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章節
了。豈料上月初,他拜訪父親,竟提議要與北遼通商來往。父親自然是不肯,就尋個由頭打發了他。
本以為此事就這麽過去了,卻不想軍中有人聞此生了異心。若是與北遼通商不用再打仗,還能一本萬利榮歸故裏,由不得這些常年在外征戰之人不動心。
是歲天寒,北遼同樣春收欠佳。我軍得陛下恩賜軍饷上路,父親與我便決定深入北遼腹地。只要軍饷及時趕上,北遼便是我軍囊中之物。
豈料軍饷未至,運送軍饷之人卻與軍中有異心之人裏應外合,斷了我軍歸路。”
“什麽?軍饷未至北境?”宋瑜低喝。
賀洵道:“怕是軍饷已至北境,只是未至賀家軍營。”
宋瑜蹙眉:“可縱然有少數宵小之徒,運送軍饷之人怎可與賀家軍相比?”
賀洵道:“确實如此,因此父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以為只是運送軍饷之人一時利欲熏心。控制住衛兵後,便派我回京複命,同時也為了澄兒的婚事。豈料未至金陵,便見驿站榜文張貼,晉王已領兵往北境而去,而我賀家軍也成了人們口中叛國投敵的罪人……”
宋瑜沉思半晌,緩緩開口道:“……此事怕是沒有賀伯伯以為的那麽簡單。此前我與子梧已知曉何丞相與北遼、與大虞國皆有往來,韓維怕也是丞相之人……賀大哥,如今朝中風向未明,你留在京城太過危險。明日一早你便與梨花一同出發去南郡尋我父親。我明日入宮請辭,去吳郡找子梧碰頭、再一道回南郡……”
賀洵放下茶杯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驚雷滾滾,大風潇潇,皇城之內風卷殘葉飄、殘花敗柳落。宋瑜過午門,驚雷起、暴雨如注而下,午門之外,仿佛一夜白頭的顧辭長跪不起。
“少師大人!”宋瑜上前。
“世子爺,您就別理他了。從天還沒亮就跪在這兒,說什麽賀将軍不可能投敵,要陛下開恩。你說他就只是賀二公子的師父而已,何至于此?”引路的公公抱怨道。
宋瑜不理會公公,扶着顧辭道:“少師大人,您先回去吧。現下這情形,恐不是你我求求情就能過去的。您若倒下了,顧府其他人何以倚仗呢?”
顧辭道:“世子爺,國不将國、何以為家?賀将軍同陛下同出寒門,助陛下榮登九五,不言功高、不養門士,護我北境安寧十餘載,僅衛兵一面之詞,陛下何至于此?”
宋瑜輕聲道:“少師大人,您既明白僅衛兵一面之詞,陛下不至于此,又何苦為難自己呢?”
賀辭不再答話,任雨水濕身、眉頭不蹙。
漫天風雨肆虐不止。
“斂光恭祝皇叔萬安。”禦書房內暖意融融,武帝一如往常高坐銮座批閱着奏折。宋瑜渾身濕透、滿身狼狽躬身跪地行禮。雨水從鬓邊滑落,落地成花。
“外頭如此風雨,何事需得此時入宮?”武帝蹙眉,擡頭看着宋瑜。
“皇叔,”宋瑜擡頭,眼中似有淚水打轉,“昨日接到父親家書,說冬日天寒犯了舊疾,本以為春寒過去就能恢複,豈料迄今仍卧床不起。斂光自幼喪母,蒙皇叔恩德接入京中。如今南郡有事,不得不與皇叔告辭,于父親床前盡孝……”
武帝垂眉不語,靜靜走到門邊看着外面風雨大作。
風雨漸息、落日西斜、倦鳥歸巢,武帝轉身朝宋瑜淡淡道:“既是如此,不日你便回南郡吧。等你父親大好了,再來京城就是了……”
“謝皇帝陛下!”宋瑜保持着低頭躬身的姿勢,一步步後退到門邊,出門後方才轉身大步朝宮外走去。
“陛下——”廖墉端起案上茶杯,遞到武帝手邊,“陛下最是疼愛世子,現下走了,倒顯冷清了……”
“……若還留在京城,這天下不知是姓李還是姓何了……”武帝垂眉、輕啜一口茶。
蘭有秀兮菊有芳
江南六月,微雨過,小荷翻。石榴花開如焰似火。垂柳依依、流水潺潺,蟬聲了了一如往昔。
賀清走在青石板路上,循着幼時記憶,走回沈園舊址。
大門緊閉,牆面斑駁。左右兩株槐樹已成合抱之勢,亭亭如蓋。陰涼處,滿樹槐花随風輕擺,清香如舊不識歸人。
“吱呀—”大門向內打開,一個衣着樸素滿臉白須的老人走了出來。看見賀清愣愣盯着大門,老人家走到他跟前:“你是?”
