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長信宮詞
武帝建元元年。
王太後已經移居新近整修的長信宮中。長信宮在未央宮的東北,與當年的長春宮規制相同,只是景帝崇儉,長春宮做為皇後寝宮的時候,雖是雕梁畫棟,但一切的陳設都是依着景帝的喜好而布置得簡約大方,如今的長信宮,則是極盡奢華富貴,庭院中遍布奇花異草、珍奇異獸,殿閣裏珠簾玉飾、錦繡鋪地,說不盡的富貴氣象。
皇帝下朝後,來向母後請安。這本是例行公事,皇帝的晉見很少會超過半個時辰,總是坐坐便去。也可見皇帝與太後的感情不是很深,雖說他是太後唯一的兒子,但是他親近先皇更勝于母後,甚至對于那位早已隐退的太皇太後,都有難以割舍的祖孫之情,只是對母後,卻總是難以親近,難以信任。王太後心知肚明,面上卻是絲毫不露,相反對于皇帝總是和顏悅色、噓寒問暖、愛護有加,這一對母子可算是貌合神離。若說王太後的子女中,她最疼愛的終究還是阿茉,只可惜自從與曹時離異後,阿茉便也與母後疏離了好些,少進宮來,令王太後在志得意滿之餘,不能不稍感遺憾,可謂事無全美,即使貴為太後,也難以諸事皆稱心如意。
然而今日皇帝的晉見卻與平時不同,不但未曾稍坐便去,反而一直盤桓到掌燈時分,幹脆留在長信宮中用了晚膳,令外面等候的侍從們好生納悶。倒是那随行的汝陰侯夏侯頗,瞥見了公主的随從也在廊下等候,心下便明了,定是平陽公主也在太後宮中了。
後殿中擺開了一席家宴,太後居中而坐,皇帝與阿茉分侍左右,殷情勸酒布菜。王太後久已不享天倫之樂,很是開懷,不免多飲了幾杯。趁着醉意,王太後便向皇帝提出了自己醞釀已久的計劃:将綠衣郡主指婚給淮南王世子劉陵。
在王太後看來,如今自己一門貴盛,淮南王巴結還來不及,這門婚事自然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然而皇帝并不這樣樂觀,但是他當然不會對母後直言相告,反而一口答應了下來,承諾明日便拟旨明發,給綠衣和劉陵賜婚。
說來皇帝對于那位淮南王叔,是表面恭敬,實則忌憚。淮南王名滿天下,一部《淮南鴻烈》更是令讀書人趨之若鹜,皇帝每次答複王叔的奏折,從不肯茍且,總是親筆作答,并且令身邊的文學侍從訂正再三,細心推敲之後,才蓋上玉玺,交付有司——只因唯恐被才高八鬥的王叔恥笑了去。
即使如此,隐隐的,皇帝還是可是感覺到淮南王謙恭有禮的儀表之下,對自己的輕蔑與敵意。尤其是劉陵,竟毫不掩飾對于皇後阿嬌的愛慕,從前如此,現在依然如此,所以皇帝心中倒也樂意将綠衣這份厚禮賜給劉陵。一想到自己那一向眼高于頂的王叔得到這份意外的恩賞時會是一副什麽表情,皇帝就不由得在心裏暗笑。
他的心情不錯,觥籌交錯之間,不免神采飛揚。相較之下,就顯得阿茉有些沉郁。王太後心中對于這個女兒也是頗為歉疚,知她心系曹時,何況兩人還有一子,更是血脈相連。王太後也曾經令阿茉将襄兒接回身邊撫養,只是阿茉執意不從,王太後未免越發憐惜她的孤苦。當下便又對皇帝說道:“還有就是你姐姐平陽,已經離異快一年了,也該給她重新選一個驸馬了,你可以好好物色一下。”皇帝的心情突然就糟糕了起來。
阿茉聽了母後這話,只是愣了愣,卻沒有明确表示反對,只是抿嘴笑笑,事不關己一般地閑閑地為母後夾了一箸魚肉。其實自從她拿到曹時請求離婚的奏折之後,就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再令她動容了。她甚至覺得這也許是個好主意,可以讓自己徹底地跟過往一刀兩斷。如果這是那個人希望的,那麽她就成全他,也放過自己。
皇帝悶悶地回到明光殿,沒有召妃嫔侍寝,反而召來了值夜的大臣夏侯頗,與他密談今日太後的兩道懿旨。對于賜婚淮南一事,夏侯頗只是笑谑打趣,以為不如順應太後之意,也給淮南王出個難題,找些別扭,打擊他的氣焰,實在是順水推舟、一石二鳥的好機會。待說到平陽公主之事,夏侯頗心中沒來由的咯噔一下,所謂關心則亂,他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只是張口結舌地呆愣在了那裏。
幸而皇帝自己沉浸在思忖之中,半晌才冷冷笑道:“母後的懿旨不可違拗,卿可以在朝臣中傳播此事,也讓遠在平陽的那位死心。只是……朕的皇姊,不是凡夫俗子要得起的。朕倒不知哪家臣子能有這個福分呢。”
夏侯頗此時已經恢複了鎮定,他順着皇帝的話意,躬身答道:“陛下的心情,臣自然理會得。陛下以為,公主永遠不嫁人,便永遠是陛下的姐姐,一旦嫁了人,則首先是別人的妻子了。陛下自然不肯讓自己在公主心裏居于人後。”他無心無肺地呵呵笑起來,意圖減低自己話中的鋒芒。
