,疏月自是不會放過。
“回夫人的話,我與令郎只是見過幾面,并不相熟。”
“那他此舉是為何?”謝倩茹咄咄逼人,疏月心生一計,随口胡謅道:“往日曾為慕公子看過診,想來是為了報恩。”
此話一出,謝倩茹神情緊張,忙不疊地問道:“霁兒怎麽了?為何看診。”
如此,疏月如實答道:“公子身體無礙,不過是因為憂思過度,得了癔症。”
“憂思過度……他果然還念着那個丫頭。”謝倩茹氣急,一巴掌拍在身側的桌子上。
疏月不言,謝倩茹對她積怨已深,她早已知曉,眼下她沒能認出她,已是大幸。
“嫂子何必如此置氣,霁兒既已有了消息,回來不過早晚的事。兄長不是被舊疾糾纏許久,眼下趁醫仙在此,何不請她為兄長看看?”左蕭的夫人慕如意扶謝倩茹坐下,疏月看向慕君虞,自始至終他都坐在椅子上一言未發,她猜不出當日慕霁被他抽了五十鞭子,會是怎麽樣的感受。
察覺到疏月的目光,慕君虞擡頭看向她道:“勞煩醫仙了。”
說着他已伸出手來,疏月上前兩步,手指探向慕君虞的脈搏。慕君虞的舊疾是年輕時練功腿部落下了寒疾,壯年時并不在意,眼下接近不惑之年,身子骨沒那麽硬朗,遇特殊天氣,便會舊疾複發。
“家主這寒疾調理不難,若是去根則要花些時日。”
“不求根治,只求不被這疼痛所折磨。”慕君虞言語間頗為無奈,疏月收回手之際,意外瞧見他鬓間竟生了幾絲白發,想來慕霁之事,對他打擊不小。
“我開個方子,家主可先服用一段時日看看效果,待家主方便,可能要結合針灸之術。”
“如此就麻煩了。”慕君虞起身客套道,許是起身的動作迅猛些,應是牽動了腿部寒疾,眼中微痛。
話音剛落,已有丫鬟遞過紙筆,疏月接過,寫下方子,遞了過去。
“按照上面的方式煎服即可。”
“有勞了。”謝倩茹說着,掏出一錠銀子給她,疏月并未接過。
“家主這病是慢病,日後少不了往府上跑。”她話中之意明顯。如此,謝倩茹便不再強求,左夫人慕如意叫丫鬟送疏月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