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何以寄情
景帝中元五年,初夏。
将綠衣送去郊外的別莊隐居,是曹時的主意,他以為這綠衣身份不明,在府中非主非奴,總是一個尴尬的存在,不如遠遠的打發了,也可免意外之事。阿茉是只要曹時開口,便無有不依的,當下也就吩咐照辦了。
只是曹時從那時起,便越發地倦于朝政,而似乎只想與阿茉厮守着。曹時此時已由太中大夫遷升為太常卿,掌管宗廟禮儀,是個清貴的官職,閑暇時間本來就多,他卻沒有了前些年的勇于任事,只将事務交給屬官們去處理,自己高卧在府中無為而治。阿茉雖覺得男子當用心朝政,立一番事業,然夫婿如此眷戀自己,終是樂意的,小兩口便時常閉門謝客,在府中如膠似漆地過着自己的小日子。
阿茉本以為多年的夫妻,感情自然會由新婚時的濃烈趨于平淡,夫妻之間不過是親情的維系,誰知曹時的情感卻随着時日而愈加熾熱。他常整日陪伴阿茉,目不轉睛地看她梳妝,情不自禁地就過去為她梳發、插簪,乃至披衣、束帶。有時兩人泛舟湖上,阿茉臨時興起,說起湖中荷花不密,少些情趣,翌日曹時便親自指揮仆從在水中遍植菱藕。有時兩人月夜私語,曹時為她吹徹玉笛,只為佳人好夢到天明。
至于床第之間,曹時更是需索無餍足,情濃處似乎要把阿茉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再也不分開。很多次,都是阿茉不堪風狂而連連讨饒,曹時才戀戀地結束。次數多了,阿茉不禁疑心是否曹時在這方面需求過盛,自己無法令他充分的滿足。其實貴族之家納幾個侍寝的姬妾,甚至在侍女中有幾個相好,都是常事,阿茉從小看慣,也并不排斥。而且以阿茉的自矜,倘若曹時真有這些事,她也不會過問。可是曹時雖然待下人溫和,卻是從來對自己和阿茉身邊的侍女們都是不假辭色的,也未聽聞在外面有什麽風流韻事。因此那樣的念頭在阿茉心中只是一閃而過,她從不做自尋煩惱的事情,自然不會多事,反而令自己和曹時難堪。
曹時盼望着這樣兩兩相對的日子永遠不要有盡頭,永遠不要有別人來打擾。但是他可以勸服阿茉盡量減少進宮的次數,也可以擋得住同僚的拜谒,卻擋不住太子的造訪。太子近兩年越來越多地參與朝政,也表現出非同尋常的才幹和強硬的手腕。只是到了阿茉的面前,依然還是那個開朗天真的弟弟。雖然東宮裏的事務繁多,但是太子造訪公主府的次數卻沒有減少,并且每次來都能給阿茉帶來些新鮮玩意兒。阿茉喜歡這個弟弟,見到他總是歡喜的,曹時便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雖然每次太子不經意間看向他的眼神都是冷冷的,常令他不寒而栗。
立夏這天,暑氣襲人,阿茉在臨池的水閣設榻乘涼。這水閣依山而建,下臨清流,高出水面尺餘,上蔽琉璃瓦檐,山泉流過琉璃瓦,淙淙地注入下面的池塘中,水閣裏暑氣全消,清涼宜人。阿茉在盛夏時最愛此處,只是曹時擔心此處上下皆水,濕氣太重,不許阿茉長居,只尋那豔陽天,暑熱難耐時,方來盤桓上半日,享受水閣裏的清涼無暑。
曹時今日又是稱病在家,沒有上朝,兩人閑坐在水閣中,逗弄襄兒取樂。襄兒已将滿兩歲,正是牙牙學語、活潑可愛的時候。他走得已經很是穩當,話卻還說不清楚,常常唔唔呀呀的,逗人發笑。
小孩子好動好奇,襄兒唯一說的完整的一句話就是:“這是什麽?”自從因為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受到父母的誇獎之後,襄兒就見到什麽都要問上一句:“這是什麽?”阿茉很快發覺他并非真的想要知道,而只是享受說話的樂趣,表明自己已經會與大人談話了,便常常嘲笑一番。曹時卻是很有耐心,不厭其煩地告訴他:這是棋子,這是幾案,這是坐墊,這是書卷……
此時阿茉只着了家常的衣裙,倚靠着露臺的欄杆,笑看那對父子一本正經地“對弈”,襄兒抓了玉石的棋子胡亂往棋盤上擲,曹時一邊将棋子一一拾起,一邊溫和地說着:“哎呀呀,棋子是一顆一顆放在棋盤上的,襄兒不可這樣性急。”阿茉又忍不住嘲笑道:“你說得好像他什麽都懂得一樣!”曹時也寵溺地笑,旁邊的襄兒卻轉轉小眼睛,突然就抓起一顆棋子放到了棋盤上,曹時驚喜不已,大大誇獎他一番。小家夥便再接再厲,又往棋盤上放了一顆,而且得意地朝阿茉撅了撅嘴。阿茉有些疑心自己眼花了:這麽小的孩子就有這樣的心眼兒了嗎?
