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露鋒芒
轉瞬間已是端陽節,明月齋已在臨江城小有名氣,尋常百姓前來看診,分文不取,若是商賈之家則需重金。
謝家主辦的龍舟賽事便在今日舉辦,因明月齋名聲在外,為防止事端發生,謝家特邀清明與疏月二人前去觀賽,以備不時之需。一大早,謝家的馬車已至明月齋外,疏月将可能所需藥草備好,與清明一同上了馬車。
“師父,這個給你。”疏月将一乳白色綢緞所制的香囊遞過去,這香囊內是她特意挑選的雄黃、朱砂、艾草等藥草,清香四溢,還有辟邪的功效。以往在慕府每個端陽節,她都要為慕霁準備,疏月摸了摸袖口,那裏面還有一個,是留給慕霁的。盡管不一定見到他,還是無意識地多做了一個,可見習慣有多麽可怕。
清明接過,端詳了好一陣,系在腰間,“有心了。”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隐約可聞到江水的濕氣,馬車外喧嚣陣陣,疏月挑開簾子一角,瞧見外面人頭攢動,都是趕往江邊的,想來應會聚集不少看熱鬧的人。
未頃,馬車停了下來。
“公子、姑娘,我們到了。”車夫在外禀報道,而後打開簾子。
清明先一步下了馬車,疏月緊跟其後,正欲下去之際,卻瞧見清明向她伸出了手,與他師徒幾年,從未見他這般體貼,如此想來,定無好事。
“多謝師父,我沒那麽嬌貴。”疏月将随身攜帶的藥箱子遞過去,兀自跳下車去。
江水的潮氣撲面而來,還夾雜着絲絲暑熱。此刻的江邊已停駐了數十艘狹長的木舟,舟前均有人看守,兩岸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岸邊搭了幾個臺子。
從疏月這看過去,能看到慕家、左家、謝家三家的人已經到了,除了各家的家主及夫人,謝照和左思思也在,二人位子相鄰,左思思面色如常,她的身孕未及三月,孕相暫不明顯,反倒是坐于她身側的謝照,面色焦灼,舉止間透露出不安。
“二位這邊請。”一小厮匆匆趕來,對他們二人做了個請的姿勢,疏月眼尖,瞧見那觀景臺靠後的地方留了兩個位子,應該就是留給她和清明的,若是此刻過去,熟面孔衆多,難免有被認出的風險。
“師父。”疏月拽住清明的袖口。前面人腳步停頓,不解地看向她,“我去趟茅房,回頭過去找你。”疏月單手捂住腹部,面色焦急道。
清明見狀就要探上她的脈搏,被疏月躲了過去,“無礙,可能是吃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見她如此,清明收回手,叮囑道:“快去快回。”便随那小厮前往觀景臺。
疏月得了話,便兀自朝距離江邊不遠處的那片防護林裏走去,準備待龍舟大賽開始,趁沒人注意之際再悄悄溜回去。
太陽高懸,空氣中又增了幾許暑氣,江邊熱鬧不減,鑼鼓喧天,林子裏倒是清淨,微風拂面,異常涼爽。疏月尋了棵粗壯的老樹,正準備坐下來,一道人影閃過,她整個後背抵在樹幹上,嘴也被捂住。
疏月堪堪擡頭,便瞧見了慕霁,見人是她,他微怔,随即對她眨了下眼睛,伸出食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确定是少爺?”林子外面腳步匆匆,有人靠近。
慕霁半個身子壓過來,連同她一起裹在樹後,疏月聞到他身上的冷松香,感受到他胸膛壓過來的重量,卻未敢亂動。他的眸子還看向她,那其中分明帶着不易察覺的笑意。
“看起來像。”那人答道,語氣中盡是不确定。
“江邊再找找。”
“是。”
說罷,腳步聲漸遠,知道悄無聲息。身前人方起身,收回放在她唇上的手,身子擋在她身前,沒有離開。待慕霁站直了身子,疏月才意識到他不知何時長這麽高,竟整整高她一頭,方才被他壓在樹幹上之時,她整個人都掩在他的身形裏。
“姐姐怎麽在這?”慕霁低眸看向她詢問道。
疏月詫異,他不是刻意來找她的?這倒是巧了。
“有那麽點事情。”她避開他的目光,他上次與她親近之事還歷歷在目,一時間無法坦然面對他。
慕霁沒再多言,眸子掃過地面,彎下腰去,疏月被他忽然的舉動吓了一跳,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袖口裏的香囊不知什麽時候掉在了地上。慕霁拾起那香囊,舉到面前細細打量,方才笑道:“是姐姐的手筆。”
疏月正準備伸手搶過來,被他躲了過去,只見他順手将香囊揣進自己袖袋,“這香囊是送我的吧,每年端陽節,姐姐都會為我準備一只。”
疏月沒有辯駁,江邊鑼聲緊湊,還能聽到百姓的吶喊聲,龍舟賽事俨然已經開始,想到離開已有一陣,再不回去,清明該派人尋她。
疏月從樹幹間出來,拍打身上沾着的木屑,準備離去,卻被身後人兀自握住手腕,回頭便對上慕霁略顯幽怨的眼神。
“姐姐又要不告而別?”
