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想做家犬的第二十二天
看到于楠的詢問消息時,穆博延剛結束一場五小時的手術。如果在半小時內沒有突發狀況,那麽他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與其他同臺的同事互打招呼後,穆博延打算回辦公室淺眯一會兒,緩解一下胳膊的酸澀。剛行路到一半,後頭突然追上來個人,拍着他的肩問:“穆醫生,一會兒一起去喝杯酒不?”
看清來人後穆博延笑了笑,拒絕道:“不了,我明天不休息。”
“啊……對,我給忘了。你明天還要參加術前會議,是十三號床的那個女患者吧?這來來回回都研讨了多少次了,到現在都沒定下來。”那人反應過來,遺憾地嘆了口氣,“穆醫生,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啊,等月底你忙完了我請你撸串,到時候咱們再喝個痛快。”
“謝謝。”穆博延應承下來,“到時候聯系。”
“那我先撤了啊。”醫生知道他現在很累,也沒過多閑聊,朝他揮揮手手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在決定做信息素轉換手術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月了,穆博延這期間就沒正經休息過。院長桑茂對他抱有的期待很大,一旦手術成功,就代表着一院的名聲又會提高一大截,帶來的榮譽和財富将會是不可預估的。但這些對穆博延來說都不重要,他只想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打破過去的能力,擺脫籠罩在頭頂這麽多年的陰影。
他需要這個極具危險的機會。
穆博延走到公共衛生間裏用冷水洗了把臉,讓夜晚到來後略顯昏沉的頭腦清醒一些。水珠從他的鼻梁與臉頰滑落,額前的碎發也被不講究地打濕了幾縷,他擡頭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休息不足導致他眼睛微微發紅,臉色看上去不善又陰沉。
好久沒看見自己這種難看的表情了。
他起身舒了口氣,随意用一旁的抽紙擦了臉,摸出口袋裏的煙和火機,點燃後銜着走向窗邊。
窗外的樹葉已經開始掉落,夏日濃密的綠色逐漸走向衰敗與蕭條,這對于來求醫的所有病患而言都不是個好季節。路燈将園林的每一條道都照得清晰,這個點還有不少在周邊等待生還機會的人在徘徊。他記得上個月有個送來急診的孩子就是在樓下斷的氣,父母和爺爺奶奶都趕來了,抱着人哭得撕心裂肺,卻又毫無辦法。
一根煙抽完,他将煙頭碾滅後丢入垃圾桶裏,接着又點燃了第二根。
廁所可不是個放松的好地方,他有獨立的辦公室,但現在也說不上來不想動的原因,疲憊感非但沒随着煙霧飄散,反而越積越多了。他抽到一半眯起眼,這才想起來原本是要給小孩兒回複的,只是路上被人打斷了。
他單手拿起手機,只掃一眼就能聯想到對方編輯內容時小心翼翼的模樣,被冷落久了的失望透過字裏行間源源不斷地洩露出來。穆博延覺得于楠身上似乎有什麽地方變了,不像起初那樣表現得毫無危害,反而開始朝自己試探着伸出了爪子。
他其實很好奇如此放任一個将自己管理得很嚴格的寵物會造成什麽樣的下場,但他最近确實沒有時間。
他點下語音鍵,聲音如常:“下個月吧,到月底之前我都會很忙。”頓了頓,他又幹脆取消了發送,改為撥去一通電話。光是看文字不太夠,他現在有點想聽對方極力克制着慌張與喜悅的聲音了,他想那或許能讓香煙的舒緩功效起作用。
于楠接的很快,聲音如他所想的滿是緊張。就在他打算逗逗對方時,門外來了由家屬攙扶的病患,他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卻意外聽見手機對面的人近乎橫沖直撞地向他表達了想念。
人到了三十多歲的年紀,已經很擅長隐藏自己了。就像他的“不容易”已經成了常态,在生活壓力加大的同時,心理壓力也在不斷地施壓,有時舉目環顧,才會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他一直認為言語的重要性遠低于行動,但他現在覺得被惦記的感覺也不壞。
“嗯,我知道。”穆博延擡腳朝外走去,鏡子映出了他微彎的眉眼,像是進入了某種放松的狀态。
“對不起,我剛剛……”于楠發洩完了,又覺得自己說話過火。他話到一半止住,而是放輕了聲音,“如果您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晚點聯系我也沒關系,我可以等您。”
穆博延走向自己辦公室,和正面碰上的同事點頭示意,“如果我說今天都不會再聯系你呢?”