恰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檻外響起:“好一幅天倫行樂圖!姐姐好自在呀!”阿茉轉頭看時,太子穿着朝服走了進來,萱萱連忙給撩起珠簾,阿茉一邊起身讓座,一邊埋怨侍女沒有及時通報。萱萱抿嘴笑道:“是殿下朝奴婢擺手,不讓奴婢說的嘛。”阿茉笑斥道:“連我說話你也頂嘴了——有太子撐腰,就忘了誰是你的主人嗎?”
太子擺手笑道:“姐姐別歸罪萱萱了,是我不讓她出聲的——主人翁病得不能上朝,我來探病,怕驚擾了病人嘛。”曹時淡淡一笑,賠罪道:“有勞太子了。時只是偶染小恙,無足挂懷。”阿茉護短道:“怎麽太子殿下原來不是做客來的,而是興師問罪來的?”
太子連忙解說:“我是與姐夫說笑呢。今日來是送給姐姐一樣稀罕東西。”說着,他命侍從将一個描金雕漆的禮盒捧進來。萱萱上前揭開盒蓋,阿茉看時,也不禁吸了一口氣:盒中是一條西域風格的女服腰帶,酡紅的錦繡上鑲嵌着十二塊鳥蛋大小的祖母綠翡翠,雕成西番蓮花樣,色澤明麗,精致無比。腰帶下擺飾以流蘇,流蘇末端結着一個個小金鈴,輕輕一碰,清脆作響。
阿茉生于皇室,見過多少奇珍異寶,心知這條腰帶即使是皇後也未必能擁有,不但是價值連城,那十二塊翡翠乃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寶。阿茉驚訝問道:“這樣的寶物,我如何消受得起?太子是從何處得來?”太子得意笑道:“若是阿姊消受不得,這天下就無人消受得起了。這是皇叔淮南王送我的大婚賀儀,淮南地豐人富,也只有叔王才有這大手筆。”
阿茉有心逗他為何不送給太子妃,以博佳人一笑,轉念一想,又按捺住了,只歡喜的當即命萱萱和碧葉幫自己将腰帶換上。為圖涼爽,阿茉今日只穿了一件米色有暗紋的夏衣,外罩輕紗,潔白光潤的肌膚隐約可見,再束上這條腰帶,越發顯得纖細窈窕,光豔動人。
阿茉輾轉起坐之間,腰帶上的金鈴丁冬作響,引得一旁抓弄棋子的襄兒爬過來,冷不防一把扯住腰帶上的流蘇,待侍女們趕緊過來将他抱開時,已經拽下了一個金鈴,緊緊地攥在手心裏,誰也不肯給。
幾個大人都被他逗笑了,曹時便命奶娘将小公子抱到露臺上去玩耍。随太子來的幾個屬官也被招待坐在露臺上,曹時掀開簾子關注奶娘為襄兒鋪設茵席時,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新近襲爵的汝陰侯夏侯頗。
幾個月前,老汝陰侯病故,夏侯頗襲爵,按朝廷舊例不再擔任諸王的屬官,所以夏侯就除去了梁國國相之職,回到了京師,皇帝仍然命他擔任廷尉,他原本就與太子來往密切,不久便遷調為東宮長史。太子極為信任他,出入皆命他跟随。
今日太子造訪公主府,夏侯頗随從而來,在廊下聽到湘簾內的嬌音婉轉,心裏癢癢的,明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兒就在簾內,卻偏生無緣一見,正自懊惱,簾栊卻掀開了,奶娘抱出了襄兒,曹時也随後出來,夏侯頗卻沒有注意到曹時,他的心神全都放到了簾內的阿茉身上。
