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想做家犬的第二十天
引擎的聲響消失後,于楠才挪着步子往花園裏走去。
他的動作很慢,藥膏在下車前被穆博延放到了口袋裏,但他是不會用的。他要把穆博延給他的所有都收藏好,同時他不希望身上的傷能快點痊愈,假期還有好幾日才結束,這次一分開就不知下回什麽時候才能遇到,他只能讓痕跡代替陪伴,來填補心裏缺失的那一部分。
他停在一片已經衰敗的向日葵前,用手機發出了一條“路上注意安全”的普通問候。原本是想說更多的,但有什麽看不清的東西阻礙了他的行動。他想,如果穆博延對他的不只是責任感就好了,那他也能放下很多擔心與憂慮,肆無忌憚地表達着剛相別後就湧出的想念。
一旁的拱門花架突然被撞了一下,于楠下意識将手機收回口袋,看向穿着小洋裙的嬌小女生。
于槿臉上塗着豔麗的妝容,手中抓着一瓶蜜瓜味的蘇打水,凝結的水珠浮在堅硬的玻璃瓶外,又随着她晃動的姿勢滴入腳下的土壤。她挑眉望着于楠,身後還跟着兩三個長得都挺漂亮的同伴,看樣子是剛舉行完一場閨蜜之間的小聚正要送客。
“我說誰大半夜的才回家,原來是你啊。”
于楠沒搭腔,只挺直了腰背。
于槿平常不會主動來和他搭話,讨他嫌似的見了面都目不斜視地擦肩而過,最多也就用冷笑代替招呼。他掃了眼她身後跟着的那些人,對她這次反常的行為有了猜測,抓着提袋的手默默攥緊了。
果然,于槿回頭和她的小姐妹介紹道:“這位就是我經常和你們講的哥哥,我爸和他前妻生的。”
她的口吻裏明擺着帶有輕蔑與傲慢,似乎于楠本該就是低人一等的存在。其他人也用含刺的目光打量着這位看上去比她們大了幾歲的人,眸間隐晦的笑意相差無幾。
“哥,爸下午還說你怎麽好幾天都夜不歸宿呢。”于槿上前兩步,斜眼看他手裏拎的東西,“剛才走的那兩個男的都是來送你的?給了你什麽啊,包養費?我爸就是怕你亂玩才控制了你的零花錢,沒想到你就是用這種方式去掙的啊。”環境太暗她看不清車裏人的樣子,只隐約瞧見車內前後兩個人的輪廓,又聽到了于楠和他們說話的聲音。
見她伸手來碰,于楠皺起了眉,轉身避開了。
他知道于槿的性格,一點就燃的年紀再加上父母的寵溺讓她越來越沒有禮貌,面對有意見的人總是陰陽怪氣地先說兩句,等對方被激怒後才會拿捏着借口來發飙。現在有了朋友在場,她肯定會表現得更加猖狂,哪怕于楠不想和她起什麽正面沖突,也知道她是不會輕易放自己走了。
“哎喲,什麽東西這麽寶貝?你也真是牛的,之前還一個男人一個男人地泡,現在一下釣兩個,挺能耐的嘛,身體吃得消嗎?”于槿抱着胳膊,眼裏滿是惡意和诋毀,“你還真跟你媽一樣,也不想想你這樣的也有人瞧得上?當初隔離區的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你媽那個狐貍精硬要用信息素勾引我爸,哪還有後來那些爛攤子!?要我說你媽死了就是活該,倒是你,別最終也只被當個替身對待,說出去你不嫌丢人我還嫌髒了我家門檻。”
她就是想看于楠氣急敗壞的樣子,她知道于楠什麽都能左耳進右耳出,唯獨不能忍涉及到他媽的事。也如她所期待的,于楠原本沒什麽表情的臉瞬間冷了下來,那雙與她相似的眼睛緊緊盯着她,眸光裏裝着晦暗的憤怒。
他沒有Alpha那種天生壓人一等的氣勢,與普遍Omega一樣纖細又柔軟,但到底是個比她們大幾歲的男性。見氣氛驟地變了,于槿身後有怕事的人扯了扯她衣服,還沒來得及勸什麽,就聽到一聲清越的反擊。
“去你媽的,傻逼。”
于楠的聲調說起髒話有種怪異感,他平常也很少帶髒字,卻字字清晰,愣是轟出了不合型號的威力,讓于槿都呆了幾秒。等反應過來後她頓時怒從心頭起,上來就往他肩上推搡一下,“你罵誰呢?!我今天就要打死你!”
