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宮芽回到宿舍打開口袋裏的東西, 這才發現簡關垣給她帶的都是家鄉特産,許久沒有回去的宮芽竟然有點想家,懷念那邊的人和景, 也是這時候她才深有感觸, 哪怕那個地方曾經給過她許多不好的回憶, 對于她來說也是長大的地方。
好在是晚上才去簡關垣的新家過年,宮芽還能騰出不少時間用來準備喬遷禮物,大年三十,學校周邊的小商店已經關了個七七八八,宮芽找不到什麽可買的, 幹脆跑去學校後面的半山坡摘了一束小野花, 用棉線纏好, 再用紙張包裝完畢, 配上喬遷紅包,看起來倒也不寒酸。
同簡關垣一起留在學校裏過年的,還有研究團裏的幾個學長,傍晚五點, 徐紹霆親自來宿舍樓陪同她一起去簡關垣的新住處, 徐紹霆看她那麽客氣,自己反而雙手空空, 有點不好意思, 和她說:
“今天吃火鍋,他掌廚,肯定和你的胃口。”
這麽冷的天吃火鍋, 可以說是最惬意的事情了。
簡關垣的新家并不遠,從學校的後門出來直走就是,十多分鐘的路程,宮芽和徐紹霆到的是時候,一行人已經等了有一會兒,她第一次和研究團的學長們接觸,依照簡關垣的介紹喊了一遍,惹的徐紹霆笑了半天:
“哎呀,怎麽有種兒子帶女朋友見家長的做派。”
宮芽臉皮薄,馬上紅起了臉,簡關垣往徐紹霆哪兒丢個橘子:
“你說誰是兒子!”
他和他的這些好朋友相處,倒是比平日裏給人的印象要活潑的多,畢竟都是一個團隊裏的好基友,說不上幾句大夥就嘴饞了,嚷嚷着他趕緊開火,準備煮火鍋了。
整個屋子裏只有宮芽一個女生,大家知道他和簡關垣的關系,多照顧了一些,後面熟絡了起來,大家也都學着徐紹霆的語氣,親昵的喊上她一句“宮芽小學妹”。簡關垣知道她這人一向慢熱,往她的碗裏夾了一筷子牛肉,問她:
“味道還吃得習慣麽?”
這人的手藝一點兒也不差,就是典型的家鄉味道,很是懷念:
“你手藝挺好的啊”
簡關垣笑了笑:“我這次回去奶奶教我煮的,說這邊天冷,偶爾自己下個廚也不錯。”
提起自己的奶奶,簡關垣又說道:
“這次回去我說我遇到了你,她還問我你身體怎麽樣了,給了我一些補血食譜。”
對于這位熱心又敬業的周老太太,宮芽心裏有許多說不出來的感激,提道:“現在倒是很少生病了。”
只是小時候長期抽血落下的體虛怕冷卻一直都到現在,這些都要慢慢調養。
話到這裏,徐紹霆那厮不知道從哪裏翻來一瓶紅棗枸杞泡酒,好奇的問道:
“老簡,你這愛好有點獨特啊,又是哪兒來的養生酒?”
簡關垣看他着急喝,說了一句:“今年我奶奶剛泡的,應該還沒入味。”
說來也是奇怪,一向對酒不感冒的奶奶,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愛上了研究泡酒,簡關垣大四畢業她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還順便捎了一壺桃花釀,這才引起簡關垣的好奇,沒多久自己也搗鼓着去弄了。
簡關垣話音剛落,那厮已經毫不客氣的擰開倒了一點兒出來,聞了一下張口喝掉,連連點頭:
“入味了,不錯不錯,味道好極了。”
徐紹霆帶了個頭,剩下的幾個人也紛紛端起了酒杯準備嘗上一口,俗話說小酌怡情,今天又是過年,耐不住大家的勸酒,簡關垣喝了一小點,看徐紹霆要給宮芽倒酒,他擡手擋住了:
“這可和桃花釀不一樣,別給她。”
大過年的,一會兒還要送人回去,她一個人在宿舍難免不安全,今天也就希望她滴酒不沾。
簡關垣說的沒錯,果然沒一會兒,宮芽就看到最先說好小酌怡情的那幾個全都七歪八倒,差點沒趴在地上,徐紹霆這會兒可知道後悔了,左邊架着一個,右邊架着一個,找了個理由開脫:
“收拾廚房的工作我是幫不上忙了,這兩個我先送回去安頓好。”
一夥人說說笑笑,走的走,散的散,後來只剩下宮芽一個人收拾廚房,她沒找到圍裙,在水池裏放了熱水,被送客返回來的簡關垣搶過去:
“你看會兒電視,我來做這些。”
宮芽在他身上聞到一股酒味兒,想起這人也喝了不少,把人攆出去,廚房門一關:
“我會幹這種活兒。”
簡關垣看她這樣,站在門口笑了笑,倒真的覺得頭有幾分疼,拿了毛巾擦地板,準備一會兒就送她回去宿舍。
——
宮芽一直沒聽到他在外面說話的聲音,收拾完出來才看到這人趴在地板上,手上握了塊毛巾,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醉了。
看來這酒真的不能喝,度數實在是有些高了。
她費力把人挪到沙發上,找了床被子給他蓋上,看他沒醒,接着他的活把地板全部擦幹淨,洗了手正準備回去,就聽到簡關垣叫了她的名字:
“宮芽,你過來陪我坐一會兒。”
她走過去,看到他躺在沙發上閉着眼睛說話,坐在沙發面前的地板上,問他:
“你想和我說什麽?”