見賀清目光悲切口不能言,老人似突然想起來什麽,一拍手掌道:“你是—你是世子妃?”
“咳咳——咳咳咳——”滿腔傷感化作滿臉羞赧,“什麽—什麽世子妃?”
老人道:“公子莫怪。前幾日世子快馬加鞭告知老夫,說過幾日有故人要來這青廬。老夫守了這青廬這麽些年,也沒見世子讓誰來住過,就以為是世子妃要來住……”
老人還在絮叨,賀清擡頭,門匾處赫然挂着瘦金“青廬”二字。“這地方,是世子的?安南王世子?”
見賀清如此神色,老人似有不悅:“不然還有哪個世子?世子自打要了這園子,就安排老夫日日打掃,還說屋中陳設一律照舊。世子是念舊之人吶……”
賀清道:“這地方怎會歸世子所有?”
老人瞪了賀清一眼,緩緩道:“幾年前世子入京祝壽,武帝提議讓他常住京城。世子便說,讓他住京城也可以,只是他入京途中在吳郡看上了一處園子,似是無主之地,要是陛下肯賞給他,他就願意入京。武帝就找人查了查,果然是處無主的園子。既然世子開口要了,自然就賜給他了。”
賀清道:“為何會叫青廬?”
“呵呵呵,老夫剛來時也問了世子。他說皇帝本想直接叫安南王府別院,是他執意要叫青廬,說是’青絲白頭、寓意甚佳’。皇帝本不願答應,後來又說’青出于藍、而甚于藍’,倒也不俗,就應了他。”老人推開大門,迎賀清入內:“世子執意要叫青廬的地方,說是有人要來,老夫自然以為是世子妃。還請公子見諒老夫失言……此後公子住在這兒,喚老夫福伯即可……”
賀清跟着老人入內,果然如老人所言,府內一應事務如舊。正欲上後山,沈二在旁輕咳提醒:“公子,是時候去醉墨樓了……”
賀清聞聲朝福伯躬身行禮:“福伯,賀清與故人有約。你且歇息,我晚些再來叨擾。”說着,出門随沈二往城東走去。
城東醉墨樓,雕梁畫棟、富麗堂皇,遠觀如同置身太湖水面之上。沈二帶着賀清穿過醉墨樓,走到靜街一處不起眼的破屋前,推門而入。破屋內灰塵滿布,似久無人居住。沈二目不斜視,徑直穿過正堂,帶着賀清小心翼翼走過荒草叢生的後院。突然間柳暗花明,一處綠樹成蔭的別院映入眼簾。
沈二走向前,對着看門的小厮微點了點頭。小厮點頭致意,朝身後的賀清恭敬行了一禮,轉身把大門打開。
大門之內,數十名沉默靜坐之人聞聲轉過頭來,看見沈二向後退了一步,讓到賀清身後。賀清向前一步,朝屋內之人深鞠一躬:“各位叔伯兄弟,別來無恙。子梧給各位行禮了。”
“公子—”屋中之人紛紛站起回禮,正中主座之人向前兩步走到賀清跟前:“公子,沈二,一路辛苦,快進屋坐!秋兒,快給公子上茶。”
衆人簇擁着賀清上座,剛坐定,身着碧色長衫的女子從屏風後走出,雙手奉茶恭敬遞到賀清手上。
“舍妹沈秋。”賀清聞聲擡頭,見眼前之人雲髻霧鬟、香腮如雪,舉手投足自有風流,面帶微笑朝她颔首致意。沈秋香腮飄紅,含羞帶怯低下了頭。
一盞茶後,賀清放下茶杯,朝主座之人道:“承之兄近來可有京城的消息?沉香可有密信到?”
“公子,自你離京後,太子少師顧辭大人因替賀将軍求情觸怒陛下,現已告老還鄉……多名曾受賀将軍提攜的官員,禦史崔言、大理寺少卿鄭夢橋等都被貶偏遠之地……賀家……”沈昱看了一眼賀清,見他神色平靜,繼續道,“賀家三族……已于日前……于午門……”
“啪……”“咳咳咳……”賀清手中的青花瓷杯掉在地上,碎了滿地。賀清手撫着胸口,劇烈咳嗽不止。
沈昱舉起一杯新茶,輕拍賀清後背:“公子,沒事吧?”
賀清眼前一片朦胧,耳畔有清晰的聲音在回響。
“……吾輩從水,以後就叫賀清吧……”
“……二哥,玉塵哥哥來了嗎……”
“……二哥,栖玄寺的櫻花開了……”
“……二哥,我讓父親在金陵給你建一個沈園可好?”
賀清閉上雙眼,深吸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