皇帝眯起眼睛盯視他半晌,才也緩緩笑道:“這真是大膽又誠實的話!除了愛卿你,別人恐怕連想都不敢想呢。”
入夜,夏侯頗踏着星光退出明光殿,向值宿的偏殿走去,半路上,他經過清露殿時,突然發現往日冷清無人的清露殿尚有燈火,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問身邊送他出來的內侍:“清露殿裏誰在居住?”內侍躬身答道:“跟先帝在時一樣,并未居有妃嫔,還是留着做平陽公主在宮裏的宿處。公主殿下今日去長春宮與皇後娘娘閑聊,見時辰晚了,就沒有出宮,想來是在清露殿安歇了。”
那夏侯頗便拔不動了步子,想了一想,揮手命明光殿的內侍回去,他的随從便知這位主子又動了異樣的心思,也不待他吩咐,便有兩個随從趁着夜色先行往清露殿一帶打探,以值宿查夜為名,叩開了清露殿殿門。夏侯頗立在花陰底下,遠遠地聽到裏面出來幾個年長侍女,與自己的随從應答從容,不卑不亢,旋即入殿,殿門又緊緊閉上,漸漸人聲也稀了,想來侍女們都已安歇,只有正殿上還有燈火,不知那個人是怎樣的心情,在這樣的良宵,對着一盞孤燈獨坐,又在思念着何人。這樣想着,夏侯頗心中五味雜陳,早已經癡了。
直到露水打濕了衣袖,腳都有些酸麻了,夏侯頗才無心無緒地往值宿的偏殿走去,經過長春宮時,依稀可以聽到皇後宮中有絲竹之聲,兼着笑語喧嘩,夏侯頗皺皺眉,心想這位後宮之主,只知作威作福,全不懂得韬光養晦,惹得聖心厭倦,宮人非議,嬌驕二氣卻絲毫不減,連宮中侍女都是這般不成體統,與查夜的侍衛打情罵俏,毫無廉恥,與那人的整肅嚴謹恰成對照呀。他卻忘記了自己方才存的又是怎樣不成體統的心思。
他這樣在宮中巡視一圈,回到值宿處時,已是二更時分,推開殿門,見殿內已經有一人在獨自向火,姿态落拓不羁,雙腿叉開,半仰在榻上,右手執卷,左臂倚案,旁邊的火盆裏正在烤着紅薯,焦香四溢。夏侯頗笑道:“好個東方狂生,你倒會取樂!”
那東方朔聽到話音,丢下書卷,嘿嘿笑着,坐起身來,提上鞋子,口中說道:“在下知道今夜是君侯值宿,便大膽偷個懶,所謂浮生偷得半日閑呀。”宮中值宿的諸郎官都不喜東方朔的滑稽賴皮,只有夏侯頗與他頗為投契,每常鬥口笑谑,并不以爵位身份自矜。當下夏侯頗便笑道:“既然如此,東方先生只管在家中陪伴新婚的嬌妻,何須入宮來寂寥如此?”東方朔不以為意地笑笑,說道:“在下此來,正為此事,在下三日後迎娶新婦,請君侯賞光去喝杯喜酒。”
夏侯頗一邊到火盆中撥取烤熟的紅薯,一邊狐疑問道:“先生不是舊年方才娶了新婦嗎?怎麽又擺喜宴?”東方朔面不改色地答道:“舊年的那人已經離異了,如今在下求娶了東城花坊老板家的千金,真正是個窈窕淑女,堪為朔之新婦。”夏侯頗扔下火鉗,拍手笑道:“好個東方朔,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舊年你休妻求娶那盧家女時,便鬧得滿城風雨,只道是你情之所鐘,只是忒急切了些。原來你竟是恩愛夫妻不到冬,再标致的嬌妻也只一年的情分。”
東方朔淡淡笑道:“一年的情分不短,再長些,恐生癡生怨。與世間俗人相比,朔已經算是長情之人了。”夏侯頗便也颔首道:“這杯喜酒有滋味,我是一定會去喝的。”東方朔道了謝,衣裾飄飄地自去了。夏侯頗了無睡意,便喚了幾個有官職的随從進殿一起品茶談天。一個名叫侯瀛的郎官一邊剝着紅薯皮,一邊笑道:“真香,這個東方朔大事做不來,這等享樂小事,倒真是個行家。”另一個名叫蘇利的郎官也笑道:“他不但是烤紅薯的行家,更是品賞女人的行家呢,據說他今年娶的新婦品色一流,東城一帶無人可及呢。”衆人紛紛附和,又補充了些東方朔的轶聞趣事,都稱東方朔為“狂人”。
夏侯頗先只是微笑不語,聽衆人議論而已,等到衆人話語孟浪無忌起來,夏侯頗才淡淡點醒道:“諸位應該慶幸那東方朔有此等的狂行浪舉,倘若他無此行徑,諸位的功名誰能與他相比呢?”一句話說啞了衆人,夏侯頗也不再理會諸人,起身欠伸了一下,踱到廊下,見已天色微明,遠處的宮殿在晨霧中依稀掩映。夏侯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心想:不知長信宮中的太後是否會料想到她為兩個女兒擇婿這樣的家事,竟可能會掀起足以動搖朝綱的軒然大波呢?
作者有話要說: 很久沒有更新了,自己都覺得有些愧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