“想和你聊聊天。”
簡關垣說話有些吐字不清,但宮芽聽得懂。
簡關垣翻了個身,眯着眼睛看着擺放在茶幾上的那束小野花,想起了很久遠的事情,問她:
“你還記得,我送你的那朵小野花嗎?”
十六歲那年,那場五百多公裏的為自由而逃亡,他沒能得到自由,也沒得到她,只送了朵一文不值的小野花給她。
宮芽雙手抱着膝蓋,擡着頭看電視裏的春晚直播,眼眸裏有光影閃過,她笑了笑,解釋:
“那朵花,現在還在我家呢,我養活了。”
看到那朵瀕臨死亡的花朵重現生機,在寒冬裏也能含苞怒放,這對于宮芽來說是一個莫大鼓勵,很長一段時間,這朵花就像是簡關垣的化身,關于他的鼓勵,從未在她的心裏消失過。
簡關垣擡起一只手放在額頭上捏了捏,從沙發上坐起來,誇她:
“你真的很有本事啊。”
她最開始在他的印象裏,就是個什麽也不會做的大小姐,不僅僅十指不沾陽春水,還虛弱的不行,好像随時随地都能倒地不起。簡關垣終究還是問了:
“你離開我之後,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這是她從來不敢去回想的問題,也是他糾結着,不知道該不該問的問題,那時候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姑娘,究竟是怎樣在社會上生活那麽多天的。
她一直想等宮芽主動開口,可是直到今天她也不曾提起,最終還是他先低了頭:
“對不起,是我告訴你哥哥你在那裏的,我那時候,真的很害怕……”他停頓了許久,總是一閉上眼睛就擔心她會不會活不下去,因為他親眼看到一個對生活絕望的人在自己面前自殺了:
“宮芽……我好害怕,你會死。”
害怕她活不下去,害怕她經歷自己所經歷的那些磨砺,是他先對這場逃亡認輸了。
宮芽的眼睛有淚光在閃動,不知為何聽到這個人開口道歉,自己的心裏會更加難過:
“我那時候總是想,如果有一天我們再遇見,對不起這句話,一定是我先說的。”宮芽并不太想提起這件事情,直到今天聽到他開了口,才覺得一直以來自己都像個躲在殼子裏的烏龜,不僅僅懦弱,還喜歡逃避:
“作為好朋友,我卻沒有勸你不要那樣做……”宮芽哽咽了,擡起一只手捂住眼睛,說道:
“我那天……那天我在工地門口看到你了,我那時候……那時候真的好絕望……”那種絕望,不僅僅來自于一直以來對家庭的絕望,還有自己拉了一個無辜男孩子下水的自責。
他不應該經歷那樣的人生,因為他根本就不需要這樣的逃亡,他的母親,奶奶,這些愛他的人們,一定比她更加難過和傷心:
“你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卻……”
宮芽的話并未說完,光着腳從沙發上下來的簡關垣已經坐到了她的身側,拉住她捂住眼睛的那雙手:
“那是我自己想要做的決定,我不覺得那段經歷是毫無意義的。”
宮芽的自責一直埋在心裏一個很隐蔽的地方,如果不是他重新提起,她大概一輩子也不不敢提及,她哭着道歉:
“對不起簡關垣,對不起,這就是我這些年一直想要對你說的話。”
簡關垣看宮芽哭的泣不成聲,慌亂的抽出幾張紙巾,蹲在地上給她擦眼淚,她哭泣的模樣闖進他的心上,像是被人往腦袋上潑了一盆水,連酒意也清醒了大半,他有些慌亂無措,不知道如何安慰,索性一把将人拉進懷裏……
“我沒怪你,宮芽,我從未責怪過任何人。”
這是人生裏一段特別的回憶,既然經歷了,就一定有他經歷過的意義。
不是什麽年少無知,也不畏懼被人嘲笑和議論。
簡關垣捧起她的臉來,看着她的眼睛說道:
“宮芽,我從未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