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想做家犬的第二十三天
穆博延最近睡得一直不太好,他每個晚上都在做毫無邏輯的夢,但醒來後又不記得具體夢到了什麽。
這半個月來來回回開了好幾次會議,但對于手術是否要進行的争議依舊存在。
手術的成功率不足兩位數,這意味着主刀醫生要承擔着十倍或是百倍的壓力,這非常考驗心理素質,他們不認為有任何一位醫生能不受幹擾地做到心無旁骛。
漸漸已經不是在讨論手術的技術問題,而是醫療指導思想問題。衆人各持己見,有的認為開刀不如保守茍命,有的認為有機會就要搏一搏。争論聲越來越高,最終桑茂站出來說了話:“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不能說因為覺得風險大就剝奪了這個權利。”
聽他發言時,穆博延一直在翻動手中的病歷。
病例上寫了最近檢測出的各種合并症,信息素激增、心髒衰竭、腎病、嚴重貧血……也許人中午還好好的,下午就需要搶救。病危通知書來來回回地簽,一次次折磨的不止是病患,同樣是醫生。
那沓紙被他颠來倒去看了好幾回,每一行精準的數字他都牢記于心。最終他将面前淩亂的資料收好,目光在在場的每一位人身上掃過。
“家屬在知曉高風險和低治愈率的情況下簽下了協議書,這是他們自己的決定。病人的痛苦只有病人本人知道,每天用藥舒緩着劇痛,在這種離了醫院就無法繼續生存的情況下,不做手術就意味着她的人生到了盡頭。我們不能因為擔心她身體扛不住就避免做手術,而是應該創造能夠讓她扛得住的條件。”
他停頓兩秒,接着道:“現在進行手術是板上釘釘的事,希望大家能力所能及地配合我,在最大程度上為我提供便利與幫助。”
他聲音徐徐,并不急躁,仿佛即将進行的不是一場難以取勝的挑戰,而是與過去一樣的普通手術。衆人面面相觑,不知誰先點了頭,他們很快回到各自位置上,投入後續工作中。
既然下了決策,那就沒有退路,只能等待最佳條件和時間的到來。直到十月二十七號,十三號床的患者能下地行走,手術的日期終于被圈劃在了床頭的日歷本上。
持續三天沒有異常發生,嬌小的Omega在下着雨的早晨通過了評估,然後被推入了手術室。她的Alpha伴侶作為治療協助者躺在了另一張床上,閉上眼前俯身給了她一個親吻。
上午不到九點,監控室外便擠滿了面色凝重的人。他們默不作聲地看着屏幕裏的穆博延指揮着現場,洗手、麻醉、消毒……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在心髒只有幾毫米寬的血管上做切口,相當于每一刀都在走鋼絲,沒有任何緊急措施。但只要過完這一階段,接下來就會順暢很多。可天不遂人願,意外還是發生了。
手術進行的四十分鐘左右,原本在患者體內消停了好幾天的信息素忽然開始噴湧式地擴散。
甜膩的氣味順着腺體源源不斷外滲,變異後的誘導分子有着更驚人的侵蝕力,檢測儀上顯示的心率開始急速飙升,血液一股股地從血管往外流。
在嗅到氣味的瞬間,穆博延瞳孔驟縮,心髒仿佛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了。
通常被标記過的Omega信息素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影響,但病情卻改變了這種必然。在場的Alpha和Omega醫生免不了産生躁動,而與她共承一命的Alpha更是在昏迷狀态下表露出了攻擊欲,像在無意識中感受到了伴侶受到了威脅,想要掙掉身上插滿的管子。
“你們兩個去按住家屬,其餘所有人立即注射阻斷劑。”穆博延點了兩位Beta出來,随後接過助手遞來的針管,将透明的液體推入了手臂。