疏月收住腳步,撤回來走到慕霁身前,輕拍了拍他握住她的手臂示意他松手,慕霁反握的更緊了,她不由地嘆了口氣,“上次走的急,沒來得及通知你。況且,你行蹤不定,我亦不知何處去尋你。”
慕霁微怔,似是在思考一些事,好一會兒繼續追問:“這次呢?”
這次……疏月只覺頭痛,她總不能說是忘了吧。
“你也不問我為何在這?”
這次,疏月學聰明了,抓準時機問道:“你為何在這?”
“你——”慕霁被她的話問的啞然,賭氣般地将手抽回。
那頭,鑼聲已停,有人歡呼,有人吶喊,顯然賽事已近尾聲。就在此時,林子外腳步匆匆,有人靠近,疏月聞聲看過去,是上次出現過的那個姑娘。
“公子,勝負已分,我方奪魁。”
這姑娘态度恭順,俨然是慕霁的下屬,這幾年間,慕霁究竟在做些什麽?
“叫柳芳生去領賞金,另外,宅子的事辦的怎麽樣了?”
“回公子,均已妥當,今日便可入住。”
“叫人去準備吧。”慕霁交代完畢,見對面人的目光看向身後,再回頭才瞧見疏月趁他說話的功夫已經跑遠了。
“那姑娘……”
“是你們未來的主子。”慕霁瞧見已消失不見的身影,既已知曉她在何處,便不急于一時,以後他們有的是功夫。
疏月一口氣跑了半裏,見人沒有追上來,方才停下來,緩了緩已紊亂的氣息。觀景臺那頭站了幾個人,謝家家主謝臨風對面一行三排隊伍齊聚,又想到那姑娘所說的勝負已分,方料到應是在論功行賞。她靠攏過去,趁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獲勝之人身上時,在清明旁邊落座。
清明斜睨了她一眼,眼中不悅道:“莫不是掉到茅坑了?”
