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廚房內。
秦安蹲在水池邊擇芹菜,祁弈野在切土豆絲,刀刃結實的磕在菜板上,響起一陣緊湊的“噠噠噠噠”聲。
這一聽就是做飯老手了,秦安将洗好的芹菜甩了甩水,放到案板一旁,順而瞧了兩眼,有些驚訝道:“你刀工挺好哩!”
祁弈野笑了笑,“以前在飯店後廚當過切菜工,都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那得挺久了吧,沒想到你還幹過餐飲類。”
油熱後,菜下鍋,一陣滋啦聲在耳邊乍起,稍微壓過了祁奕野的聲音,顯得不是很清晰,“很久了,十五、六歲的時候吧。”
秦安倒覺得不可思議,原本以為自己出來打拼的就夠早了,卻沒想到祁弈野比他還要早,心裏突然産生了一種心心相惜的感覺,但他揪着手裏菜葉子沒出聲,涉及太私人的問題,以他們如今的關系,确實不好直接打聽。
廚房裏的氣氛一時淡了下來,只有窸窸窣窣的擇菜洗菜聲和鍋鏟翻動撞到鍋底的清脆聲響,就在這時,客廳裏突然響起東西落在地上破碎的聲響。
兩人對視了一眼,轉身出了廚房,一眼就瞧到了縮在窗沿邊下不來的祁寶貝,視線往下是癱在地上的綠蘿。
祁寶貝看到它爹手裏還拿着菜刀,吓得扭着屁股發出慘兮兮的哼唧聲,秦安瞧見它的小模樣,是又生氣又好笑,他把祁弈野推回廚房,說道:“你繼續吧,菜別糊了,我出去收拾。”
“我看它就是欠收拾......”
“沒事沒事,花盆兒而已,多大的事,再換個就成了。”
綠蘿沒受到糟蹋損害,就是花盆跌的稀巴爛。秦安先把祁寶貝從窗臺上抱了下來,又去找了個大的塑料瓶從中間剪開,制作了個簡易花盆,把落在地上的綠蘿挪了進去,先這樣暫時放着,等有空了再去買個新的花盆來。
突然想起當初他剛來到這邊兒,第一份工作就是白日裏做一些小手工,晚上拿去夜市擺地攤,而他的臨攤是個每日郁郁寡歡的賣花大叔。
大叔說賣完這些花兒就要去鄉下讨回他老婆,這盆綠蘿是他剩下的最後一盆花,秦安搞不懂當時是怎麽想的,明明自己窮的要命,卻心血來潮的買下了它。
但在看到大叔收到錢,麻木的臉上有了幾分笑容後,他又覺得很值。
那幾年這塊地方還不提供集體供暖,他只好自己買了個電暖氣,出門就關了,室內溫度一下就降了下來,甚至冬天的時候比室外的溫度還低上幾度。
每回收攤回來後他自己都凍的哆哆嗦嗦,更別提那盆綠蘿了,挨不住寒冷,葉片變得發黃,卻又神奇的挺過了第一個冬天。
夜市擺攤他幹了一年左右,他長相清秀,挺招一些小姑娘的喜歡,有次偶然被姑娘拍了照片發上論壇還小火的一把,甚至招來了個說是從市裏來的星探,纏着他問有沒有興趣進娛樂圈演戲。
在秦安的認知裏,自己就是個沒啥文化的小老百姓,踏踏實實過好日子比賺大錢來的實在,想都不用想就拒絕了。
他不喜歡這種被很多人經常纏着問這兒問那兒,又什麽都不買的感覺,便在某天悄無聲息的換了個地兒開始做起了早餐攤的生意。
雖然幹這一行起早貪黑,苦是苦了點,但也讓他慢慢攢下了點錢,生活條件也逐漸寬裕了,第四年小區的房租漲了價,供暖也做起來了。
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樣下了攤挨着寒冷慢慢等電暖氣熱起來,而那盆綠蘿,他明明沒怎麽分出心來去照顧,卻也頑強的活了下來,就這麽跟了他好多年。
祁寶貝大概是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不敢再造次,老老實實的趴在沙發上曬太陽,綠蘿擺在窗臺原來的位置,陽光照在上面,依舊一副生機盎然模樣。
廚房裏飄出來一陣陣的飯菜香氣,一種不真實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些年的獨自打拼造就了秦安的獨立要強,他從不認為自己怕孤獨,然而就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身邊要是有個人陪着的話是件多麽幸福且珍貴的事情。
四道菜再加一盤花生米,雖然都是家常菜肴,卻讓秦安嘗到了“家”的甜頭,那是他生命裏匮乏的卻偏偏又無比奢望的東西。
“碰一個,多謝你前幾天的照顧。”祁弈野說着舉起了酒杯跟秦安碰了下。
這不提還好,一提秦安就想起了前幾天兩人做的那檔子事,他仰頭灌了口酒,掩飾般的擺了擺手。
祁弈野也不去戳穿他,只招呼他趕緊夾菜吃,辣椒炒小公雞是祁弈野的拿手菜,也是當年當學徒時,師父教給他的第一道肉菜。
雞肉經過了爆炒,幾乎吸收了全部的湯汁,辣味也完全滲了進去,肉質軟爛入味,香氣誘人,秦安嚼着雞肉,給祁弈野比了個大拇指。
......