于楠情緒明顯變得低落,“明天也可以,但希望您能給我一個具體等待的時間。”
穆博延這下聽明白了,這小家夥是在拐着彎埋怨他。他忍不住笑,語氣卻漫不經心,“是嗎?”
于楠他猶豫着,還是将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問出了口:“您說身邊有人,那麽在您身邊的人……是,和我一樣的嗎?”
穆博延有一瞬間想解釋,然而又感到沒有必要。他和于楠沒有互相約束,多說什麽都有些奇怪,他向來不喜歡Sub管的太多。
“你是在吃醋?”穆博延問。
于楠沒有很快回答,只有呼吸聲傳入穆博延的耳朵。
穆博延等了一會兒,直到他關上了辦公室的門也沒等來什麽答複,不禁失了耐心,“說話。”
于楠如夢初醒,似乎很緊張,“啊,對不起,我在點頭。對不起先生,我知道這很不對,但是您需要解壓的話,我什麽都能做。如果是您怎麽對我都可以,所以能不能不要找別人?”
這簡直就是自暴自棄的發言。
于楠明顯知道很大幾率會讓他厭煩,還是忍不住認真地對他提出了請求。盡管不安已經溢于言表了,卻仍下決心地緊緊黏着他,沒有任何往後退的打算,也是第一次對穆博延表露出占有的态度。
穆博延指尖輕叩着桌面,看着在燈下不斷變化的影子。
一般發展到這種程度,他就該抽身離開了。他知道這其中有自己推波助瀾的原因,也是他故意引導的,長時間的不聯系只不過是因為溥俊彥的關系。但也許是姿态太低的原因,于楠的話沒讓他有想象中糟糕的反感,他發現他甚至能想象出對方用這種口吻說話時的面部表情。
他捏了捏眉心,問于楠:“今天發生什麽事了?”
“發生了一些事,但那都不重要。”于楠小聲又固執,“所以您能考慮一下嗎?”
“我想有一點你必須搞清楚。”穆博延嚴肅地說:“如果我做了讓你覺得痛苦的事情,那不會有什麽意義。你是Sub,不是m,在你心目中第一的永遠都是安全而不是我,我的快樂只會建立在你的快樂之上。需求固然重要,但自我認知更重要,明白嗎?”
“……明白。”于楠像是清醒了許多。
穆博延承認于楠剛才不乏有趣,和平常總是乖巧溫順的模樣完全不同。還不等他長舒一口氣,于楠又用更小的聲音問他:“那您還會要找別人嗎?”
穆博延簡直要被他給氣笑了,如果對方現在就在他的面前,他肯定要把人拉過來在屁股上狠狠擰一把。
還真是不能慣着。
他啞聲道:“我這個月沒空,忙完會聯系你,最多兩周。在那之前你仔細想想,究竟怎麽做才能讓我為你留下來,要求聽清楚了麽?”
