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夜缱绻
已過子時,整個客棧都安靜下來,客棧外風聲呼呼作響。輾轉反側卻無論如何都睡不着,疏月起身去關窗。窗外柳枝亂串,夜空不見半點星辰,忽而雷聲大作,少頃,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下來。
才剛關了窗,疏月摸索着朝床榻那頭走去,又是一道驚雷,電火明光之際,瞥見一道黑影。疏月心驚,正準備朝門外跑去,黑影長臂一伸,将她撈進懷裏,她揮手欲推開那人,不小心碰到架子的一件東西,落地後是一聲清脆的響聲,應是那擺設的花瓶被打破了,那人卻将她的手反握,下颚抵在她的肩上,低聲道:“是我。”
慕霁的聲音在耳畔想起,疏月松了一口氣,鼻翼見彌漫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與在世珍堂時他身上傳來的味道一致。
“怎麽了?”清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疏月正要開口,環在腰間的手緊了緊,身後的人壓低了聲音耳語道:“讓他走。”
她堪堪凝神,回道:“無礙,風太大,把花瓶吹落了。”
“早些休息。”門外人又叮囑一句,腳步聲漸遠,而後傳來關門聲。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急,隐約還能聞到一股潮濕的水汽,身後的人卻沒有松手的意思,疏月身子僵住,未敢亂動。
“消瘦了幾分。”慕霁的手臂攏緊,疏月握住他的手腕,試圖将他扯開,可他的手如同長在那裏,有千斤重,便只得作罷。
“阿霁,放開我吧。”疏月微微側頭,唇無意間擦到什麽,黑暗中看不太清,只是锢在腰間的那只手臂又緊了些,似是要将她攔腰折斷。
外面的雨聲還簌簌地響着,室內卻很靜,靜到僅能聽見他與她的呼吸,“那個男子是誰?”
他似乎不打算離去。
“四年前救我的人,亦是教我醫術的師父。”疏月頭微微往另一側歪了一下,拉開一點與他的距離。
“師父……”身側人喃喃道,唇不經意掃過她的臉頰。
“阿霁,別這樣。”幸而是黑夜,看不見她漲紅的臉。
“哪樣?”
多年未見,疏月沒想過再見時慕霁會沒有半點生分就親近她,非但如此,還肆意擾亂她的思緒。
她身形微顫,他感覺到了。
“可是冷了?”未等她答話,慕霁将她攔腰抱起,邁步向床榻那頭。疏月緊繃着身體絲毫不敢亂動,生怕無意識的舉動會被他誤解。
“放我下來。”話音剛落,他果然将她放在榻上,還幫她脫了鞋履,疏月往裏側縮了縮,有意躲避。
床頭傳來悉索的聲音,未及片刻,感覺身側有人坐下,還未等疏月開口,慕霁已将她帶過去圈在懷裏,拉過被子蓋于二人身上,雙手攏住她的腰身,俯身在她耳側:“還冷嗎?”
他似是把外衣脫了,後背還能感覺到來自他體內的熱度。
“阿霁,松開我吧,我們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他這般與她親近,讓她整個人都緊張起來,完全沒辦法與他好好說話,而她還有許多話想同他說。
“這已是我心平氣和的極限,你若是不允,我可就不再克制,放肆做其他的。”他的言語間說的很平和,可在疏月聽來這句話就像是調戲,讓她整個人都快被與他之間彌漫着的熱氣蒸騰了。
疏月嘆了一口氣,兩年前她被迫當他的暖床丫鬟,兩年後他還是有辦法賴在她的床榻上,“你這樣教我以後如何嫁人?”
耳尖忽然一痛,他竟低頭咬她的耳朵。
她沒忍住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疼。”
見她服軟,他方松開,“我們同床共枕了多少夜,你還想着嫁給別人?還是……姐姐,你從未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疏月能感覺到他話語中壓制着的怒意,依稀想起他曾說要娶她的那句話,從幫他暖床的那一刻起,便已斷了嫁人的念頭,方才那麽說不過是想讓他離開,可是她差點忘了,慕霁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她不該用那番話激他。
“阿霁,這幾年,你過得好嗎?”疏月忽然想起初次來客棧時在大堂聽見的話,他走了許多的地方,變了許多,行為狠厲。以前的慕霁盡管乖張,卻心地善良。
“姐姐以為呢?”他下颚幹脆枕在她的肩上,握住她的雙手一段段地捏着她的骨節。
他的指腹粗糙些,掌心還能感覺到繭子。見她不回話,他便将她手指一根根分開,掌心相對,與她十指扣在一起,自顧地答道:“我過的一點都不好,想你想的快瘋了。”
慕霁呼出的氣息在她側臉掃過,擾的她心神不寧。疏月勉強穩住心神,堪堪開了口,“我聽說你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慕霁冷哼了一下,似是想起什麽不愉快的事,沉吟良久方才開口說:“你失蹤的那日,我派人翻遍整個山頭也尋不見你,又廣撒尋人帖,父親大怒,認為我敗壞了慕家的名譽,派人将我帶回府,抽了我整整五十道鞭子,關進地牢裏自省。那地牢,可是平日裏關押亂賊的地方。”
疏月的心好似被什麽東西揪緊一般,撕扯的生疼,他是慕家家主那麽寶貝的少爺,竟也會被那樣對待,她堪堪側頭,借着閃電的光亮,瞥見他眼中的冰冷。
“對不起。”疏月回握住他的手,心中愧疚難耐,“我不值得你那麽做,都是我。”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後來呢?”她必須要說些什麽來轉移注意力。
慕霁快成年了,非但身形又長了幾分,行為亦放得開,在她這裏完全不注意分寸。
“半個月後,我被放了出來,關在沁芳園,傷好之後趁守衛松懈便逃了。我以為能很快便找到你,沒想到會找這麽久。”
慕霁松開疏月的手,令她轉身正面對着他,室內沒有掌燈,他瞧不見她的模樣,指腹落在她的臉上,憑着感覺摸索,疏月心中有愧,便任他動作,指腹掠過之處微微發癢,她在心裏默念着為他看診時寫下的那句心經。
“姐姐還和從前一樣,沒有變。”慕霁的手最終落在她的後頸,語氣舒緩些,甚至還有幾分欣慰,“萬幸,你沒事。”說到這的時候,慕霁再次将她攬進懷裏,正面相貼,疏月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還有左胸內的鼓動。
“阿霁,我這幾年過的很好。”疏月不願讓他擔心。
“當日究竟是怎麽回事?”
