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茉莉花種
景帝中元六年,歲末。
豆蔻堂外,雪花在無精打采地飄着,大雪已經斷斷續續地下了三天了,把人們初見下雪時的驚喜延宕成了出行不便的煩惱。
然而就是這樣的大雪天裏,汝陰侯夏侯頗依舊照常過府,如今他完全以平陽公主府的家臣自居,甚至府中仆役也習慣了凡事向他奏報請示。衛娘隐隐地有些擔心,她受曹時的恩惠良多,總覺得此事不妥,向阿茉提起幾次,阿茉都不置可否,她也就不敢再說。
其實阿茉在府中接待夏侯的原因,卻不是因為少個管理庶務的人選,而是因為夏侯頗是目前唯一一個肯在她面前提起曹時,且時不時地透露一些他的近況的人。
夏侯頗熟門熟路地上了臺階,他的侍從上前為他脫下鬥篷和氈靴,他将身上的餘雪抖了抖,帶着一身的寒氣走入殿中。正在殿中玩耍的襄兒一見夏侯,便歡叫着撲到他的懷裏,夏侯便從懷中掏出一個陶制的陀螺,逗弄襄兒開心。
侍女早已進去禀報,一會兒的工夫,就見衛娘膝行而出,恭恭敬敬地說道:“公主請左将軍進內殿說話。”夏侯頗心中一喜,連忙随衛娘進了內殿。內殿中暖香缭繞,阿茉端坐在熏籠上,披着罕見的白色貂皮罩衣,正用手中的金火鉗,撥弄着手爐中的炭灰出神。
一見夏侯頗進來,還未等他施禮,阿茉便急急問道:“他的病可痊愈了?”夏侯心中一緊,雖然明知道她近來對自己假以辭色,全是為着自己甘願為她打探曹時的訊息,他心中還是感到些微的失落。
這樣的念頭只如火星閃了閃,就硬生生地被他掐滅了。他恭順着回禀道:“平陽侯自從入冬以來,便犯了舊疾,在下派人打聽為他診治的醫官說,病勢雖緩,卻因長期郁結,難以根治,近日又卧床不起了。但是暫時來說,性命是無憂的。”
阿茉聽了便愣愣地出神,夏侯頗又與她談了些食邑的貢稅以及府中的日常雜務,阿茉都心不在焉地随口答應。夏侯頗難得與她有同室晤談的機會,便貪婪地将她的容貌衣飾、神情語态,一點一滴地攝入心底,留待來日慢慢回味。
時間竟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過得飛快,他絞盡腦汁地想要再找出點兒什麽事來與阿茉談談,全然不顧衛娘已經進出了幾次,早已對他不滿了。最後,衛娘不得不委婉提醒阿茉:“公主,雪下得更大了,車輪都陷在雪堆裏,左将軍若再不走,便只得留宿在府裏了。”阿茉如夢初醒,揮手令夏侯頗退下。
夏侯恨恨地瞪了衛娘一眼,卻又轉身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對阿茉笑道:“今秋在下奉太子谕令出京,經過平陽時,曾拜會過平陽侯,他如今住在湖畔的精舍中,旁邊有一片紫茉莉樹林,臣見那茉莉樹結子累累,便向平陽侯讨來一些。昨日恰好聽太子妃言說,這紫茉莉的花種,撚碎了制成香粉,品質上佳,輕白紅香,四樣俱美,便想紅粉贈佳人,也不算暴殄天物。”
阿茉早已聽得心動神搖,對于他後面的輕薄言語竟未留意,只接過錦囊,細細撥弄檢視裏面的花種,一時千思萬緒,不知身在何處了。
夏侯頗自為得計,便退出殿外,惬意中帶着些遺憾地等着侍從為他披上鬥篷,卻看到一個半大的少年站在雪地裏,直直地盯視着他,目光灼人。夏侯頗閱人無數,一眼掃過,便覺得這少年不俗,雖是仆役的打扮,卻剛勁硬朗,氣勢迫人,待到長成,不知如何的英武。
