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回故地
次日,雨後初霁。天剛亮,寧安城還未從黑夜中徹底蘇醒,疏月已随清明出了城,正朝臨江城的方向去。昨日半夜未眠,再加上數日勞累,她興致不高,神情恹恹地靠在馬車上打盹。
“病了?”清明探上她的脈搏,只是有些虛,見并無大礙,遂收了手,“是我考慮不周,等到了臨江城,好生休養一段時日。”
“不要緊,義診之事,還要繼續,我的醫術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為了稱得上這醫仙的稱號,必須要多診治,多試煉才行。”怕清明擔憂,疏月故意扯出這醫仙的名號打趣。
“這便是你誤解了,這醫仙是指你貌美且心地善良,并非醫術多麽精進。”
疏月沒想到這醫仙的稱號竟是這樣,往常在慕府,吃穿用度盡是丫鬟行頭,除了慕霁,沒有人會注意到她,眼下第一次聽人誇獎,原本的低落的情緒消散了不少,一時心血來潮,坐直了身子問:“師父也覺得我美嗎?”
清明側頭,瞧見疏月靠的很近,以一副期待的神情看着他,便稍稍後移幾步,避開了他的目光道:“我見過的女子不多,察覺不出。”
見他這副神情,疏月靠回到馬車後的木板子上,無趣地嘀咕道:“應是不美的,昔日義診蒙着面紗,平白得了恩惠的人自是覺得遇見了救人的神仙,才故意那麽說。”
清明聽了這番話,有點像小孩子置氣似的,便覺方才說的話可能不妥,補充道:“是我見過的女子中最美的。”
聽了此話,疏月的眼角眉梢不自覺地挂上了笑意,“師父,你可真是……有眼光。”
這話一出,狹窄的馬車中瞬間熱了幾分。清明自顧地側過頭,撩開馬車簾子看向窗外,路程已過半,兩側樹木郁郁蔥蔥,樹木間依稀可聽見蟬鳴,夏日竟不知不覺地就這麽來了。
到臨江城已是晌午,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路邊小攤的叫賣聲不絕于耳。本以為還會像上次一樣住進客棧,誰料馬車竟在一處莊子面前停下來。
“師父,這是你買下的?”從馬車下來,疏月站在這莊子問道,這裏據主幹路隔了兩條街,不算偏僻,卻異常安靜。莊子外還長滿了樹木,隐蔽在綠蔭之間。
“進去瞧瞧。”清明沒有回答,而是去了鑰匙開鎖,推門而入,疏月緊跟着進去。
入院即是一處小塘,塘中還種着幾株荷花,穿過小橋是一處長廊,長廊兩側是庭院,盡頭便是幾間房屋,院子雖然不大,倒也清幽安寧。清明進了內室,将每間屋子的窗戶打開通風,疏月跟在後面幫忙,一圈走下來,廳堂、卧室、廚房、藥房應有盡有。
“師父是準備久居臨江城了?”既買了宅子,又一應俱全,顯然是久居之勢。
“嗯。”清明這短短的一個字,算是給了她答案。
疏月不解,這臨江城滿是名流豪紳,不比寧安城地處偏僻,家家戶戶生活富足,并非義診的好地方。見她如此,清明方解釋道:“過去這兩個月義診之事已了,今後便為這些富足之人看病,當然,是要收銀子的。”
“師父,你很缺銀子嗎?”據疏月了解,他這師父并非愛財之人,這一番轉變,不知是為何。
清明不答,手指摸過桌面,沾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師父,你今年貴庚?”
清明将指腹的灰吹落,不解地看着她,“二十四。”
疏月點點頭,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樣,“又是買了宅子,又要給人看病賺銀子……師父,你莫不是要娶親了?”
