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病難醫
一連兩月,世珍堂被慕名前來義診的人踏破門檻,一開始來的僅僅是寧安城的人,不過半月後,陸續開始出現陌生的面孔,所接觸的症狀也從原本稱不上疾病的小毛病上升到疑難雜症。
“公子應是少時受了傷寒調理不當留下病根,這副方子回去日服兩次,半月或可見效。”疏月将剛開好的方子遞過去,面上有幾分倦意。
這連日看診竟比往日在慕府當差還要辛苦,可能是久坐不動,每日回到客棧,都四肢麻木,酸痛難耐,她亦知是勞累所致,遂沒給自己開藥調理。
“月姑娘辛苦了。”藥鋪的小二端了碗清茶遞與疏月。也不知什麽時候,店裏的小二還有掌櫃都開始稱呼她為月姑娘,一來二去,疏月也習慣了這樣的稱呼。
她側頭,清明手裏也捧了一碗茶,想來他近日也有所勞累,夜間偶爾還能聽見從他卧房內傳來的咳嗽聲,“今日的病人都看完了吧?”
除了特殊病患,來看診的病人大多排在堂外,由世珍堂的店小二負責傳喚。小二出門瞧了一眼,方才說道:“回月姑娘,還有一位。”
“讓他進來吧。”疏月低頭整理眼前的病例和藥方,每每遇到疑難雜症,清明就會将詳細病情記錄下來,另外多謄寫一份方子給她,留待日後查看病情,尋求更精準的治療之法。她并非聖人,對所有病患都能對症下藥,總有些超出能力範疇之外的,需要一個不斷研磨的過程。
察覺到桌子對面有人坐下,疏月還未擡頭便已如慣常那般開了口,“手腕伸過來。”
那人倒是聽話,将手遞過來搭在脈枕上,手指自然蜷縮着,黑色的雕紋袖口見露出一段不算白皙的手腕。疏月尚未擡頭,手指已探上來人的脈搏,是一個年輕的男子,脈象沉穩有力,并無異常。
“可有不适?”她搭在脈間的手指尚未移開,用左手将桌上的特殊病例一張張收好,便聽那手腕的主人道:“處處皆不适。”
這聲音……疏月擡頭,就瞧見那張許久未見的臉。他模樣大致未變,印象中的少年氣息減了幾分,膚質也不似往日那般白皙,像是被日光侵蝕過,更添幾分成年男子氣概,臉上的輪廓愈加深刻,墨色的發垂在頸間。眼中看不出喜悲,不像少年時什麽都寫在臉上。
疏月身形微滞,手指從他的脈間移開,心緒忽然就亂了,往常搭在桌子上的雙手一時無處安放,想起身離開又怕露出破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想到此時她還戴着面紗,他不一定就認出她來,定了定神方才道:“公子脈象如常,面色紅潤,身體康健,沒有任何問題。”
“哦?既如此,我為何頻頻夢魇,夜夜難眠,時常見一個女子在身旁走來走去,卻抓不住,碰不着?”他眼中隐忍,言語間盡是克制。如果方才慕霁還能裝作面無表情,這會兒壓制在心底的思緒如黃河決堤,大浪來襲,翻湧出來洪水将他心底的那點隐忍打的稀巴爛。
話已至此,疏月便知,即便隔着一層不薄不厚的面紗,幾年未見,他還是認出她來,或許不僅是認出,而是特意找來的。
眼下人多眼雜,并非敘舊良機,她便正色道:“聽公子所言,應是癔症,只是小女才疏學淺,對這癔症并無研究。”
“是嗎?月姑娘慷慨助人,醫仙之名已傳遍江湖,今日竟如此自謙。”慕霁步步緊逼,并沒給她喘息的機會,似乎非要問出個所以然。
疏月側頭看向清明,她終日埋頭診治,全然不理窗外事,何時有了醫仙之名,自己竟不知?誰料清明正看着慕霁,慕霁也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才意識到她身旁竟還有一個男子,心中五味雜陳,重逢的欣喜竟被一股憤怒的情緒所替代。
二人四目相對,清明察覺到來自對方的怒意,好心規勸道:“這位公子看起來的确不像病患,況且心病還需心藥醫,還是另請高明吧。”
“瞧過了,所以才來這找我的靈藥。”話畢,慕霁将目光移開,重新落在疏月的臉上。方才她看身側男子時,眼中透露出依賴,那是以往在慕府他從未見過的。有很多時候,他都希望她能這樣看着他。
疏月對上慕霁的眸子,他方才的話再明顯不過了,如此明目張膽地表露心跡令她心驚。
“公子既然如此執着,眼下的确有一方子适用。”疏月避開他的眼神,拿起紙筆寫下幾個字,遞與對面人。
