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略施小計
清明說要帶她出去逛逛,本以為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不過一大早,他當真來敲門了。
昨夜想了些事情,睡得比較晚,疏月是被門口的敲門聲吵醒的,待她迷迷糊糊地打開門瞧見站在門口的清明時,愣了有那麽一會兒,方才意識到只穿了中衣,便砰地一聲把門關上,将清明詫異的表情隔絕在外。
“師父,您先下樓,等我一盞茶的功夫。”疏月利落地将衣裳穿好,梳洗過後,方才下樓。清明還坐在昨晚靠窗的那個位置,桌子上擺了籠包子,還有兩碗米粥和小菜,疏月穿過大堂,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來,“抱歉啊,師父,睡過頭了。”
清明收回的目光,落在疏月的臉上,瞧了一會兒方才道:“山中那幾年倒是委屈了你,想來是被慕府少爺寵的,這麽身嬌肉貴。”
疏月知道她這師父說話的時候有點刻薄,甚至過于毒舌,考慮到方才的确是她的不是,便也沒敢多言,陪笑道:“師父用膳,涼了就不好吃了。”
見清明拿起筷子,她才悄無聲息地端起碗來喝粥,沒辦法,吃人家嘴軟,她吃穿用度都是他的,眼下還沒正式出診,也沒能賺到一文錢,縱使有什麽話也得憋着。
用過膳後,清明果真出了門。白日的街上較夜晚更熱鬧些,兩側小攤叫賣的聲音,孩童的嬉笑聲,鳥兒叽叽喳喳的鳴叫聲摻和在一起,是前所未有的熱鬧。
“師父,我們去哪啊?”疏月東瞅瞅西逛逛,這小攤與臨江城的看起來大同小異,只是她在山裏住了幾年,許久未見,才覺得有幾分新鮮。
“跟着。”清明腳步未停,冷淡道。疏月隐約覺得他心情不佳,便沒再追問。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拐進一個布莊,疏月進門後被眼前花紅柳綠的綢緞閃了眼,興奮道:
“師父,你要為我買衣裳?”
清明置若罔聞,徑直找到了裁縫,将手中的一個紙樣交給他,叮囑了幾句。裁縫接過打量了好一陣,點點頭。疏月雖然好奇,但見清明不願意搭理她,索性不再追問,自顧地在绫羅綢緞間來回穿梭,偶爾遇見喜歡的料子還會動手摸一摸,被店內裁布的小丫頭瞪了好幾眼。
“害,這是欺負我買不起。”疏月悻悻地收手,待繞回到清明旁邊時,他手裏已經多了套白色的鬥篷和面紗。
“把它穿上。”清明側身将東西塞到她手裏,疏月遲遲未動,不曉得他是何意,手裏的綢緞絲滑柔軟,料子貴重,與她往日穿着大不相同。
清明似乎沒什麽耐心,見她不動就将鬥篷拿回手裏,敞開順手披在她的肩上,拉着鬥篷兩側的帶子将她帶近些,眼前人的胸膛盡在咫尺,疏月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味,清明低頭,将鬥篷的帶子打了個結。
“師父,為什麽要穿這個?”她微微擡頭,差點撞到他的下巴,幾乎感受到了他的氣息,便又迅速低下頭去,心裏捉摸着今日師父有點反常。
清明幫她穿完鬥篷後便退後一步,“面紗就自己戴上吧,這裏離臨江城近,見過你畫像的人衆多,你既不願意被認出來,這樣多少省去些麻煩。”
疏月思索片刻,覺得他說的話有幾分道理,便走到一旁的巨大銅鏡前,将面紗系到耳後。這麽一身白衣再加上一襲面紗倒讓她看起來有幾許神秘感,她側過頭看向清明問:“師父,你确定這樣不會更引人注意嗎?”
“穿不穿随你。”清明避開她的目光,走到掌櫃那交了銀子。
疏月覺得從今天早上開始,清明就有點奇怪,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隐隐透着幾絲怒意,往常他并非愛生氣的人,今個這是怎麽了?難道是因為今早把他關到門外不開心?正想着,清明已走出布莊,疏月扯起略長的鬥篷,快步跟了過去。
街上女子并不少,也不乏像她這樣蒙面的,還有的攜帶佩劍,這樣看來,她的這副打扮也就不算稀奇。
沒走幾步遠,清明又拐進另一個鋪子,疏月往裏面瞧了一眼,是賣文房墨寶的,雖不知道他究竟在搞什麽,還是順從地跟了過去。
他耐心地挑選筆墨紙硯,結了帳又往外走,這回倒是沒走多遠,而是走到街頭,在一個無人的攤位前停下,将宣紙鋪開,研磨,而後提筆洋洋灑灑地寫下幾個大字——免費義診。寫完後,便把紙挂在攤子前,而後氣定神閑地坐在椅子上。
“師父,咱這是?”疏月不解,難不成就在這大街上開始看病?
“沒看見嗎?義診,你不是要練練手,機會來了。一會兒你負責看病診治,我給你打下手,負責開方子。”清明側頭,唇角微勾,好像是在笑。
疏月揉了揉眼睛,他的确是在笑沒錯。在她的記憶中他似乎沒怎麽笑過,眼下忽然這樣,準沒好事。
“師父,我不行吧,您在這我怎麽好班門弄斧?”疏月覺得脊背發涼,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對着她的後腦勺吹氣一樣。
“怎麽不行?還是你在怕什麽?有我在旁邊還有什麽不放心的,牟足了勁去做就是,別忘了在山上說過的話,是你要下山試煉的。”
不得了了,今日着實有幾分反常,她師父第一次開口說這麽多的話,擲地有聲,她竟無法反駁。疏月被說的一愣一愣的,恨不得當即給他跪下,大吼一句:“師父,我錯了。”
然而,已經晚了。有人來到攤子前,是一老婦人,瞧着疏月問:“姑娘,你是大夫?”