見夏侯頗回視他,那少年便轉身回了後苑,夏侯頗若無其事地裹緊鬥篷,出府門上車,踏上腳凳時,他叫過與萱萱相好的那個侍從,耳語道:“你去打聽打聽剛才那個少年的名姓。”侍從領命去了,待他回到汝陰侯府時,侍從也緊跟着回來了,那少年不難打聽:他是公主的騎奴,名叫衛青。
阿茉一夜未眠,次日起得也遲,一整日默默的,也不出門,也不梳妝,卻與襄兒在室內玩各種游戲。她很少有這樣的耐心逗哄小孩子,侍女們都覺得稀奇。傍晚時,阿茉終于想定了主意,她喚來了府中的長史和侍衛長官,命他二人帶人将襄兒送去平陽,只說襄兒想念父親,時常啼哭,讓他在平陽住一段時間。
衛娘隐約猜出了她的心意,只覺得可憐,卻哪裏敢點破,只與萱萱、碧葉等侍女忙亂着為襄兒整理行裝,并乳母等人的吃穿用度,一齊準備妥當。第三天清晨,阿茉早早起來,送襄兒出城,看那天真爛漫的孩子嬉笑地朝她搖着小手,完全不知将要與母親分離,阿茉心如刀絞,幾次想将車駕喚回,終是狠心忍住了。
不論對于阿茉,還是對于朝廷,中元六年都是艱難的一年。先是六月裏,梁王的病情急劇惡化,太醫還未趕到梁國,梁王便薨逝了。消息傳到京師,窦太後哀痛莫名,終日涕泣,不肯飲食,館陶長公主去勸慰她時,她甚至對着女兒哭喊:“皇帝果然殺了我的兒子!”此語令殿外侍疾的景帝又哀痛又恐懼,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阿茉知道消息後,急速進宮,與太子計議之後,便徑直去太後宮中見姑母,劉嫖對她的主意很是贊同。随後兩人一起去明光殿見景帝,長公主對景帝說:“太後失子哀痛,乃是人之常情。目今之計,在于讓太後的愛子之情轉為憐孫之意。太後的情感有所托付,自然身體情緒都會漸漸好來。”她建議将梁國一分為五,梁王共有五個兒子,全部封王,這是自漢立國以來未曾有過的殊恩。果然太後聽說景帝有這樣的旨意,心中大悅,終于肯進些景帝呈上的食物。
另一方面,做為最大的諸侯國,梁國一直是景帝,尤其是太子的一塊心病,太子多次私下裏對阿茉說,擔心父皇百年之後,七國之亂的慘劇将會重演。這樣将梁國一分為五,便再也沒有力量與朝廷分庭抗禮了。
皇家的人倫慘劇幸而避免,天災人禍卻接踵而至。先是入秋後的一場冰雹,将關中地區的莊稼牲畜打傷了成千上萬;接着十月裏發生了日食,民心不安;随後京城一天裏地震了三次,北邊的城牆都被震毀了。景帝憂懼惶恐,十一月,他親自到郊外祭祀太一神廟,大赦天下,将丞相劉舍免職,以敬謝上天,任命禦史大夫衛绾為丞相,封為建陵侯。然而太一之神似乎并沒有寬宥世人的罪惡,十二月,匈奴的軍臣單于悍然入侵上郡地區。
一時間朝廷上下人心惶惶。阿茉頻繁進出皇宮,寬慰聖心。景帝再次派人與匈奴議和,對于此事,太子極為反對,他主張傾國之力,湮滅此獠,永絕後患。阿茉雖然不肯對軍國大事妄加議論,心中其實也贊同太子的主張,她的親妹南宮公主嫁入匈奴尚不足兩年,軍臣單于便撕毀了盟約,可見和親只是示弱,對待匈奴這樣的強悍民族,唯有實力才最有說服力。