話音剛落,額頭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師父,你敲我做什麽?我猜的不對?”疏月一手捂住額頭,不解地看向他。
清明收手,從袖袋裏摸出一錠銀子遞過來,疏月順手接過。
“去買些東西,把屋裏的灰擦一猜,順道買些菜。”
“哦。”她放下手,兀自朝門外走去。
“把面紗帶上。”身後人叮囑道。
“知道了。”疏月從包裹裏翻出面紗戴好,方才拿着銀子出了門。這裏不比寧安城,熟人衆多,若是被慕家人或其他還記得她面孔的人瞧見,難免有危險。不止是她,還會連累慕霁。想到慕霁,她方想起早晨走的太過匆忙,他若是發現她不見了……疏月搖搖頭,該說的已經說清楚了,過去的事還是不要再想吧。
已是正午,街上人來去匆匆,較往常更熱鬧些,還要不少打扮奇特的人,看起來并非本地人。疏月在一個菜農的攤販前停下來,一邊漫不經心地挑着菜,閑聊道:“今年收成不佳嗎?怎麽這菜的個頭看起來比往年小了些。”
“不知是怎麽回事,同樣的土地和前年比起來菜色差了不少。”菜農言語間不滿之意明顯。
身後一隊人馬匆匆走過,說不出是哪裏來的,衣着統一,好像衙門當差的人一樣。
“這城裏最近好像多了不少生面孔?”疏月借故打探。
“端陽節将至,聽說謝家今年準備舉辦一場龍舟賽事,奪魁者可獲賞金千兩,這些人多半是沖這個來的。”
“老板,就要這些。”疏月将挑好的蔬菜遞過去。謝家?這臨江城能被稱為謝家的只有謝倩茹的娘家,現在謝家當家的人是她兄長謝臨風,也就是慕霁的表哥謝照他爹。
“統共二兩銀子。”菜農把疏月選的菜裝進籃子遞過來,疏月付過銀子,拎起籃子走進隔壁的鋪子去買其他東西,滿載而歸。
已經快到宅子門口,卻瞧見門前正停了輛馬車,一小厮守在一旁。疏月帶着幾分好奇進門,正撞見從裏頭出來的兩個人,一個是清明,另一個是一名陌生男子,氣度不凡,想來應是大戶人家的子弟。
清明将人送走,方才折回來,順手接過疏月手裏的籃子,轉而走進廚房。
“師父,那人是誰啊?”說話的功夫,疏月打了盆清水,取了抹布洗淨擦竈臺。
“來尋醫的,今晚随我出診。”清明把買回的菜一一取出,着手做飯。
“哪家的人消息這麽靈通?”從他們入城到現在,滿打滿算不過兩個時辰,才這麽一會兒就有人找上門,着實有些不尋常。
“左家。”
“左家?”疏月正拿了木柴準備點火,這麽一楞,拇指紮進一根刺。她徒手就要把刺□□,誰料那刺極細,被她那麽一怼反紮得更深了。清明放下手中的菜刀,湊上前來,單手捏住她的拇指,不知從哪裏取出根銀針,着手就将那刺挑出來。
“放着吧,我來燒飯。”清明将銀針收起,從她手中将柴火搶過來,塞進竈間。
“師父,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疏月起身,換了個差事,轉而去切菜。這話說來也不對,當初在慕府慕霁那麽寵她,但凡一點小事都交給別人做,只有他的生或起居,要她親歷親為,也沒能把她慣壞。想來是奴隸當久了,不自覺地就養出了奴性。
“你自己去挑間寝室收拾收拾。”火已點燃,清明洗了手,搶過疏月手中的刀,顯然是不願她呆在這。她索性拿了塊幹淨抹布,端了盆水出門。
這房子總共有兩間寝室,均朝南,室內僅隔着一堵牆。疏月在門前猶豫了一會兒,選了靠近牆邊的那一間,這間屋子比另一間略小,窗前不遠處有一株松樹,推開窗便能瞧見綠意盎然。她着手将屋子打掃幹淨,又走進清明的房間,把家具一一清洗幹淨,最後進了緊鄰廚房和藥房的待客廳。
等做完這一切,清明的飯也做好了。
“師父,你可真是世間少有的男子。”疏月夾菜的時候沒忍住說了一句,誰料擡頭時瞥見清明陰沉的臉,想到他食不言寝不語的六字真言,便禁了聲。平心而論,疏月覺得她師父有點神秘,可
是他不說,又待她極好,她便不敢多問。
臨進晚間,清明便帶着疏月出診,他們剛到此處,沒有馬車亦沒有下人,清明身子骨弱,疏月正想着要不要雇一輛馬車,便瞧見一輛馬車駛過來,這次駕車的是下午遇見的那個男子。
“請公子和姑娘上車。”馬車在二人身前停下,男子跳下馬車,掀開簾子道。
疏月先一步上去,清明緊跟其後,待二人上了車,那男子撂下簾子,駕車而去。
“師父,這左家……”疏月的話剛說到一半,馬車來了個急轉彎,疏月一個不穩撞進清明的胸膛,後者悶哼了一聲,順手扶住她的肩膀,卻還是沒忍住輕咳了兩聲。
“師父,你沒事吧?”疏月坐直身體,忙從懷裏抽出帕子遞給他,剛剛那一下撞的太猛,她頭又硬,想到師父那弱不禁風的身子骨,她不禁有些自責。
“無礙。”清明接過帕子,可能是方才咳得劇烈,蒼白的面上攀了幾絲紅暈。疏月從袖袋裏摸出一個小瓷瓶打開,倒了個黑色藥丸到手心遞了過去,“師父,我研制的清心丸,有止咳活血的功效。”
清明接過,輕輕嗅了下,瞧了她一眼後,放到嘴裏,吞咽過之後便靠在馬車中閉目養神。
疏月見他一言不發,便兀自掀開馬車的一角,朝外面看去。天色暗了下來,街邊的鋪子依次掌了燈,這條路是通往左家的。
這左家以往她和慕霁來過兩次,一次是左家家主左蕭的生辰,還有一次是左家獨女左思思的生辰,無外乎是一些宴會玩樂之事,沒什麽意思,但左家家主夫人是慕家家主慕君虞的二妹慕如意,出身武林世家,有兩個眼線也不足為奇。
正想着,已到了大門口。作為臨江城首屈一指的工農大戶,左家這大門着實恢弘,門口的兩個大石獅子比旁邊的兩個守衛還要大。
馬車停了下來,那男子掀開簾子,恭敬道:“公子,姑娘,我們到了。”
清明對他點點頭,就要下車,疏月先他一步下去,還對清明伸出手,想要扶他。誰料清明躲了過去,從她身側走過的時候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沒那麽虛弱。”
疏月自找了個沒趣,跟在引路人後面進了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