“不過是迷了路。”話畢,疏月直覺這謊言漏洞百出,就算是循着方才的鑼聲,也該找回來了。
誰料清明并未追究,她百那趁機瞧見那奪魁之人,身量很高,還有幾分面熟,這不是……疏月恍然想起來了,是替她付了紅棗桂花糕銀兩那人,他夫人還是她的首位病患。
“認識?”清明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眼中隐隐有探究之意。
“見過。”有了前車之鑒,疏月不敢在他面前扯謊,唯恐再惹他不快。
行賞過後,人群沒有立即解散,謝家家主攜夫人左菱行至臺前,捋了捋胡子,開口道:“今日江湖豪傑聚于此地除了這龍舟賽事之外,還有一間喜事要同諸位宣布,我兒謝照将娶左家小姐左思思為妻,婚事就定在三日後,屆時還請各位賞光。”
“恭喜謝家主。”
臺下恭維聲不斷,疏月悄悄看過去,謝家與左家長輩面露喜色,顯然對這一決定很歡喜,左思思面帶微笑,保持世家小姐的風度,倒是謝照,面上雖然在笑,倒有幾分強顏歡笑的意思。
她回神,正對上清明瞧着她的目光。
“怎麽了師父?”她低聲詢問。
“你對這門婚事有意見?”清明語出驚人,疏月忙擺擺手,“師父何出此言?他們二人一個是翩翩公子,一個嬌俏可愛,兩家又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門當戶對。”
清明不再言語,兀自看向左思思,眼中隐隐泛起幾絲憂慮。可能練武之人生性敏感,左思思竟側頭看過來,與清明四目相接,對這邊點點頭。
清明同樣點頭致意,疏月托腮看向清明,她與他相識這麽久,還從未見他對女子如此上心,便忍不住開口道:“師父可是看上這左家小姐了?可惜遲了一步。”
手腕忽然被捏住,疏月吃痛,又怕引來旁人目光,便強忍着沒出聲,不解地看向清明。後者将手收回去,神情恢複如常。
“清明公子,月姑娘,方才賽事中有人受傷,還請二位過去瞧一瞧。”一小厮過來禀報。
“煩請帶路。”清明起身捋平方才坐皺的衣襟,疏月揉了揉手腕,跟着站起來,與清明一同朝臺下不遠處的臨時救治處走去。
說是救治處,其實不過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帳篷,小厮将帳篷簾子掀開,清明與疏月一同進去。帳內大概有十幾人,均是赤膊男子,見有女子來,面色訝異,有的人還順手扯過衣衫披在身上,疏月見狀眼含笑意,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男子比女子還要害羞。
“這位是醫仙月姑娘,為各位治傷的。”見狀,小厮解釋道。
聞言,帳內原本焦灼的氣氛緩和幾分,卻還是能感覺到有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疏月凝神,與清明兵分兩路,一左一右,由重到輕一一為其診治。這些人所受的傷多是擦傷與撞傷,并不嚴重,想來是賽龍舟的間隙不小心碰到的。
疏月為傷患一一上藥,又逐個叮囑了幾句。再為最後一個男子上藥時,男子卻緊盯着她,眼中盡是好奇。疏月對上他的目光,這男子确切來說應該稱為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眼神中看起來并無惡意,疏月便也任他打量。
剛上完藥,帳篷被掀開,一個人匆匆走進來,正往少年這邊過來。
“司骁,怎麽樣?”
疏月回頭,便瞧見奪魁的“紅棗桂花糕”男子,男子見她亦一臉驚喜,方才開口道:“原來醫仙月姑娘就是你,失敬失敬,在下柳芳生。”
“不敢當,恭喜柳公子在本次龍舟賽奪魁。”疏月客套道。
“上次賤內之事還未重謝,沒想到今日會再遇見姑娘,有機會定當重謝。”
“分內之事,何必客氣。”
疏月不習慣與人客套,趕巧清明那頭診治完畢,便與他會合一同出了門。誰料剛到帳篷門口,與門口正欲進來的人撞了個滿懷,那人伸手扶住她。
疏月擡頭,瞧見來人竟是慕霁。
“怎麽如此莽撞?”清明淡淡開口,慕霁原本看着疏月的目光掃向清明,無意間瞥見他腰間別着的香囊,面色當即沉了下來,松開扶住疏月的手,一言未發地進了帳篷。
疏月看向清明,又瞧了眼已落了簾子的帳篷,察覺到氛圍不對,便加快腳步離去。還未來得及走遠,就聽見不遠處的堤壩後傳來的争吵聲。
“你知道我的性子,即便成了婚也不會安守本分,為何還要這樣逼我?”聲音是謝照,這江邊人多而雜,他竟如此沉不住氣。
“表哥,既然如此,當日何必招惹我?如果是別人你該如何?始亂終棄?叫人把你的孩子打掉?這麽想來還多虧了我生在了左家。我也不同你周旋,你的性子我清楚,我的性子想必你也了解,與我成親後你若還出去鬼混,別怪我見一個收拾一個。”左思思不卑不亢,話中竟能聽出幾分威脅的意思。
依疏月來看,二人旗鼓相當,算是杠上了。她正打算轉身離開,瞧見清明站在身後,面色不太好看。又想起觀景臺上提起左思思之時他發狠掐她手腕,便不再多言,兀自回了明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