但是景帝年事已高,在內憂外患之下,信心全失,只求茍安。太子多方勸說,都不見成效,便想借助長公主的說辭,因為景帝對于這位長姊,一向是言聽計從的。可惜的是,自從年初堂邑侯陳午亡故,長公主劉嫖新寡,除了入宮給太後請安,就是守在自己的府中,被那個名叫董偃的美貌少年迷得神魂颠倒,不問外事。
太子的屬官們本來暗示太子可以通過太子妃陳阿嬌向長公主進言,無奈太子聞聽此言,勃然變色,執意不從。夏侯頗等人只得轉而懇托阿茉去游說長公主。阿茉素知太子與阿嬌琴瑟不諧,夫妻間的官司最難理論,便也慨然應允了。
阿茉計議定後,出宮命車駕冒雪直趨長公主的府邸,卻發現長公主府中正在舉行宴會,她這才想起,昨日曾接到過姑母的邀請,只因近來千頭萬緒,便沒有放在心上。此時也算是應邀而來,倒不是不速之客。
長公主劉嫖已經微醺,她一向喜歡阿茉,見阿茉來了,很是高興,便命阿茉坐到自己的席上。席間的取樂與宮中不同,歌舞盈耳,錦繡滿目,有長公主在上與那董偃摟抱親昵的榜樣,賓客們飲到歡處,便也放浪形骸,醜态畢露。
阿茉頗能入鄉随俗,雖然不去同流合污,但也對這樣的場面司空見慣,只端坐飲酒,欣賞歌舞而已。姑母問她時,便稱贊董偃貌美藝精,不可多得,引得長公主心花怒放,待阿茉伺機提出向景帝游說一事時,她便爽快應承了。
阿茉松一口氣,目的達到,便無心久留,又見席上群醜,實在難以入目,便托辭告退了。長公主為表親近拉攏之意,特命自己寵愛的董偃代替自己去送阿茉上車。阿茉一則顧全姑母的體面,二則對進退有據的董偃并無惡感,便入鄉随俗地扶了董偃,前呼後擁地出來。為她護駕的衛青一直混在仆役之中,在正廳外向內窺探,此時見阿茉半偎半依着董偃,搖搖晃晃地出來,不由得愣住了。
董偃極盡溫順體貼,一直将阿茉攙扶進車中,目送車駕遠去,方才緩緩回到酒宴上去。回府之後,衛青偷偷問自己的母親衛娘:“公主為什麽會喜歡董君那樣的人呢?他可有什麽過人的好處?”
衛娘笑道:“董君如此貌美,且又年輕,公主如何不喜?自古嫦娥愛少年,即使府中服賤役的小奴兒,公主都喜歡選那長相清秀的呢。你見識的少,宮中的貴人都喜歡這些個事情,不足為奇。”衛青沉吟了半晌,又問:“那汝陰侯也是因為相貌俊美,公主才對他另眼相看的嗎?”
衛娘一愣,随即叱道:“主人的事情哪輪到你來評頭論足?你只做好自己的本分也就是了。”這樣說着,衛娘忽又念起曹時的好來:“若是我家君侯在京,此時許就給你安排一個前程了,如今可能指望誰去?或許找機會求求太子……”衛青的嘴角抿緊,不耐地說道:“娘,我告訴你多少次了,我只願意做公主的騎奴,你莫要多事。”衛娘還要勸誡她,碧葉卻匆匆出來:“衛娘,找了半天,你卻在這裏。公主喚你去呢。”衛娘便不及多說,連忙随碧葉進去了。
在長公主的勸導之下,景帝終于下定作戰的決心,然而多年沒有打過仗了,兵員嚴重不足,缺兵少将,景帝不得已下旨招兵,明谕壯士從軍立功的,庶民可得官爵,奴仆可脫奴籍。一時間男兒從軍成為時尚,阿茉府中有不少男仆都請求從軍,阿茉一律準許,且賞賜優厚。不少少年小厮也躍躍欲試,阿茉雖嘉許其志,卻因他們年齡尚小,而好言安撫住了。令她奇怪的是,武功最為出色,又習學過兵法的衛青卻似乎毫不動心的樣子,絲毫不見動靜。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