于楠呼吸停了幾秒,乖乖地回答:“聽清楚了,先生。”
穆博延沒有把話說明白,但他想于楠懂了他的意思。他給出了一個承諾,雖然這個承諾需要于楠自己來争取。如果于楠能做到讓他願意駐足,他自然不會去找別人。
“那麽這段時間你需要禁欲,我相信這點小事你輕易可以做到。”
“……我會的。”哪怕穆博延不提,于楠也會自覺做到。
兩人又聊了兩句,下班時間到了。穆博延與他道了別,拿起車鑰匙直接回了家。
開完會議的翌日一早,他去十三號床查看了病人情況。這是他接下來每天都要做的事,交流并且記錄下對方身體的變化,以便掌握最佳的手術時間。
得了猶愛薇綜合症的病人今年二十五歲,幸運的是她有一位很愛她的Alpha愛人,穆博延每天都會和對方碰上面。在手術到來的一周前,他叮囑護士去開今日要吃的藥,要離開時卻看見了另一側窗下正朝外發呆的十二號床病人。
那同樣是一位女性Omega,年齡比十三號床還要小,今年才二十一歲,和于楠一樣大。白天她都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裏,偶爾追追劇看看視頻,晚上她的伴侶會過來陪床,等天亮再離開工作。穆博延見過她伴侶幾回,是一位個子不高但看上去挺憨厚的Beta,兩人在一起時總是笑着的,聊天文也聊地理,話永遠說不完,仿佛就是彼此的靈魂伴侶。
住院部的頂樓又被外界稱為“死神之門”,這裏的病人病情都很嚴重,身子一半已經橫過了鬼門關。穆博延沒記錯的話,今天十二號床有安排一場流産手術,她将失去她肚子裏五個月大的孩子。可她此時看起來還是那麽平靜,只是床頭充滿了電的平板沒再動過,手隔着被子靜靜貼在肚皮上。
半個月前她昏倒在家中,查出來是因為信息素變異晚期。這種病有良性也有惡性,良性的影響不大,但惡性卻往往會造成嚴重的後果。病因确定時,她的身體已經無法正常讓信息素在體內流通,諸多地方都留下了凝結的腫塊,甚至在短短時日裏已經壓迫了她的耳部神經,讓她的左耳聽不見了。
這種情況下生下孩子也是畸形的,所以她不能保留,在知道嚴重性時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将其打掉。在做出這個決定時,她的Beta就在一旁,拳頭攥得再緊也沒繃住掉下了幾串淚。
人們慣性認為Omega就該和Alpha在一起,因為Alpha的信息素可以緩解Omega的痛苦,他們是良藥,能救命,匹配度高的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就能将惡性疾病治愈,Beta卻很難做到這點。
可讓她現在去找個Alpha并不現實,時間已經遲了,而且她不願意。她無法和Alpha在一起,她所愛的就是一位Beta,哪怕一輩子打抑制劑戴抑制圈也沒關系,願意為他生孩子,願意和他過普通的生活,願意每天準備一日三餐,也願意在黑暗中尋求希望。
從餘光中看見醫生靠近時,她從窗戶上收回了目光,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她對穆博延有印象,但沒有直接打招呼,而是在暖融融的陽光下感嘆似的說道:“這個世界太美好了。”
穆博延颔首,沒有問話,搬了凳子坐到她的床尾。像“今天感覺怎麽樣”的問題太差勁了,因為他知道每一次回答都是對生命的消耗,哪怕病人嘴裏說“還不錯”,各種檢測結果也能直白地證明并非如此。
“我的丈夫今天會辭職。”她看上去很高興,“我很快就能出院了,在做過今天這場手術之後。”
“恭喜,你們可以一起去做很多事情。”穆博延也送上了祝福,但那笑容中涵蓋了多少無可奈何,他心裏十分清楚。出院并不意味着治愈,而是再拖下去不過徒勞無功。這是她的主治醫師給她的建議,讓她用剩下的時間出去走走,以前都為了學業在奮鬥,所有的風景全從書本和影視中看來,不如親自用雙眼去創造回憶。
“我從來不後悔自己做出的每一個決定。”病人的語氣輕柔緩和,帶着無與倫比的堅定力量,所有的情緒都透過她的聲音傳遞出來。
她和穆博延說了很多,講到自己在蛋糕店當學徒的經歷,講到丈夫和她求婚時鬧出來的小笑話,也講到接下來要自駕游去的各種景點。從開始到現在,她給出的所有信息都是積極向上的,完全沒有得知自己身患絕症的絕望。
穆博延陪她坐了一上午。直到護士來帶她去做術前檢查,她才直直地看着穆博延,聲音輕澀又虛幻:“如果可以,我想活下去。醫生,我還有機會嗎?”
從一批醫生嘴裏得出了自己不想要的結果後,她也會想從另外的人嘴裏得來一線生機。但穆博延只能目送她被推着離開,無力于給不出她想要的答案。醫生不是神,他也不能為了安撫人而特意說出扭曲事實的話,面對這種時候能做的只有沉默。
十三號床的病人已經睡了,穆博延替她将擋簾拉上,帶門出去後摸了摸口袋,将盒中所剩無幾的煙含在嘴裏,沒有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