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花有意
景帝後元元年。
後元元年春,朝廷厲兵秣馬,準備三個月的一場與匈奴的大戰,因為一次沙塵暴而潦草結束。匈奴損失了一半的人馬,軍臣單于狼狽撤回了漠北。而漢朝則損失了全部的戰馬,但是依然可算是戰勝。因為匈奴的實力大減,連年征戰的上郡等地,可以休養生息了,朝廷則又恢複了歌舞升平。
景帝的身體再也沒有徹底恢複,對于梁王的意外薨逝,他雖不說出自己懷疑什麽,卻自此疏遠了王皇後,總是避免與她見面。王皇後氣苦不已,但因景帝并未明言,她也就沒有為自己辯白的機會,只得吩咐太子和阿茉朝夕在景帝身邊,侍疾奉藥。
太子已經十四歲,因為景帝卧病,他主持祭祀、決斷朝議的機會便越來越多,隐隐的帝王之氣顯露,殺伐決斷,與景帝的懷柔仁和之風很不相同。尤其令大臣們擔心的是,從高祖到景帝,皇家都推崇黃老之學,無為而治,政治清明,可是太子雖然年輕,卻喜歡崇儒,以大儒董仲舒為師,太子的東宮中的屬官門客也多有以儒學立身的。以丞相衛绾為首,朝廷中一大批有影響力的老臣,對于太子的不循舊章表現出了或明或暗的憂慮。
為了減少潛在的危險,王皇後将自己最小的女兒隆慮公主下嫁給了衛绾的兒子,将丞相一族納入太子的勢力範圍。太子對這樣的安排雖不以為然,但是也明顯感覺到,自從隆慮公主下嫁之後,自己在處理朝政時少了很多掣肘,他這才明白朝中的守舊勢力還很強大,于是也将革新的論調放低了些。
朝臣們眼見景帝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而曾經能夠左右朝政的窦太後衰老目盲,兼晚年痛失愛子,意氣消沉,不再過問政事,便紛紛投到太子的門下。太子威權日盛,長公主赫赫揚揚,平陽公主府也是門庭若市。
只是阿茉卻不似姑母那般好弄權謀,府中雖也養了若幹賓客,或诙諧有趣,或博古通今,養來只為談笑解頤破悶,不像別的豪門那樣容納奸猾野心之輩,懷揣屠龍之術,游走于王侯之間。但是也時有破落士人,妄想獲得公主的舉薦,越過龍門,而投靠在府中做了賓客,阿茉無暇理會。
這一日,阿茉赴宴歸來,經過前庭時,聽到有人彈劍做歌:“攜長铗兮,遨游四海……時未遇兮,無所依憑……長铗歸兮,志不獲逞……”聲調慷慨。
阿茉笑道:“聽來我府裏有一位馮谖,只是孤卻不是孟嘗君,不是屈了這位先生的大才嗎?”府中長史連忙回道:“這個做歌的門客名叫東方朔,慣會自吹自擂,未見有什麽真才實學,這一定是窮極無聊,想要走公主的門路,将他引薦做官的。”
阿茉笑道:“既出大言,不妨請來談談。”侍女連忙去傳命,不多時,阿茉在豆蔻堂坐定,那東方朔也就來到了堂下。阿茉隔簾打量那人,卻見生得相貌倒也端正,只是衣衫邋遢,神情落拓,阿茉心中不喜,只客氣道:“先生彈劍做歌,想來心中自是不平,是孤減慢了先生。只是不知先生有何能為,孤也好向朝廷引薦。”
那東方朔全然不通世故,他從未與貴人對語,加之天性憨直,便将阿茉的話當了真,當下也不賠罪,反而搖頭晃腦地自誇起來:“我東方朔少年時就失去了父母,依靠兄嫂的扶養長大成人。我十三歲才讀書,勤學刻苦,三個冬天讀的文史書籍已夠用了。十五歲學擊劍,十六歲學詩書,讀了二十二萬字。十九歲學孫吳兵法和戰陣的擺布,懂得各種兵器的用法,以及作戰時士兵進退的钲鼓。這方面的書也讀了二十二萬字,總共四十四萬字。如今我已二十二歲,身高九尺三寸。勇敢像孟責,敏捷像慶忌,廉儉像鮑叔,信義像尾生。容貌若潘安,雖廣受女子愛慕,卻能坐懷不亂,如同古時的柳下惠。我就是這樣的人,夠得上做天子的大臣吧!”
