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左家隐秘
疏月上次來左府還是四年前,這次來明顯感覺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這府中似乎有種怪異的氣氛。
“這邊請。”那男子做了個請的姿勢,将二人引致後院。
疏月記得這後院是左家獨女左思思的園子,昔日她和慕霁來過一次,難不成這生病之人是左思思?可這姑娘往日活潑好動,再加上有點功夫,并不像會生病之人。
“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隔着一道房門還能聽到屋裏人的怒意,啪地一下,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摔破了,片刻後,兩個小丫鬟低着頭匆匆跑出來,路過男子身邊時,微微福身,道了句:“安公子。”
疏月這才想起來這男子是左府管家的兒子左安,從小就在這府裏長大,又因是左家的本家,身份地位較府內一般的仆人自然尊貴些。
“都下去吧。”男子對那兩個小丫鬟擺擺手,推開房門。
“我不是說了嗎?都滾出去。”聽聞開門聲,卧房內那人又吼道,甚至連頭都沒擡,這聲音雖然變了幾分,疏月還是能聽出,室內的人就是左思思。
“二位稍等。”男子對清明和疏月說罷,轉身走向屋內。
門沒關,疏月與清明就站在門口,從疏月的角度可以看到床榻上正坐着一個人,目光稍稍下移,便能瞧見地上摔碎了的碗和一地的渾濁湯水。
左安站在床頭彎腰同左思思說着什麽,那人态度緩和些,也沒再鬧脾氣,順從地躺到床榻上,左安将床邊的帷幔放下,将裏面的人與室外隔開,方才折回到門口,“抱歉,讓二位久等了,裏面請。”說罷,又對不遠處待命的丫鬟擺擺手。
清明和疏月進了卧房,一起進來的還有剛剛被罵出去的那兩個丫鬟,她們利落地将地面上的東西收拾幹淨,又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小姐,大夫來了,把手伸出來。”左安在床邊禀報道,聲音中依稀有幾分規勸的意思。
果然,沒過片刻,裏面的人把手從紗幔底下探出來。左思思以前便對左安十分依賴,又因他陪着她一起長大,算是半個兄長,他的話在她這還算有用。
清明對疏月使了個眼神,疏月會意,上前一步,坐在左安方才準備好的木凳上,伸手探向左思思的脈搏,脈象沉滑,沉而無力,她強壓住震驚,堪堪收回手,看向清明。
清明見疏月神色有異,眼中不惑,便從袖間掏出一方帕子搭在左思思的腕間,指腹探向她的脈搏,片刻後,收回手與疏月對視了一眼。左安見他二人如此,面上攀上幾絲憂慮。
“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清明看向左安詢問道,疏月也跟着站起身來。
“二位請。”左安做了個手勢,将清明與疏月二人請到院內,見四下無人方才開口詢問:“小姐得的是什麽病?”
清明與疏月對視一眼,見她眼中赧然,方開口道:“不瞞公子,小姐是喜脈。”
“喜、喜脈?”左安頓了頓,神情看起來比清明二人還要震驚。很快,他便回過神,四下瞧瞧,見旁側無人,方壓低了聲音問:“先生确定?”
清明點點頭,複又補充道:“小姐雖是喜脈,但胎象不穩,再加上肝火旺盛,需得安胎藥保胎。”
左安仍不相信,轉而看向疏月,疏月盡管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還是對他點點頭。
“這……”左安顯然沒料到會遇到這樣的局面,一時無言,埋頭沉思好一會兒,從袖口摸出一錠金子遞過來叮囑道:“這是本次的診費,有關小姐之事還請二位代為保密。”
疏月本以為以清明的性子,不會收這金子,誰料他伸手接過,還客氣道:“那是自然。”
左安側頭朝卧房那頭瞧了一眼,回頭對清明與疏月道:“日後恐怕還要勞煩二位,今日就請二位先回去,馬車就在門口,我會派車夫過去。”
“告辭。”清明對左安拱拱手,率先朝門外走去,疏月緊跟了過去。剛出後院,一家丁便上前引路,将清明與疏月二人送出門,車夫和馬車果然已經等在門口了。
待上了馬車,疏月回顧方才所見,仍心有餘悸。這左思思今年不過十六歲,尚未出閣,左家又是臨江城赫赫有名的大戶人家,若傳出去定會引人诟病,回想左安那副震驚的模樣,對這件事顯然并不知情,左家當家的自然也還不知,想來這樣明目張膽的請他們過府,應是以為這左家小姐有其他的疑難雜症。
疏月揉了揉眉頭,這的确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搞不好左家的名聲就被毀了,究竟是誰呢?
