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長門園
景帝中元四年,深秋。
這個秋天,發生了很多事情。先是皇室辦了兩件喜事,一件是皇後所出的南宮公主被指婚給匈奴的軍臣單于,另一件喜事是館陶長公主的愛女阿嬌嫁入東宮,為太子正妃。再是秋末諸侯進京陛見時,梁王劉武又一次提出想要留京侍奉太後。
南宮的嫁儀很是隆重,景帝所賜的随嫁財貨和侍從也多過此前的任何一位公主,只是這樣的優待卻非關愛寵,只不過是作為兩國罷兵的一注價值昂貴的抵押。南宮至始至終神色平靜,各項儀式均遵行不悖,受到朝臣的交口稱贊,讓始終提心吊膽的皇後松了口氣之餘,反而悲從中來,臨行時很是凄切,倒令景帝好生不忍。
阿茉去給景帝請安時,景帝正哀痛不已,他對阿茉說:“朕不是個好父親!朕想疼愛每一個兒女,可是卻不得不逼死一個兒子,如今又葬送一個女兒!朕如何稱得上是他們的父親?”
阿茉款言安慰:“父皇不但是阿茉、南宮的父親,也是天下人的皇帝。南宮嫁到匈奴,會挽救萬千的黎民免于戰火,父皇失去一個女兒,萬千的百姓就能保有他們的兒郎,這是我們皇族的責任呀!”
景帝悲傷地搖頭嘆息:“暫時的,只是暫時的,與匈奴終有一戰,必須一戰。只是我精力已竭,難以承受羽檄紛至的日子,把這一仗留給徹兒去打吧。”
阿茉握住父皇的手,鄭重說道:“阿彘不會令父皇失望的。”
景帝點頭:“還是阿茉能讓朕寬懷。阿茉常進宮來陪陪父皇吧,父皇恐怕是時日無多了。”
阿茉心頭一酸,眼淚差點兒流下來,連忙忍住,換了歡顏,說些喜慶的事情:“父皇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不過是因南宮妹妹遠嫁,父皇心中不舍,待過幾日太子納妃,宮中大慶,自然就一掃頹氣了。”
然而太子納妃之日,最志得意滿的還不是景帝,而是長公主劉嫖。她多年的夙願終成現實,與皇權的關系又深一層,心中真是萬分的熨帖。婚禮之後,她意猶未盡,常常在自己新修的莊園長門園中大宴賓客,上至王公貴婦,下至朝廷臣屬,莫不以受到邀約為幸。
長門園前總是車水馬龍、門庭若市。這一日,園中丹桂盛開,長公主便邀請在京的王公諸侯入園賞桂,阿茉也躬逢其盛。
長公主心情愉快,盛呈舞樂,府中歌舞伎獻歌拜舞,技藝超群,非別家可比。尤其是其中的一個少年,容貌昳麗,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姿,眼波過處,勾人心魄。旁邊的人告訴阿茉,那個就是董偃。
阿茉還記得那個名叫董偃的少年,據說他是長公主的兒子陳須的佞童,令阿茉對陳須很是不齒。可是今日,阿茉冷眼旁觀,陳須坐在席上如同木偶人,董偃舞過他的面前,他連眼皮也沒有擡,倒是長公主一把年紀的人,見董偃過來敬酒,便高興地滿頭珠翠亂搖,眉梢眼底俱是情意,特命他坐到自己的身邊侍候,竟将旁邊的驸馬陳午視為無物了。
阿茉心中暗嘆,姑父陳午年輕時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如今年紀漸長,儒雅風流,別具神采,并不辱沒了長公主。未料到,姑母竟如此喜新厭舊,且在大庭廣衆前,令他體面不存。不知為何,阿茉覺得在陳午的身上有曹時的影子,這種感覺讓阿茉有些心疼,思忖片刻,她起身向長公主敬酒,趁機進言道:“姑母,如此盛會,只有歌舞,反而辜負了良辰美景,在座如此之多的文人雅士,不如擊鼓傳觞,賦詩記盛,讓天下人都知道姑母的長門園嘉賓雲集,我朝文風鼎盛。”