慕霁接過,見上面只有九個字——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當下手一頓,氣血上湧,眉頭皺了起來,甚至能看見額上爆出的青筋。
恰巧這時,外頭匆忙進來一女子到他耳邊嘀咕幾句。疏月微愣,這女子無論身形還是打扮,竟與她昔日在慕府時有幾分相似。
慕霁站起身來,凝神道:“月姑娘果然不負醫仙之名,領教了。”
說罷便與那女子一同離去,腳下生風般出了門。直到那人不見蹤影,疏月如同被抽空了力氣,癱軟在椅子上,可那被攪亂的心緒,卻久久不能平息。
結束看診,從世珍堂回緣聚天下客棧的路上,疏月神情恹恹,始終提不起力氣來,也不知是近日過于勞累還是因為忽然出現的慕霁,許久一來繃着的某根線似是斷了。
已是初夏,這寧安城也換了一番景致,曾經街頭巷尾的花燈被五顏六色的彩帶所取代,不遠處的面館陣陣飄香。或許是肚子餓了,這樣想着,疏月加快腳步進了面館,身後的人還是不緊不慢地跟了過來。
“掌櫃的,兩碗面。”未等疏月開口,清明的話已脫口而出。她僅是瞧了他一眼,便兀自在一旁的桌子旁坐下,摘了面紗放于膝上。昔日這面紗是為了防止別人認出她來,眼下慕霁既已找到她,便也沒有戴面紗的必要了。
“累了?”見她不語,清明難得開口。
“師父,你這兩個月,銀子賺的差不多了吧?”說不累是假,她的确是累了,但這份勞累抵不過慕霁來時帶來的心慌。
“嗯,若是倦了,我們換個地方,這寧安城的确停的久了些。”
疏月啞然,不曉得他打的什麽算盤,卻還是點點頭。清明坐在她對面,目光始終在她身上,似是在等她開口。
“師父,您這樣看着我做什麽?”疏月不解,與他四目相接,便很快收回目光。他眼中審視的意味太過明顯。
“你沒什麽話要說?”清明話中有引導之意。
“的确有。”疏月想起慕霁提起的醫仙之事,心生疑惑,便開口詢問道:“我怎不知自己何時得了這醫仙的稱號?”
話一出口,原本一直看這她的清明收回目光,趕巧店小二将面送過來放于桌上,他順手将其中的一碗推到她面前,抽出一雙筷子在自己面前的那碗面裏攪了攪,恢複鎮定道:“行俠仗義兩個月,落了這麽個名稱并不是什麽稀奇事。”
師父心裏有鬼,疏月感覺的出來,卻不好戳穿,“可師父明知這功勞多半應歸于你,我怎麽好獨占。”其實一開始疏月心中便有疑惑,打着試煉的名頭叫她出診,可試煉差不多的時候,他始終居于幕後,所有的好處都叫她自己占盡了。
“名利不過是過眼雲煙,你我既是師徒,又何必争這個。”清明開始動筷,又恢複那食不言寝不語的模樣。疏月心中的疑惑卻沒能被這句話打消,再加上慕霁的事,沒吃兩口便厭了,撂下筷子看着清明吃面。
一刻鐘後,細嚼慢咽的清明終于放下碗筷,慢條斯理地抽出帕子擦擦嘴角,迎上她的目光問道:“方才看診的最後一個人,是慕霁?”雖是疑問,他的眼神中卻是肯定的。
疏月點點頭,并未多言。以慕霁的性子,若當真花了幾年的時間去尋她,找到她時必定不會輕易離開,可他卻走了,想來是有更重要的事。
“你如何打算?”清明又問。
疏月擡頭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印象中他對別人的事情并無興趣,今個倒是來了精神頭,好像不問出個究竟就不罷休似的。
“什麽如何打算?他找來了,見也見了,不就完了。”
“可據我所知,這慕少爺心悅于你,既然肯為你離家出走,尋你多年,應該不僅僅是見面這麽簡單。”清明喋喋不休的樣子不像他本人,疏月起身走到他身側,站在身旁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好一會兒,“師父,你有沒有發現此刻的你像個話痨?”
清明身形微微後仰,似是怕她圖謀不軌一般躲開,“我這是關心你。”他起身結了帳,出了面館。
疏月拿過面紗,跟了過去。慕霁既然已經找到她,應該不會就此作罷,這是她之前所想。可在見過那個與她身形相仿的女子之後,想法有所改觀。
以前他喜歡她,不過是被視野局限,這幾年他漂泊在外,應該見了許多人,遇見更多姑娘,有些心思說不定也就淡了。緣分這種東西,又有誰能說的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