“身體不适?”見疏月扶額,清明關切地問。
“師父,你怎麽看?”疏月對上他的眸子,他這師父不似旁人,因病嬌原因看起來不近女色,也不知對這風月之事作何想。
“你指的是何事?”清明以為疏月說的是身體不适之事,便伸手探向她的額頭。疏月會意,将他的手拿下來,提示道:“左家小姐。”
誰料清明正了正身子,避開疏月的眼神看向馬車前的簾子,“我們習醫之人不僅要精通醫術,還要學會慎言,有些事知道便爛到肚子裏,以免日後惹禍上身。”
疏月覺得清明這話有道理,今日請他們過府之人是左安,若換了左家家主,搞不好會為了左家的聲譽将他們滅口,想到這,她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栗一下。師父說的沒錯,保命要緊,但事情沒有想象那麽簡單。
果然,沒兩日,左安再次找到了明月齋。明月齋是清明為他們在臨江城這座宅子取的名字,連牌匾上的字都是親手所提。原本疏月建議叫清明堂,畢竟明月這兩個字中,意外包含了她的名字,奈何他置若罔聞,也就随他去了,師父之命,不好違背。
這次還是左安親自來的,仍是趁着黑夜,接他二人入府。從前門到後院,一路暢通無阻,左家家主和夫人未露面,想來這左安是以其他病症為由,将二人搪塞了過去。但令人沒想到的是,他們在後院左思思的卧房裏見到了另一個人。
“小姐,大夫請來了。”左安在門外禀報。
“讓他們進來。”這次左思思語氣中倒是沒有像上次那般勃然大怒,言語間盡是克制。
疏月随清明和左安進了屋,才瞧見左安安的床榻旁還坐着一個人,正是謝家那位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謝照。
盡管戴着面紗,疏月還是将頭低下了幾分,唯恐被他認出來,她沒忘記四年前離開慕家的最後一日,還曾在圍場的帳篷中見過他。疏月拽住清明的袖口,對他搖搖頭,站在他的身後,盡量扮演一個小丫鬟的身份,以免引起謝照的注意,清明會意,半個身軀擋住她。
“表哥,我方才說的話你不相信,現在大夫就在這裏,讓他當場為我瞧一瞧。”左思思靠坐在床榻另一頭,與謝照相對,臉上是不卑不亢的神情,說話間已将手腕伸出來,轉頭對清明道:“麻煩先生了。”
“不敢。”清明客氣道,從袖間掏出帕子,搭在左思思的腕間,重新為她號了脈,片刻後收回手,順便将帕子收起,“小姐脈象圓滑如珠,想必已經吃過安胎藥了。”
謝照聞言,倏地坐起身來,一把揪過清明胸氣的衣襟,嗔怒道,“你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安胎藥?她有了身孕?”