“有人在食物裏動了手腳,我暈了過去,醒來就在馬背上,後逃跑時跌落山坡,被師父救了。”
她避重就輕,有關受傷的事只字未提。
“你有看見我發的尋人帖嗎?”慕霁的語氣微微顫抖。
疏月沉吟片刻,并不打算隐瞞:“聽人提起過。”
慕霁的身形微滞,松開環抱着她的手臂,低眸靠近些,湊近疏月的臉,似乎要将她看個清楚。
“你就沒想過同我聯絡?任我像個蠓蟲一樣到處碰運氣?”
“我……我只聽見了這個消息,之後便一直在山裏。”許是底氣不足,疏月的聲音弱了下去,當初決定學習醫術之時,她的确沒打算聯絡他。那時她也不知道,他會為她做到那種地步,甚至不惜離開慕府,抛棄那天之驕子的身份。
慕霁雙指捏住她的下巴讓她看向他,似是怕弄疼痛,指間并未用力,而這屋裏黑燈瞎火,她僅感受到他的呼吸和他隐隐有些暴怒的氣焰。
或許他今日看診時有一句話是對的,他的确得了癔症,才會如此陰晴不定。
良久,身前的人方才開口:“姐姐,你從沒把我放在心上,對嗎?在慕府時如此,現在仍然如此。”
疏月失了神,她擔心他,會時常想起他,也會心疼他,但在她眼中,他仍是那個像家人一般的羁絆,論及喜歡,一時半會卻分不清了。
“阿霁,以我的身份,若當初回去尋你,家主和夫人容得下我嗎?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奴,你是主,我必須擺脫這該死的命運,才有機會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邊,而不僅僅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暖床丫鬟,我亦不願一輩子只當一個任人擺布的下人。”她心裏的話脫口而出,這一番話本是她聲讨命運不公義憤填膺的說辭,可到了慕霁那卻成了另一類變相的表露心跡。
慕霁倏地俯身吻了下來,不似兩年前那般初次親吻的青澀,他攪亂她的每一寸氣息,仿佛要把這四年未盡的思念傾盡。
疏月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才意發覺他的手已探到她的腰間,忙去制止他。
好一會兒,他才松開她的唇。
疏月氣喘籲籲,待呼吸平穩,喚着他的名字,“阿霁。”
這一聲,更多是嘆息。
慕霁的頭就停在她的肩頭。
“你不該與我這般親近。”她将方才被他突入起來的吻打斷的話說完。
“為何?”慕霁語氣中盡是不解。
“于你而言,我就像是毒藥,連累你四處漂泊,無家可歸。”
“今後有你的地方就是家,不可嗎?”
“可是阿霁,我盡管與你同寝,甚至有了接觸,卻并非自願。你為我做的那些我都清楚,可是我不能回報你什麽,尤其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的……跟了你。”
話畢,疏月感覺到他放在她腰間的手一滞,又倏地離開,連帶着整個人都後退了一步,當即離她有兩尺遠。良久的沉默後,才聽他喃喃道:“抱歉,是我失控了,我沒打算就這麽要了你。”
慕霁起身下了床榻,黑暗中又傳來那悉索的聲音,應是在穿衣服。穿戴完畢後,他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兀自在床頭站了一會兒。
疏月能感覺到他在看她,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以往在慕府,他對她百般照顧,變着法的寵着她,雖然他才是主子,卻從沒把她當下人,眼下又為她做到這樣的地步,縱使他強行對她做了什麽,她也不會怨他,只覺得那是欠他的。可他又表現出敬她之意,讓她的歉疚更多了幾分,直覺虧欠他更多。
就在疏月以為他轉身要走之時,慕霁還是開了口:“姐姐既然知道我尋了你這麽多年,也該知曉我不是輕易放棄之人,毀你清白之事無法挽回,我亦不後悔。除了這件事,我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之事。”
話畢,窗前伫立的那道身影消失了,就像來時那樣無聲無息。指尖發涼,方才被慕霁挑起的熱度褪去,疏月輕嘆了一口氣,她還是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