這種藥會暫時麻痹他們對信息素的感官,但是有一定副作用的。它能維持六個小時的功效,失效後使用者會出現乏力、頭暈等症狀,這都是他們在醫院內随身攜帶并常用的東西。
沒有時間給他們獨立思考,執行命令就是最效率的決定。穆博延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他連擦汗的功夫都沒有,一邊讓護士配藥一邊進行局部止血。忙碌兩分鐘下來見效卻不大,趨勢逐漸和十年前的手術經歷重合,如果再不能找到解決辦法,那一切将會重蹈覆轍。
監控室外的人已經坐不住了。
血壓升高、呼吸暫停,這兩點都是致命的。但他們拿不出主意,想不到解決的辦法,只能焦慮地把期望全寄托在手術臺上的人身上,聽着通話記錄儀裏傳來冷靜又果決的決策音:緊急送氧,加大全身輸血速度,給家屬注射信息素催化劑。催化劑生效了嗎?病人現在心率多少……好,繼續檢測,現在我需要止血鉗和紗布。
經過漫長的等待,情況總算有所好轉。圍觀的人捏了把冷汗,後知後覺到比起他們亂成一鍋粥,手術間的失序只維持了短短的一到兩秒。穆博延沒有耽誤任何搶救的時機,似乎每一步他都提前考慮得清清楚楚,臨時更改手術方案導致手術的時間延長了,他這一站就站到了下午三點。
當穿着綠褂的穆博延推開門的那一刻,在外同樣難安了許久的一名小護士眼淚嘩地掉下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激動,但是在場沒有人的心情是平靜的,有人如夢初醒地從保溫箱裏取飯出來,有人小跑着去找桑茂,也有人拿着毛巾和水迎了上去,叽叽喳喳地圍着他說話。
沒有間隔太長時間,前後兩張床也被推了出來。麻醉的藥效還沒有全過,患者需要回到監護室,但生命體征平穩,各項檢查指标也正常,24小時後就可以轉回原來的病房。
桑茂很快聞訊趕來,他和穆博延隔着三三兩兩的醫生對視一眼,沒和旁人一樣說些慶賀的話。
只有他知道穆博延這一個月的努力都是為了什麽。
他還記得十年前的青年抱着頭蹲在角落,整個人像是要就此垮掉的模樣,那種絕望和無助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而現在面前的男人已經随着歲月的更替成長得成熟,此時正随意地靠在牆上,郁結了很長時間的眉眼舒展開來,沒有驕傲和得意,而是被一種釋然所包圍。
“帶領團隊主刀了猶愛薇綜合症的手術,你将會被載入史冊。”桑茂毫不誇張地說,“而我因你感到驕傲。”
他是看着穆博延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走過坑坑窪窪的泥濘路,腳踏實地地有了現在的成就。
穆博延對此沒有太多實感,因為所謂的“史冊”不過是給後來人看的東西罷了。他甩了甩酸澀的手腕,“我現在要回去補覺,後續已經轉接給了其他同事。”
“去吧。”桑茂拍了拍他的肩,體貼道:“給你放幾天假,你可以下周再來上班。”
穆博延嗤地笑了一下,被打濕的碎發挂在額前,竟是染上了一點痞味,“嘴上說得好聽,不就是放個周末?”
桑茂沖他挑眉:“你也不想技藝生疏吧?”
桑茂已經是頭發斑白的年紀,卻仍和他交談如平輩。穆博延沒有反駁,和他道別後拎上屬于自己的那份快餐轉身離開。
他行走時感到有些暈眩,腿腳不如平常有力。信息素洩漏始終是手術中潛藏的一枚炸彈,誰也不懂究竟什麽時候會被引爆,他們能做的只有随機應變。
在辦公室草草刨了幾口飯,他換了衣服去了地下車庫。手術前幾天他只睡了四個小時,今天注意力又高度集中這麽久,再不休息怕身體會吃不消了。
連綿的細雨還是和早上一樣沒有變化,天氣預報上說将會一直持續到六點。路上接到了溥俊彥的電話,對方知道他今天的手術安排,掐着點過來問候。
穆博延連上藍牙,大致說了情況,便得了一堆捧讀式的彩虹屁,溥俊彥誇完不忘露出本意,問道:“你最近有沒有和于楠聯系?”