謝照身形與清明相仿,奈何體格康健,清明被提在他的手裏就像被捏住了命脈。沒等疏月上前,那左小姐順手拾起放于床頭的紙扇,敲向謝照的手腕,她娘慕如意本是習武之人,她亦會些功夫。謝照吃痛,松開清明,疏月忙上前攙扶過他。
“怎麽了表哥?敢做不敢認?昔日引誘我在你身下承歡之時,便該料到會有此結果。”左思思氣勢逼人,與上次所見判若兩人。
疏月則頗為震驚,謝照花名在外不假,和左思思搞到一起更令人意外。非但如此,這左思思不過年方十六,卻如此沉着冷靜,并不如那些被玩弄感情的女子般哭鬧。
“我……”謝照面露悔意,低頭不言。作為三大家族之一謝家的獨子,謝照的日子過的可謂是風生水起,唯獨行為放浪些,府裏內外,凡被他看上的女子均未能幸免,因着風流的性子,已是弱冠之年仍未娶妻。
左思思手中的扇子在手掌輕輕地敲了敲,方才擡頭對謝照道:“回頭與舅舅商量一下,三日之內向我父母提親,我就在這等着。”
謝照聞言看向左思思,面色遲疑。
“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也該清楚我是什麽性子。若是做不到——”左思思話中隐隐聽出威脅之意。
“思思,容我考慮考慮。”
左安見這頭已無大夫之事,便招呼清明與疏月出了門,留房中二日獨自商議,當然,又免不了叮囑一番,将今日所見之事保密。
清明和疏月點頭應下,方被引出後院,正準備往大門方向走,卻撞見一小厮迎面跑來,到跟前行了個禮,開口道:“二位稍等,家主和夫人有請。”
清明與疏月面面相觑,只聽左安鎮定道:“勞煩二位再跑一趟。”
“無礙。”清明同他點過頭,與疏月交換了眼神,跟着小厮一同前往左家家主所住的院子,左安則跟在二人身後。
這左家府中相當的大,二人跟着小厮七拐八拐,走了将近一盞茶的功夫,方到達目的地。
左家家主左蕭和夫人慕如意正端坐于宴客廳,見他們二人進來,左蕭只側頭瞧了一眼,慕如意卻起身迎上來,“小女究竟是何病,勞煩先生跑了兩趟?”
疏月微愣,暗暗替清明捏了一把汗。
清明在見到慕如意之時明顯地怔了一會兒,疏月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一時心中擔憂,在他身後輕輕碰了下他的後背,他方才回神,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淡定自若地開了口:“左小姐眼下身體已無大礙,夫人無需擔憂。”
清明的這句話說的高,沒有直言病狀,掩蓋住左思思之事,又免了說謊的麻煩。
“無礙就好,今日叫先生來除了問小女之事,還因我家家主突發不适,需向先生求助。”慕如意說罷走到左蕭身側,叫清明過去為其診治。
左蕭靠在藤椅上,一手撐着額頭,面帶倦意,見清明上前方伸出手,“勞煩先生了。”
清明在他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徑自探向他的脈間。
疏月因之前來過左家幾次,雖帶了面紗,不一定會被認出來,卻怕露出破綻,只靜靜跟在清明身後,并不多言。
片刻後,清明收回手,“家主身體無礙,只是近日過于操勞引發的頭痛之症,待我開個方子調理幾日便可。”
“來人,取紙筆來。”慕如意招呼道。不過一會,小厮帶了筆墨紙硯過來,清明寫下方子遞過去。
慕如意接過,又同清明寒暄了幾句,方交代左安将人送出門,自始至終,疏月緊跟在清明身側未發一言。
回去的馬車裏,疏月靠在板子上小憩,早前在慕府時,慕家家主有意讓慕、左兩家親上加親,奈何慕霁無意,再加上這左思思年齡尚小,便一直擱置着,如今左思思既與謝照已有夫妻之實,還有了身孕,必定是沒慕霁什麽事了。只是這謝照,當真肯娶左思思?
心有疑慮,疏月不禁睜開眼睛,話已脫口而出:“師父,你說這謝公子會娶左小姐嗎?”
“會。”清明态度篤定。
“為何?”
“謝、左兩家交好,這件事若捅出去,對兩家都沒有益處,謝照盡管風流成性,這時候也不得不顧全大局,眼下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盡快成親。”
清明分析的句句在理,疏月不禁有些好奇。因為往年在慕府下人們經常嚼舌根,又因跟在慕霁身側,她才會對這幾家這麽熟絡,可清明舊居山中,對這兩家之事這麽清楚,倒有些反常。
“師父,你怎麽知道的這麽多?”疏月試探道。
清明側過頭對上她的目光,疏月趕緊将眼中的疑惑平息。
“我們出山也有一段時日,有關這三大家族的芝麻大的小事都在江湖中傳的沸沸揚揚,知道又有何稀奇。”他冷看了她一眼。
疏月心知方才說錯了話,便不再多言,誰料安靜不到片刻,倒是清明先開了口:“你與那謝照相識?”
“見過幾次,并不熟悉。”疏月平靜道。何止見過?有一次慕府設宴,她無端撞見謝照堵住一小丫鬟調戲,場面一度尴尬,幸而慕霁及時趕來,否則以謝照的性子,沒準會趁機對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