衆人齊聲附和,長公主慈和地笑道:“平陽公主所言極是——樂伎們退下,筆墨伺候。” 長公主并未屏退董偃,董偃自己卻主動從尚未坐溫的座席上起來,随着衆樂伎退出,他的神色随和恭順,并無怨色,倒讓阿茉為之注目,想這倒不是個蠢人呢。堂邑侯陳午始終低垂着頭,不辨喜怒。
宴會賦詩,難有佳作,阿茉聽來聽去,不過是些“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或者是“盛恩蔽園木,斯景永流傳” 等陳詞濫調,阿茉不甚留意,只閑看景致,耳邊卻突然聽到一聲豪邁不羁的詩句:“……月桂非凡種,乘勢起秋風。”
不必回頭尋找,阿茉也知道是那個狂放不羁的夏侯頗。再見到夏侯,她并無多少感觸,只是奇怪既然這梁國國相出席了酒宴,為何梁王卻沒有露面。她這樣若有所思,也就沒有将目光施舍一點兒給那個一直翹首期盼的人。
擊鼓三通,傳觞一周,夏侯的詩為公認的魁首,長公主很是喜悅,賜他一對珍貴的蟠螭金鑲玉鬥。夏侯離席拜謝,起身時卻踱到阿茉的席上,躬身敬酒道:“微臣敬公主一杯酒,謝公主厚賜。”
阿茉奇道:“夏侯公子此語令人不解,你手中捧着的玉鬥,明明是長公主所賜,幹孤何事?”夏侯笑道:“若非公主出了這麽好的主意,臣又怎有機會一展奇才,詩驚全場呢?”宴席上的人都笑了起來,阿茉笑斥道:“夏侯公子好生狂傲,一首詩就敢藐視在座群英了嗎?看來我皇叔梁王還沒有将你調理安穩呢。”
夏侯頗借着酒意率爾應對道:“梁王殿下在梁國時,是閑得無聊,才與臣鬥氣玩耍。待得進了京城,便有多少‘正經事’去做,顧不上消遣微臣了。”
衆人都以為他酒後狂言,一笑了之,有幾個世家子弟過來拉他下去醒酒去了,只有曹時聽了心裏卻是咯噔一下。他微一沉吟,便擡手向長公主施禮道:“今日盛會,缺了梁王殿下,實在是美中不足。敢問長公主,梁王殿下可是身體不适?”
然而長公主顯然不想糾纏這個問題,她矜持地對曹時一笑,說道:“梁王身體康健,只是昨日進宮與陛下飲酒,今日宿醉未醒呢。”
曹時還想再問,阿茉已經接過話頭:“姑母,我好久沒有見到叔王了,很是想念。這會子日已過午,想來叔王也該起身了,我與驸馬該當去拜見叔王。”
長公主沒有理由阻攔,只好說道:“也好,想來梁王見到阿茉,也必然高興。”原來梁王一向與這個姐姐親厚,每次進京都不入自己的府邸,而是下榻在長公主府,此時就在長門園的南苑駐歇。
阿茉與曹時到達南苑,并未見到梁王,守門的內侍告訴阿茉,梁王心緒不佳,一早就去後山上騎馬散心了。阿茉心中有數,梁王昨日到京,昨晚在太後宮中向皇帝提出,想要長久留京侍奉母後,被皇帝一口拒絕,心中定然郁憤。
阿茉仰頭朝曹時嫣然一笑道:“秋高氣爽,正是放馬揚鞭的時節,叔王何等的豪氣!我倆也效颦一番,如何?”曹時笑着應允,侍從們就趕緊牽來兩匹馬,曹時命侍衛們遠遠跟随,自己護着阿茉縱馬向後山一帶馳去。
到了山腳下,遠遠地就看到梁王的烏骓馬栓在一棵松樹下,幾個侍衛散坐在周圍,見到他倆,都起身行禮,阿茉便也下馬,将缰繩甩給侍衛們,就要沿山路上山。曹時此時卻停了步子,他輕握了握阿茉的纖手,暖暖說道:“你一人上去見叔王吧,我在旁邊反而不便。”阿茉略一沉吟,也就明了他的意思,便順了他的心意
梁王劉武坐在半山亭中,看到阿茉與曹時并肩騎來,到了山下,卻只有阿茉一人衣裾飄飄地行來,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阿茉漸行漸近,卻見梁王腳蹬亭石,盯着自己若有所思,便站住撫頰笑道:“莫非我臉上長出花兒來,讓叔王如此目不轉睛?”梁王便淡淡一笑,撣了撣衣袖,問道:“今日皇姐府上高朋滿座,你們小夫妻不在那裏錦上添花,卻來與我這背晦的老朽有何可談?”