從他所居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阿茉的側影,他立在正午的陽光下,往室內窺看,感覺在微暗的光影下,阿茉好像不染纖塵一般的清麗絕倫,一颦一笑一顧一盼都完美無缺。夏侯頗不由得嘴角逸出了微笑,一個侍女端了果盤過來,恰好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又不禁蹙眉,幸好侍女很快退出了,阿茉輕巧地拈起一枚海棠果,一邊談笑着,一邊往口中送。夏侯頗正自贊嘆着她即使是拿個果子都姿态娴雅時,湘簾嘩啦一聲垂挂下來,曹時已經進去了。
曹時本是脾氣極好的人,又很重視禮儀,見到夏侯頗原想寒暄幾句,誰知夏侯頗卻神魂颠倒地往簾內窺探,眼中再無別人,曹時見他這般癡态,沒來由地有些不快,便憤憤進去,順手将簾栊放下,隔斷那個登徒子的目光。
阿茉正與太子說到開心的事情,聽到曹時進來,便回頭朝他莞爾一笑,曹時不禁心神一漾,早将那夏侯頗丢到了腦後。他沉靜地笑笑,對阿茉柔聲說道:“外面露臺有遮陽的頂棚,風經過水面吹來,很是涼爽,襄兒在外面很是舒适。只是一進來,反而覺得這閣內過于陰涼,阿茉你還是披上件衣裳吧。”他這樣說着,已經從衣架上将一件棠棣色的外袍取下,親手為阿茉披在肩上。
阿茉雖不覺得冷,可也不忍心拂了他的心意,便依言将外袍披上。太子嘴角含着絲笑容,注視着他們夫婦喋喋切切,眼睛裏卻是笑意全無,反而有寒光一閃而過。
卻說那夏侯頗正在神魂颠倒的時候,不提防湘簾突然垂下,頓時失魂落魄,深恨那青綠的竹簾隔斷了佳人,正在懊惱之際,卻聽到身旁的襄兒手中“丁冬”一響,正是方才阿茉腰帶上金鈴的聲響。
夏侯頗喜出望外,便故作友善地湊近了茵席上玩耍的襄兒,幾句話将那奶娘哄得暈頭轉向,聽話地去給小公子取奶糕去了。襄兒頑皮地朝夏侯頗吐泡泡,夏侯嫌惡地用衣袖拭了拭臉頰,左右看看無人注意,便毫不客氣地欺負起了小孩子,從襄兒的小手中硬把那個沾滿了唾沫的小金鈴給摳了出來,萬分珍重地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裏。
襄兒自出生以來頭一次受到這樣“粗暴”的待遇,很有些愣怔,他倒也沒有哭,呆了呆,便把小拳頭又塞到口中吮吸起來,一邊緊張地盯着夏侯頗的一舉一動。夏侯頗本不欲再理會他,此時見他神情,倒生出些惡作劇的心理,便呲牙咧嘴地逼近襄兒,将他的小拳頭硬從口中給拉了出來。
襄兒歪了歪嘴,眼中水光浮動,卻還是沒有哭,反而幹脆利落地将光光的小腳丫塞進嘴裏,兩手捧着,啧啧有聲地吮着大腳趾,兩眼更加緊張地盯着夏侯頗。夏侯頗愈發覺得有趣,又把他的小腳丫也拉了下來。頓時襄兒嘹亮的哭聲震耳欲聾,眼淚嘩嘩的,幾個丫鬟保姆忙忙地跑過來,夏侯頗連忙退到一邊,裝作無事人一般。
閣內的人也被驚動了,太子和曹時都出來看,襄兒見到父親,便伸手要抱。待得曹時将他抱到懷裏,溫聲安慰,他便越發委屈,一邊嗚嗚地哭着,一邊小手指向那個罪魁禍首。可惜他還不會說個清楚,而那個欺負他的惡人又太會做戲,最後在夏侯頗的誘導之下,衆人都認定他是急着要奶糕吃,等不及了才哭的。可憐的小家夥便被塞了一嘴的奶糕,做聲不得,眼睜睜看着夏侯頗随太子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