“他怎麽了?”聽到于楠的名字,穆博延指尖無意識敲擊着方向盤。
自從上次和于楠說了結束後會找他,對方真的很聽話,這期間一點動靜都沒冒出來。
如果于楠在他旁邊,肯定會趴在一旁蹭他的腿,然後不帶什麽表情、只是用認真和試探的口吻朝他讨要一個撫摸。
他其實在條件過程中并不輕易給出獎勵,放在過去的每一場刑調裏,怎樣的讨好都不會換來他的愛撫。但于楠那雙真誠的眼睛讓他在潛移默化中産生了給出的一定要與對方所期待的相匹配的觀點,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經過兩周前的那通電話,穆博延才清楚認知到溥俊彥對于楠着迷的原因。
大方且坦蕩表露內心的少年帶給他們的吸引力是不可預估的。打個不怎麽合适的比方,于楠的性格就像是做愛中的潤滑劑,他能讓相處間的摩擦和阻礙降到最小。
就像他之前所說,他們的生活圈裏很少能見到不拐彎抹角的人,就連他也大部分時間也處在藏着掖着的陰影中。于楠身上的勇氣他無法拒絕,那是一種閃閃發光的特質,沒有油嘴滑舌的套路,沒有口是心非的裝酷,不會浪費時間在無效溝通上。
經手過那麽多任主人,卻在某種程度上仍舊保持了未經雕琢的原貌,那是非常令他動容的東西。
“我不剛從外地回來麽,本來想着周六帶小楠出去轉轉,結果才知道他這兩天學校運動會。然後我就改口說那換成周日,結果他還是推脫了,哎。”溥俊彥聽上去很苦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他最近态度比以前更強硬了,怎麽約都約不出來。雖然以前也沒有約出來過吧,但感覺就是不一樣了,如果按照GalGame的攻略程度來看,原來還有個30%,現在跌到只有10%了。”
穆博延說:“往好處想,百分之十又不是百分之零。”
“……謝謝你沒什麽用的安慰。”
溥俊彥更不能理解了。
他原本還以為于楠是因為穆博延才會和他拉開距離,沒想到不是。臨近挂電話時,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老程的事兒怎麽說?你去不?”
他提到的“老程”全名程卓,是他與穆博延的共同朋友,在半周前突然宣布自己要退圈結婚了,倉促的通知帶給一衆圈友的驚愕程度不亞于彗星撞地球,圍繞此話題的讨論熱度好幾天高攀不下。
程卓和穆博延一樣是位刑主,不過他沒在圈內找伴侶,而是選擇了一名圈外的溫婉高中老師,并在确定關系時果斷将身邊遣得幹幹淨淨。所謂的浪子終有收心的一天,鋼筋最終化成了繞指柔也不過如此。
“我當然去。”穆博延沒有猶豫。
“也對,你們關系一直挺不錯的。”溥俊彥琢磨道:“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要帶伴,難道不是正兒八經的婚宴嗎?”
“老程未婚妻不知道他混過圈。”穆博延輕笑,“是那些人打算吓他一回,讓他體驗一下什麽叫交友不慎,以後邀人都得精挑細選。”
這也不能怪程卓,在圈裏暢游這麽久,交好的大部分也都是圈內的狐朋狗友。這種頭等大事又肯定得找人來撐場子,可不就給了別人去鬧騰鬧騰的機會了麽?
“那你也跟他們一樣帶伴?”溥俊彥随口一問,轉而來了歪主意,“不如就咱倆一塊,讓她未婚妻知道什麽叫雙A配對。你說程卓要是以為我倆折騰到一起了肯定杯子都得掉下來,那種畫面我想着都樂。”
穆博延一曬,“我會帶人去。”
“哦喲?你帶誰?”溥俊彥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于楠。”
溥俊彥:“?”他懵了一會兒,“你又在開玩笑?”
穆博延還是剛才那副口吻,他意味不明道:“那就當是一個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