阿茉軟軟笑道:“若叔王是老朽,世上便再無人敢稱英傑了。”
梁王不語,轉回頭去遠眺,半晌才說道:“山那邊就是鹹陽古道,當年項羽微賤時,在道旁看到始皇帝出巡,威儀赫赫,項羽便出豪言:‘彼可取而代也。’何等意氣風發,何等快意!後來果然将五諸侯滅秦,成就霸業——這樣的人方堪稱英傑,似我這般仰人鼻息,連想要朝夕侍奉母親的願望都達成不了,有何面目稱為英傑?”
阿茉一路走來,腳已酸了,便撿一塊平滑的青石,舒适地坐下,聽了梁王的慨嘆,她想了想笑道:“此一時,彼一時。項羽生逢亂世,乘勢而起,不過是個心直口快的一勇之夫。叔王提起他微賤時的豪言,倒讓我想起高祖微時也同樣瞻仰過始皇帝出巡,叔王知道高祖說了什麽話嗎?”
此事梁王未曾耳聞,不由得好奇地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阿茉,阿茉不疾不徐地說道:“高祖說:‘大丈夫當如是也。’此言與項羽一比,高下立見,所以後來楚漢相争,我高祖方能轉敗為勝,逼得項羽自刎烏江。叔王承高祖餘烈,英武過人,七國之亂中,獨任艱巨,協助父皇剿滅了叛亂,自然是堪稱英傑的。何必為小小的心願未遂,就郁郁寡歡,學那莽夫快意于口舌呢?”
梁王本是性情爽朗的人,便呵呵笑道:“阿茉好口才,說得本王心胸為之一暢——你今日可是專為你父皇來做說客的?”
阿茉笑道:“叔王豈是說客所能說動的?終究還是念着與太後的母子之情,與父皇的兄弟之誼,便受些委屈也寧耐了。”
叔侄倆這樣談談笑笑了半個時辰的光景,曹時在山下屢屢翹首盼望,梁王遠遠看到,便調侃道:“阿茉還是回去吧,否則曹時難免急得嘴上起泡——唔,他還真是把你放在心尖兒上呢。不似那個姓夏侯的怪物,做了我皇家的女婿,竟敢公然冷落公主,你父皇何時發作他?我這做叔叔的,已經是旁氣難忍了。”
阿茉一邊扶梁王下山,一邊笑道:“叔王何須忍,又何曾忍?叔王整治那夏侯頗的事跡早已傳遍京師了。”
梁王愈加開懷,一直走到山下,眼見得曹時欣喜地來迎,轉過一個山路就可以對面時,梁王突然換了莊容,說道:“罷了,想不到本王的見識還不如一介不出閨閣的女流。”他轉而詭異地一笑,說道:“阿茉令本王長了見識,本王自然要答謝阿茉——我送你一樣禮物,這禮物本是我受人之托,要送給皇後的,想要給她一個‘驚喜’。”
阿茉心中千回百轉,也猜不透梁王下山時贈禮的用意。直到當天晚上回府後,将要掌燈的時候,阿茉見到了梁王派人送來的禮物,方才大吃一驚:這禮物是個年輕女子,并且長相酷似皇後。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