阿茉頭一次遇到這樣大言不慚之人,忍不住笑了起來:“不知先生所說的坐懷不亂似柳下惠,可有實據?”東方朔昂然說道:“當然有,我在鄉裏的時候,隔壁的秋娘就愛慕于我,每日在牆頭上向我暗送秋波長達兩年之久,我自巋然不動。”
旁邊的萱萱忍不住嘲道:“想來那秋娘定然貌似無鹽東施之流,也難怪先生巋然不動,簡直是避之唯恐不及呢。”東方朔紅了臉,還要狡辯:“那秋娘怎麽說也是我們東鄉十裏八裏的一枝花……”
衆侍女竊笑不已,阿茉覺得荒唐而有趣,便揶揄道:“先生如此志潔行廉,堪比古時的伯夷叔齊,為何不隐于名山,守志待時,反而托身豪門,汲汲營營呢?”東方朔面不改色地答道:“古之賢者,避世于深山之中;今之賢者,避世于朝堂之上。”
阿茉與東方朔談論片刻,發覺此人雖有些詭詐之氣,然而言語诙諧,且又博覽群書,品類繁雜,簡直可說是無書不知,的确是個博學強記之人,因此便有心将他舉薦給太子,當下好言撫慰了東方朔一番,又命府中長史厚待此人。
回過頭來,阿茉在無人時責備萱萱言語輕薄,萱萱自知語失,一則羞愧,一則也有些不服氣,便申辯道:“公主不知,那位東方先生才是輕薄之人,他入府不上半年,已與好幾個府中的侍女私通,卻都沒有長性,衛娘的那個守寡的女兒衛少兒正為他害着相思呢。”
阿茉不料這東方朔如此放浪不羁,若是傳揚出去,難免被人譏諷府中帷薄不修,她不願将這等心思難測之人留在府中,便得空将東方朔舉薦到公車署做了一個待诏。
東方朔原本以為自己得了公主的青睐,所謂龍門一躍,身價倍增,卻不料到了這麽一個清寒的衙門,俸祿低微,奉養甚至比不得在公主府做賓客時,難免懊喪。想要再來請見公主,卻不得其門而入了。
阿茉近來頗為憂煩,送走襄兒之後不久,衛娘就病倒了,纏綿病榻半年之久,終于到了燈盡油枯之時。她的兩個女兒蒙恩準許在身旁朝夕侍奉,衛娘倒也心安。臨終時,阿茉來看視,見到衛娘憔悴枯槁的面容,不禁傷感悲戚起來。衛娘倒也通達,知道自己命若懸絲,反倒神智更為清明。她與阿茉絮絮地談了很多,将自己的子女托付給阿茉照應,阿茉自然應允。
末了,衛娘屏退了左右人等,拉着阿茉的衣袖,低低說道:“公主,奴婢有一言,本不敢講,只是如今眼看要撒手人寰,公主和君侯有大恩于我全家,我若再不提醒公主,恐沒有機會了。奴婢服侍公主十多年,公主的心思,自是知道的,公主是在等着與君侯終有複合的一天吧?”阿茉的淚一滴一滴落下,她倚坐在衛娘身邊,輕聲說道:“那是自然,他是我的夫君,我如何能割舍了他?”衛娘嘆道:“只是,奴婢冷眼看來,不但是皇後娘娘,便是太子,對太夫人以及君侯都是懷恨在心,萬不能原諒的。陛下在一日,還可平安,若有一日,陛下不在了,恐怕不但是太夫人,包括君侯都不得平安的。”
阿茉沉吟良久,說道:“我也想到這層,他們定會逼迫我與曹時離異,我情何以堪?惟願母後顧念母女之情,饒過他;否則,我也只能與他同進退了。”衛娘精力不濟,掙紮着說道:“奴婢正要勸說公主,若是真到了那樣的境地,切莫做出玉石俱焚的事兒來。只先保全了彼此,來日方長呀,太子殿下一向與公主親善,公主要從長計議。有公主在,護着曹氏一族周全,還是可以做到的,只是離異恐不可避免。”