疏月往旁邊一看,發現她師父不知何時悄悄退到一邊,正留她坐在攤位中央,便幹笑着點點頭。
“義診是不是不收銀子?”
疏月瞧了清明一眼,見他沒有理她的,便意思應道:“是,這位大娘,您身體可有什麽不适?”
大娘一聽,在她面前坐下來。坐下?疏月微微往前湊了湊,發現這攤位面前不知什麽時候擺了一把椅子,敢情都被他安排好了。
“我這幾日腹瀉得厲害,不曉得是怎麽回事。”
腹瀉?疏月瞧了瞧大娘的面相,又伸手探向她的脈搏,方才問道:“飲食可有不妥?您應該是吃錯了東西,不需用藥,改善飲食調理幾日即可。”
“聽你這麽說,我才想起來這幾日接連吃了幾頓剩菜,我這就回去把那剩菜倒掉。”
疏月點點頭,老婦人起身,道過謝後方才離去。
沒過片刻,又來了一個人,卻是一位姑娘,姑娘二八年華,穿着一襲粉色衣衫,羞羞答答扭捏了好一會兒,才在攤子面前坐下。
“我……”姑娘頓了頓,目光朝清明那邊瞟去。
“你……看上了這位公子?”疏月順着她的目光看向清明,他正端坐在那頭,手裏提筆不知在寫些什麽,聞言手中一頓,黑色墨點滴在白色的宣紙上,而後側過頭來,面色陰郁地看向她們。
姑娘身子哆嗦了一下,倏地收回目光,朝疏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每回來了月事都腹痛難耐,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疏月聞言,眼睛笑彎成月牙,“有,當然有,保證藥到病除。”想當初她吃了清明開的方子,未過兩個月,就再沒有受那樣的罪,方子早就記在心上,奈何手邊無紙筆,遂起身朝清明那頭走去,彎腰湊到他耳邊嘀咕幾句。
清明點點頭,筆下生風,疏月剛坐回到椅子上不久,他便将方子遞過來,耳朵卻是紅了。
不應該啊……疏月心想,當初他給她開方子的時候可是一點反常都沒有,不過眼下還有病人,她沒來的幾多想,接過方子遞與那姑娘。
“我們這只診病不賣藥,拿着這張房子去隔壁藥鋪開藥吧。”
“多謝。”姑娘接過,對疏月點點頭,方才離去。
疏月側過頭看向她師父,清明的面色如常,只是耳朵邊緣的那絲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
有了前兩個人的探路,攤子前人陸陸續續多了起來,無外乎一些芝麻蒜皮的小毛病,往日因為怕花銀子就沒特意請郎中,借着義診的由頭瞧個究竟。
夕陽下沉,疏月肩膀酸痛,腿坐的有幾分麻,今日大概診了幾十人,開的方子也有二三十張,攤子前還排着長長的一隊,男女老少,應有盡有。
清明站起身來,收了挂于攤位前免費義診的橫幅,對排隊的人道:“今日義診結束,若非急病,鄉親們明日巳時再來。”
聞言,排隊的人嘴裏念念有詞,逐漸散了去。疏月起身舒展手臂,揉了揉幾近僵硬的腰背,不解地問:“師父,義診的确是好事,但咱這麽分文不取,待你的銀子花完該如何度日?”
清明自顧收拾筆墨紙硯,笑而不答。趕巧這時候,一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朝這頭走來,疏月敏銳地聞到他身上混雜着的藥草味。
來人先是對他們拱拱手,而後看向清明道:“今日瞧見公子二人在這街頭義診,着實欽佩,不知二人可否賞光将義診的地方改為室內?”
疏月不解地看向他,那人笑了笑,方才解釋道:“不瞞二位,我本是那世珍堂的老板,因二位今日義診之事,生意異常興隆。便來問問二位可否在堂內診治,也省了病人買藥時來回跑的麻煩。”
循着男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離這攤位幾丈遠處果然有一間藥鋪,上面挂着世珍堂三個大字。疏月看向清明,見他面色如常,并未拒絕,心已了然。
“至于報酬方面,我會将藥鋪每日所得的一成作為酬金,這樣既不耽誤二位義診,還方便了病人。”
這掌櫃的話句句在理,這買賣聽起來的确是雙贏。如預料中那樣,清明果然應了下來。如此,掌櫃樂呵呵地将他們二人請進世珍堂,當即在室內騰了塊看診的地方,又備好看診所需物品,清明謝過後,方與疏月一同離開。
回緣聚天下客棧的路上,疏月頻頻側目,見清明不主動提,也不好開口。在走過石拱橋,與客棧一街之隔時,清明方停住腳步,兀自靠在河堤旁的一棵垂柳上,對上疏月的目光,“有話就說。”
“師父,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在那世珍堂旁邊義診的?為的就是釣那掌櫃的出來?”
清明不語,但疏月在他的眼神中已獲得了想要的答案。
“為什麽?”疏月不解,一邊打着義診的旗號,一邊收着藥鋪掌櫃的銀子,這樣真的合适嗎?
“還有比義診更好的試煉方式嗎?更何況,這畢竟不是山裏,我們吃飯住店都需要銀子。”
清明話語冷漠,徑自穿過街道,進了緣聚天下的門。
疏月見街上往來行人匆匆,才意識到那個身影已經消失好一會兒了。而此時她并沒有想到,清明的打算,遠比他說出的還要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