幾罐啤酒下肚,秦安眨眨眼,酒氣有些上臉了,他擡起胳膊杵在茶幾上,舉着泛着涼意的啤酒罐貼在臉側,借着這股涼意給自己降溫,他的嘴角微微翹着,眼睛裏就像恍了水光,“祁弈野,認識這麽久了還沒問過你是哪裏人呢...”
“本市人,不過以前都是在祈康縣,幾個月前才跟着老板來這兒的,你呢?”
“我啊,我是萊安的,來這兒也好久了啊。”秦安有點微醺,說話語速也比較慢,“十八歲的時候就過來這邊兒了......”
祁弈野舉着盛滿白酒的酒杯碰了碰秦安手中的啤酒罐,問道:“沒去考大學?”
秦安雖然不太清醒,但也不太想多提自己的事,他只搖了搖頭,又問祁弈野:“剛在廚房裏你說十五、六歲就......”
“對,比你還早一點出來讨生活。”祁弈野不在意的笑了笑。
大概是借着酒意,秦安才有勇氣問出來,“怎麽那麽小就出來工作了呢,你父母允許嗎?”
“不知道,沒見過他們,我是奶奶帶大的,但她在我十六那年就過世了。”
“抱歉......”,舉在半空中的啤酒罐瓶身被秦安捏的癟了下去,他嘴唇動了動又不知要說點什麽,只好又讪讪地閉上了嘴巴。
“都是過去的事了。”祁奕野抿了口酒,低下頭笑了笑。
但秦安卻從那份笑容中嘗到了他所能理解的苦澀,他晃了晃空掉的易拉罐,又開了一罐新的,“那廚子做的挺好的怎麽想到去開挖掘機呢?”
“想聽我的故事?”
酒壯慫人膽,秦安挑眉,“想要了解你,但你可以拒絕。”
“想聽當然要給你講。”祁奕野拍了拍身下的沙發,秦安在他的示意下坐了過去,盤着腿靠着沙發背,手裏攥着啤酒罐,聽祁奕野講述那些往事。
“我幹過很多工作,大街上那些別人不要的塑料瓶子,是我小學時的生活費來源,我奶靠着拾破爛把我養大,上初三那會兒我在當地一個飯店當洗碗工,後來當了切菜工,成了學徒,還沒學出什麽名堂來,我奶就去世了,肺癌晚期,沒錢治病,她瞞着不跟我說...”
他側頭看了眼抱着易拉罐,坐在自己身邊乖乖的聽他講往事的秦安,又繼續往下說道:“我就不繼續上學了,沒什麽文憑,門衛,快遞員,搬運工,啥沒幹過啊,剛滿二十歲那年在工地上認識了教我開挖掘機的師父,他人挺好的,收的學費也不多,我就跟着他,挖機,鏟車,叉車都學過,跟着他幹了兩年,他年紀大了就不幹了,回家養老去了。”
“我拿攢的錢去考了個A2證,跑了幾年長途,給人拉蔬菜水果生鮮,全國到處跑,過年那陣子是跑長途賺最多的時候,反正我也一個人嘛,多賺一點是一點,年三十那天我就躺在車裏,聽着外頭噼裏啪啦的鞭炮聲,吆喝聲啊,我心裏就特不是滋味。”
祁奕野仰頭将一盅白酒一口幹了下去,吸了口氣,“啧,我就特麽再不想這麽全國各地的瞎跑了。”
“回老家就撿回了老本行,這兒有工程,就跟着老板來了,然後就遇見了你。”
秦安在旁邊一直沒發出動靜,祁奕野還以為他睡着了,結果扭頭就見到他憋着氣,抿着嘴唇,哭花了臉,鼻涕泡在祁奕野親眼目睹下鼓了出來又立馬爆掉。
祁弈野沒忍住笑了,從桌子上抽了紙巾手忙腳亂給秦安擦臉,“咋了這是?”
秦安抽了抽鼻涕,“祁大哥,你太不容易了。”
“那倒不至于,不折騰哪能叫生活嘛?”祁奕野從他手中摳出來被捏扁空掉的酒罐,數了數桌子上擺着的幾個空罐,秦安一共喝了五罐,他扭回頭不确定的問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秦安歪着腦袋,學着祁奕野說話,“那倒不至于……”
祁奕野無奈,只好把已經喝迷糊了的秦安抱回了卧室,打濕了毛巾給他擦幹淨臉。
祁寶貝從一側跳到了秦安的床上,好奇的盯着看,被秦安一把撈進了懷裏,摟着沉沉地睡了過去。
祁奕野把茶幾上的殘羹收拾幹淨,坐回到沙發上糊撸了一把頭發,吐了口氣,就着花生米自己繼續喝着小酒,半垂着臉,掩掉了眼下的神情。
他從未跟別人這麽細致的講過自己的身世,以前總是下意識地排斥去回憶那些曲折經歷,而今天卻能夠如此平靜的向秦安講述了出來。
原來那些回憶并不是那麽不堪回首,将這些講出來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困難。
都過去了,而未來也肯定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