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只疑相逢在夢中
景帝後元二年,秋冬之交。
紫荊山,玄真觀中。青漪倚在榻上,兩眼失神地看着窗外。這山中的春天來得遲,秋天去得也遲。別處已經是草木寥落枯萎,這道觀中卻還是黃葉舞秋風,菊正盛,柿正紅……只是人的心已成三秋蒲柳。
曹時在一旁坐着,平緩地讀着道德經,青漪的耳中卻在極力捕捉院裏襄兒爬樹摘果子的嬉笑聲。自從襄兒來到平陽,随着曹時居住,曹時每半個月上山來向母親問安時,都會帶着襄兒同來。青漪雖然只當從來沒有這麽個人兒,但是也不禁止曹時帶他來,并且随便襄兒在觀中四處玩耍。有時她就隔着窗子看着那個小小的人兒在院中與侍女們游戲,孩童笨拙的動作和童稚的話語,從前她是不屑一聽、不屑一看的,如今隔着窗她自己就會微笑起來。她喜歡聽到孩子的聲音,雖然她自己不願意承認。
入秋以來,她雖沒有什麽明顯的病症,卻是一日不如一日地衰弱了下去。她自己心中明白大限将至,對生命倒沒有什麽留戀,只是越來越深切地感覺到,自己在這世上是如此的孤寂,只剩下眼前的曹時和院中的襄兒這兩個親人了。
這樣想着,不由得一陣心酸。她轉過頭去,忍住淚意,半晌,才回過頭來,打斷了曹時的誦經,不同尋常地溫和說道:“天色也不早了,觀裏的師傅對我說,這兩日會有大風雨,你也該早些回去,莫要淋在了半路上。”曹時聽母親的語氣裏有與往日的冷淡孤清迥異的關切,倒有些莫名的驚喜,他走過去将母親輕輕攙扶坐起,用大迎枕在身後倚住,一邊娓娓說道:“不忙,母親好容易今日精神好些,不如我與襄兒留下,陪母親一起用過晚膳再走吧。”
青漪略一思量,也就應了。一時觀裏擺上素齋來,襄兒雖是第一次與祖母同桌吃飯,卻因天性開朗,一點兒也不拘束,見席上都是些青菜面筋之類的食物,便吵着要吃魚丸湯,曹時輕輕斥他不可挑食,他才略有些頹喪地垂了頭,委屈地往口中填了一箸米飯。
青漪摸了摸襄兒披垂在腦後的碎發,安慰他道:“今日這裏沒有準備,等襄兒再來看望祖母的時候,祖母讓他們給你煮魚丸湯來吃,可好?”襄兒便向她露出了笑容,滿意地點了點頭,也不吵了,乖乖地大口吃飯。
青漪有些傷感地打量着眼前的這一對父子,襄兒天真未鑿,曹時清淡如菊,若是自己不曾那樣執着,這是何等可親可愛的家人,自己也許就可以像平常的老婦那樣含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了。如今已到風燭殘年,即使想要回頭,恐怕也時日無多了,這樣一想,便将素日裏的苦恨愁怨盡皆灰了。
一時飯畢,外面下起雨來,越來越急,敲打着瓦楞叮叮作響。襄兒纏着青漪玩五子棋做耍,曹時坐在窗前,心裏想着:不知京城可也是這樣秋雨連綿?那個人可是也在倚着窗兒,觀賞雨景嗎?
他這樣出着神,連母親跟他講話都未曾聽到,青漪輕咳了一聲,他才警醒過來,連忙問母親有何吩咐。青漪說道:“今日天雨路滑,我的意思呢,就讓襄兒留在觀裏過夜,明日你派人來接他回城。觀中不可留宿成年男子,你帶從人盡早回城去吧。”
曹時答應了一聲,辭別母親,又叮囑了襄兒幾句,便率領從人冒雨下山。到了山下,密雨斜侵入衣,寒冷難耐,随從過來請問是入城還是去湖畔精舍。曹時的目光掠過遠處陰沉沉的天空和波濤起伏的湖面,悶悶說道:“去湖畔吧。”方才在觀中時短暫的溫馨消失殆盡,胸中只覺酸楚沉悶,無可釋懷。臨行時醫官的話語又湧上了心頭:“太夫人的病已是針石枉醫,恐怕只在今冬明春了。”還有那個密探私下向他透露的:“陛下龍體欠安,太醫束手無策。”
他覺得岸邊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蘆葦,似乎滿滿地填入了他的胸腔,連呼吸都是窒礙的。京城、陛下、阿茉……離他竟是那麽的遙不可及,中間隔着皇後和太子這兩道不可逾越的高牆。他摘去鬥笠,任雨水在臉上縱橫,從人紛紛勸說他趕緊趕路,莫要着了風寒,引發舊疾。他卻不想回那個冰冷孤寂的去處,倒是在這個他們曾經無數次談起的湖邊,他還可有些回憶,有些眷戀。
他昏昏沉沉地在随從的強行攙扶之下,回到了湖畔精舍。任旁人為他脫去鬥笠、蓑衣、靴子,擦幹頭發,換上幹松的中衣,又端上溫熱的酒來。曹時自斟自飲了一杯,覺得那一絲從舌根順着咽喉直到胸口的辛辣帶給自己一種莫名的快感,便一杯接一杯地痛飲起來。
