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結婚日(一)
陳浮和季遲一同來到了這個地方。
這是墓園的山腰之處,一排排的墓碑排列整齊,背靠山壁,面向晴空。
山高高地聳立在晴空之下。
晴空之下,城市有如制作精巧的玩具,一點一滴一絲一毫,都被那無形而巨大的手給安排妥當。
今天的天氣剛剛好,一片陰雲晃悠悠地飄在天空之上,剛好遮住了驕陽,為距離天空格外接近的山巒投下清涼的陰影。
他們在陰影中來到一座墳墓之前。
經年沒有打理,灰白色石碑上的照片已經泛黃陳舊,而寫在墓碑上的紅字,也早已随着時光而褪去了昔日的色彩。
陳浮在墓碑前蹲下,他的手指落在墓碑的照片上。
粗粝而冰涼的感覺從接觸的地方傳遞到神經。
但這并不太好的感覺同樣不能掩蓋泛黃照片上主人溫柔而朦胧的微笑。
這樣的微笑如同與他隔着一層霧氣那樣似有若無,但正因為無法碰觸,而越見美好。
陳浮将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墓碑上。
他此時沒有太多的感覺。
就算有,也只有無止境的安寧與平靜。
季遲和陳浮一樣注視墓碑。
但他的目光同時還流連在陳浮身上,他将陳浮所有一眼不錯的專注和一動不動的認真都收入眼底。
片刻後,他突然說:“你的心理疾病什麽時候能好?”
陳浮轉回了頭,他揚揚眉,眼神裏流露出詢問。
季遲拿起随身攜帶的礦泉水打開喝了一口,接着又丢給陳浮:“你之前不是說你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了嗎?我琢磨着多半是因為愧疚吧,現在我都不愧疚了,你還有什麽好愧疚的?我覺得你可以——”他比劃了個開盒子的手勢,“打開記憶,記起小時候的事情了。”
“你可以記起我的事情,也可以記起媽媽的事情……我覺得那些過去,”季遲眨了一下眼睛,幾乎有溫柔的水色從他的瞳孔中流淌出來,“挺美好的。”
陳浮:“……”
“你還真信我是因為愧疚而忘記了小時候的事情?”陳浮簡直哭笑不得,心想對方別的時候也沒有這麽好騙,結果偏偏在這件一聽就不靠譜的事情上深信不疑。
“呃?”季遲發出了一個無意義的單音,他覺得自己隐隐發覺了什麽。
“我那時候被車撞,失憶了。”陳浮簡單說。
灰藍色的天空之下。
被時光掩埋的秘密在這一刻被人拂去塵埃。
一切真相大白。
風在這時候屏息凝神,靜悄悄停了步伐。
季遲站着大約呆了那麽一分鐘的時間。
然後他對陳浮說:“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一點……”
“現在告訴你了。”陳浮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恢複了來時候的輕松模樣,笑道,“我覺得現在時間剛剛好。”
“剛剛好?”季遲重複了一遍。
“剛剛好。”陳浮肯定說,“正好是我能夠和你分享一切,并且這一切不會再給你帶來任何負擔的時候。”
“嗯。”季遲擡了擡頭,陽光落入了他的眼中,他因為直射的光線而輕輕閉了一下眼睛。
那是兩個人并沒有真正說清楚,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東西。
一開始的不告訴或許是因為兩個人還不足夠熟悉,不能夠分享太過私密的東西。
後來的不告訴則一定是因為陳浮已經發現了季遲的疾病,發現了在這個時候将車禍的事情說出,除了會加重季遲的病情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但等到現在,一切剛好。
足夠的信任,足夠的親密,以及足夠的堅韌。
于是藏着秘密的匣子被打開。
在日光與暖風中,秘密姍姍而來。
陳浮并沒有在墓碑前呆上太久。
将帶來的一束鮮花放在墓碑前後,他就和季遲一起離開了這裏。
從來時到現在,前後還沒有二三十分鐘,這個時間短得出乎季遲的意料。
他對陳浮說:“你這就說完了?”
“也沒有什麽好說的,我一點記憶都沒有。”陳浮回答季遲。
“所以我只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我現在過得很好。”陳浮看着季遲清楚地說,說完之後,他微微一笑,“不能更好了。”
墓園的階梯之上,他們和另外一群人擦肩而過。
那是一行五六個人,其餘的人圍着中間一眼看上去過分年輕,再一眼看上去又有些分辨不出年紀的男人。
陳浮下意識地看了對方一眼,正好與對方同樣看過來的視線對上。
陳浮突然覺得身體微微一涼,有一種全身都被看透的感覺。他眯了一下眼,重新看去,卻發現對方的眼神平淡而普通,最多瞳孔的顏色更黑一些,并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這時候他聽見那些人微躬着腰,客氣到近乎有點謙卑地說:“岳大師,這邊請……”
然後兩撥人分開了。
墓園的臺階只剩下最後幾個階梯,再轉過一個彎,陳浮和季遲來到了他們停車的地方。
陳浮先一步繞到副駕駛座,幫季遲打開了門,但等他做完這一件事擡起頭來的時候,發現季遲也正要繞到駕駛座幫他打開了門。
兩個在國外呆了不少時間的人相視一笑,陳浮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你來開?”
“樂意效勞。”季遲退後一步,行了一個紳士禮。
車鑰匙被主人抛起,從車頂上空飛到另外一個人手中。
他們一起坐進了轎車裏。
車子緩緩向前,離開了墓碑林立的地方,駛進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兩側的山壁與樹木連同遠方的景色一起撲來,在轎車的玻璃窗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清風不停歇地從敞開的玻璃窗外吹進來,在催人入睡的軟風中,陳浮随口說:“我們結婚吧。”
“好啊。”開車的季遲随口回答。
車子又安安穩穩地勻速繞過了幾個圈,等到季遲終于意識到陳浮剛才說了什麽而他又答應了什麽的時候,他的方向盤猛地打滑,本來該轉向右邊的車子一下子拐到了左邊的護欄與護欄之後的懸崖去!
但幾乎立刻,季遲又下意識地再打了個轉,在車頭堪堪要碰到欄杆的時候再把車子給拐回了原位!
接連兩次快速轉方向的慣性讓兩人在車子裏連着歪斜了兩次。
陳浮:“……”
季遲:“……”
他們同時叫道:“你吓到我了!”
然後同樣的笑容從他們的唇角溢出。
燦爛的,明亮的。
正像是遠方終于掙破雲層,出現在碧空之上綻放千萬縷金芒的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