阿茉喃喃說道:“我只想着夫妻完聚,安閑度日,竟不能如願了嗎?”衛娘便竭盡了最後的力氣,又勸說了阿茉一番,阿茉見她着實苦痛,不忍心讓她不安,便一一答應。當晚,衛娘便殁了。
衛娘殁後,阿茉念着她的情意,便将衛少兒與子夫都免了歌伎的差使,調入內宅做了自己的侍女。子夫已經十五歲,頗為懂事,不再如兒時一味地憨玩,服侍阿茉很是盡心盡力,閑時也不再演習歌舞,而是讀些淺近的書,認得幾個字,再就是習學針黹,預備着将來嫁人,也懂得為婦之道。
衛少兒原本風流成性,整日只記挂着打扮得妖妖佻佻,沾花惹草,阿茉雖不嚴加約束,但也不加重用。自衛娘死後,才得以入了內宅做事,有機會見到前來拜谒的官員,衆人本以為不定又會鬧出什麽笑話來,誰知衛少兒卻似變了個人似的,整日悶坐,茶飯無思。阿茉先還以為她是喪母傷心,後來發覺她真是如萱萱所說,害了相思病了。
一想到她相思的對象是那個大言不慚的東方朔,阿茉就不禁好笑。東方朔委實不是個可以令女子信賴,托付終身的丈夫,因此阿茉只令子夫常去寬慰少兒,并不想撮合了這一對極不般配的野鴛鴦。
誰想過了些時日,衛少兒的肚子便一天天鼓脹了起來,惹得府中諸人議論紛紛,子夫見實在是瞞不住了,只得來回阿茉。阿茉聽了這話,真是又驚又氣,少不得叫來衛少兒審問,那衛少兒也不隐瞞,老實交待是與東方朔相好,才珠胎暗結。阿茉原本以為以衛少兒的風流性子,未必看得上東方朔那麽個落魄士子,也許只是露水姻緣,誰知衛少兒倒是真心實意地看中了東方朔,跟阿茉表示願意嫁他,哪怕一世受窮。
阿茉見她難得認真,只得召來東方朔,先責他行為不謹,沾惹府中的侍女,導致生出這樣的醜事。東方朔倒是對自己的作為供認不諱,也願意娶衛少兒為妻。阿茉便令他接少兒出府,妥善安置她待産。誰知東方朔反而讷讷地反問:“怎麽不是公主來養活她的嗎?在下的俸祿連自個兒都養不活的,哪裏還能養活妻兒?”氣得阿茉啞口無言,命侍從将他趕出府去,
阿茉趕走了東方朔,絕了衛少兒嫁他的念頭,衛少兒倒也不執着,只想着孩子生下來沒有父親是不好的,過了幾日,府中的主簿霍仲孺來向阿茉禀告事務,衛少兒遠遠地打量他,見他面貌忠厚,眉目處與那東方朔有相似之處,便存了心思,當晚梳了個飛雲近香髻,穿一件寬松的絹紗雲紋煙羅衫,刻意打扮了,偷偷趁夜摸到這位霍主簿的下處,暗度了陳倉。
幾個月之後,衛少兒生下一子,便硬說是霍主簿的子嗣,那霍仲孺本是個老實人,不承想招惹了公主的侍女,早已吓得魂不附體,哪裏敢撇清,便認下孩子,取名霍去病,将衛少兒算做自己的外室。
自從送走襄兒之後,阿茉感到身邊又寂寞了好些,此時有了一個小小的嬰兒,倒讓她歡喜不盡,便留下少兒母子在自己身邊,将那霍去病當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地養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