他這樣的放縱自己飲酒是絕少發生的事情,今日卻因為絕望而沉醉,侍從們又擔心又惶恐,卻都不敢深勸。等曹時将一壇陳釀飲盡、玉山傾倒時,侍從才進來收拾殘酒,将曹時攙扶上寝臺,蓋上錦被,閉門退了出去。
曹時在似夢似醒中想到:人人都說酒能解憂,為何自己卻愁上加愁呢?他的耳邊只聽得外面的風聲雨聲,如幽客悲泣,凄楚撩人。他輕輕用被蒙住頭面,不忍再聽那聲響,只盼着快些入了夢鄉,也許可以會一會那個魂牽夢萦的人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錦被滑落了下去,曹時感覺一只溫熱細膩的手撫上他的額頭,帶着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覺,他覺得喉頭發緊,卻不肯睜開雙眼,唯恐睜眼一看,夢境破碎。那手在他的臉頰處摩挲,輕輕感受着那胡茬的細微的觸感,又拂過他的眉、眼、鼻、唇,一點點細細品讀,好似捧着一件珍寶一般的愛不釋手。
曹時不由自主的擡起手臂,抓住了那只手,他沒有像從前很多次那樣抓一個空,驚醒過來,而是真的就将那只溫柔的手握到了自己的掌心。那纖薄的手掌、那細長的手指,那整齊圓潤的指甲,還有那拇指上帶着的一個小小的碧玉扳指,都是他無數次臆想過、摩挲過的樣子。
他在心中感念太一神聽到了他朝夕的祈禱,賜他這樣一個美夢。他好想親眼看看她的樣貌,可又恐她會如雲煙般消散。就在他猶疑難決時,一個溫熱柔軟的唇輕輕覆在了他的唇上,氣息美好得令他停止了呼吸,喪失了一切的感官。耳邊只聽到一聲呢喃:“阿壽,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曹時睜開眼睛,阿茉就那樣明媚生動地在他的眼前,一如初見時。曹時緊緊擁住她,生怕眨眼之間,她就會消失,他輕輕喚着:“阿茉,阿茉……”
窗外雨水如注,敲打着窗棂,但那冷雨卻再也無法冰凍住曹時的心,這一夜,似乎整個天下都浸在冰冷的雨中,只有湖畔精舍中有這樣一縷溫暖,人世間唯一屬于他的溫暖。
冷雨中,樹林靜默着,欄杆旁的石獸靜默着,站在檻外的衛青也靜默着,共同為主人守護着那溫暖的夜晚。
清晨,天地像洗過一樣的幹淨,陰霾已經散盡,若不是滿地的枯葉,簡直令人不敢相信昨夜竟下了一夜的雨。曹時剛剛醒來,他撫着身邊空空的玉枕,一時不能斷定自己夜來是否只是做了一個绮夢。若真的是夢,那這夢未免完美得太過于真實;若不是夢,那衣寝中的一縷幽香定然是伊人所遺。
曹時抱過身邊的玉枕,不願意讓她的氣息流散,這樣眷眷地纏綿着,不肯起身。他的貼身小厮幾次探頭,欲言又止。曹時始終沒有問夜來的情形,在他的心中,什麽都懂,什麽都無須多言。
馬車上,阿茉匍匐在子夫的懷裏,傷感得泣不成聲。來時她以為見上一面會令她相思稍解,未曾想,他的清減消瘦和他的鬓角那微染的白霜,都讓她心痛莫名。今早離開那幾楹瓦舍時,她竟覺得身體裏的什麽東西被生生地撕扯開了,她幾次想讓衛青掉轉車頭回去,她想就這樣不管不顧地與他厮守着吧,哪怕一年、一月、一天!
可是理智還是讓她遏止了自己的沖動和軟弱,她又想起臨來時入宮見父皇,父皇對她說說:“朕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青漪,已經是注定辜負。然而阿茉可要幸福啊。”是的,父皇一定會有辦法,護着她,護着曹時,父皇是希望他們幸福的。她這就回京城去,不再顧慮,不再猶疑,她這就去懇求父皇,父皇會答應她的。
她漸漸拭去了淚水,變得堅強了起來,推開輕輕拍着她的脊背安撫她的子夫,她收起了悲聲,重新振作。車廂外面,衛青緊緊抿着嘴唇,揮着鞭子,鞭梢并沒有抽到馬背上,只需那抽動空氣的唿哨聲,就刺激得馬兒奮蹄狂奔。
天将正午時,他們與等在路邊的大隊人馬相遇。夏侯頗神情凝重,他看到馬車疾駛而來,便快步迎了上去,隔着車簾,未及寒暄,他便急切說道:“請公主即刻回京,陛下病危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