于弘盛到底還是要面子的,早期于槿和于楠在飯桌上有過沖突,都被他以很不悅的态度制止了。他不樂意看自己的兩個孩子間充滿硝煙味,在外也都是一副家庭和諧的模樣,于槿被氣昏了頭能不管不顧,不代表她的那些好姐妹就能放任她真的闖禍,硬是把她從于楠面前給拉了回去。
于楠冷眼瞧她因氣不過又無法動手而開始掉淚博取同情的樣子,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
從小時候開始,于槿就掌握了哭這門技巧。只要一看見她梨花帶雨的可憐樣,大人們總會心軟地摸她的頭,給上或多或少的安慰。
起初她一哭,于楠也會跟着哭。後來他才知道,于槿之所以會選擇示弱來博取同情心,是因為于弘盛和她媽都會向着她。所以後來于槿再耍這招時,于楠就只會在旁邊看着了。有再多的委屈卻沒有會心疼他的人後,哭就成了毫無意義的事情。
現在想想,他之前試圖分走于弘盛注意力的行為簡直愚蠢透了。于楠嘲弄地牽起嘴角,不顧身後越來越難聽的謾罵,徑直回到了他的小屋子裏。
小時候見到于槿那會兒他還挺高興,因為父母平常都不能陪他玩,所以格外羨慕班級裏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同學。後來于槿被于弘盛以“替朋友照看孩子”為由偷偷帶回來養時,他就經常去保姆房裏給她講故事,聽她抱着童話書追在自己身後喊哥哥。他呆呆地靠着門板站了一會兒,肩上被碰的地方一鼓一脹的疼,也不知一個小丫頭哪來那麽大的手勁,要不是他有所設防,那一下定是被她推到地上去。
他将包扔到一旁,把匆匆收回口袋的手機再拿出來。亮起的屏幕還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上,給穆博延的消息還未得到回複,對方應該是在開車。
房間裏沒有開燈,窗簾照舊緊閉,他洗漱後光着身子鑽到被子裏,将那根揉得皺巴的牽引繩挂在脖子上,累得很快蜷着身子睡着了。
就在他宅在家裏等待開學的後幾日,莫名其妙的同城快遞也陸續找上了門。一開始是一些手寫卡或點心,後來就變成各種鮮豔的花束和包裝精美的蛋糕,署名只有一個“Yan”。第一次見到這三個字母時,于楠呼吸都緊了一下,但很快他收到了溥俊彥的短訊,問他喜不喜歡這種日常的小驚喜。
于楠沒有被這樣窮追不舍地追求過,不禁有些無措。他反複和溥俊彥說自己沒那個意思,溥俊彥也大大方方地表示沒關系,追求本來就是愉悅自己的過程,哪怕于楠不接受他也能樂在其中。于楠不知道他這話是不是在寬慰自己,勸了幾次也沒有得到改善後,他也就只好随對方去了。
但家裏那些傭人一閑下來就愛嚼舌根,很快就有人有意無意地和于弘盛透露了于楠的近期情況,于是在假期結束的最後一天,他收到了來自父親的晚餐邀請。
表面說是邀請,實際上是這位當爹的又想跳出來刷一刷存在感,例行對這位并未有過太多交流的兒子進行可有可無的關照。于楠是上午接到的通知,他面上很聽話地答應下來,讓親自“登門造訪”的于弘盛滿意地背着手離開,随後收拾了這幾天整理得差不多的行李,打車和卻逸洲在大學城附近見了面。
他都能想到于弘盛會說什麽,無非是從交友入手對他胡亂一番敲打,再說幾句輕飄飄的“我是為了你好”,這種荒唐的垃圾話不聽也罷。
卻逸洲的表哥早在一周前就整出了附近在出租房源的信息,但不是價格過高就是戶型不适合單人居住。卻逸洲挑挑揀揀好幾日,終于等來了一個完全符合要求的,離學校就隔了一條街,來回步行十分鐘路程,拎着包就能入住。
兩人一碰頭,在外曬了好幾日太陽的大男孩就奔上來給了于楠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給你帶了特産,超好吃的牛肉幹!”
于楠抿着唇笑,指了指腳邊的箱子,“我也有準備,等到了地方再給你。”
“那我先拎着。我和老太太約了三點鐘,這都快到了,咱們得趕緊去。”卻逸洲順勢把行李箱接了過來,“嗚哇,你裝了什麽東西在裏頭?怎麽這麽重!”不等于楠開口,他又自顧自地雀躍起來,“哦我懂了~是楠寶對我重如磬石的愛——哈哈哈哈!別用一副無語的表情看着我嘛。”
“謝謝。”于楠真心實意地和他道謝。他本來只想要卻逸洲幫他要一份閑置房的名單,沒想到卻逸洲為他做的更多,難免讓他感到有所虧欠。
“沒什麽啦,就一點小事而已。”卻逸洲大咧咧地勾着他的肩。他知道于楠不會過于客氣,但也不會認為他所做的就是應該的,肯定會想方設法地還回來。他思考了一下,“要不你晚上請我看場電影?我喜歡的一部片子正好前幾天上映,還沒來得及看呢。”
于楠當然點頭答應。
他們要去的小區已經蓋了有二十年了,說是小區也不太貼切,就是左右兩棟相對的居民樓圍出了一小片獨立的院子。原先中間是一大片的綠化,後來願意交物業費的人少了,植被漸漸沒人管理,被住戶改成了菜園,其中還有幾棵每到季節都能結果的果樹,枝幹上還挂着“一人限摘一顆”的标語。
兩位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正坐在小區的門洞下對弈,引得不少乘涼的人搬着小馬紮在旁邊圍觀,而那些被他們帶下來消耗精力的孫子孫女則在院子裏追逐嬉戲。野貓在灌木下懶洋洋的曬太陽,鳥籠被蒙着黑布擺在陰涼處,小小的圍牆圈畫出了一片獨特的僻靜之地,幾乎是一瞬間,于楠就喜歡上了這裏。
來交接的是老太太的女兒,看上去也快四十歲了。這套房子原本是老太太買給小孫女住的,現在孫女出國了,房子便租給在這上學的年輕人住。她确認了兩人的衣着,滿是笑臉地迎了上來,爬着樓梯将兩人帶到了房子裏。
整體面積不大,不到七十平方,勝在采光很好,卧室還有于楠喜歡的飄窗。他對裏外的環境都很滿意,不徐不緩地提了幾點需要改進的地方,雖然都無傷大雅,但房東也聽去了心裏,一邊點頭一邊說是有道理。卻逸洲在一旁看着他們交流,也不知怎麽價格就從一開始的每月一千三降到了一千一。
合同留了一份下來,于楠看着手中的白紙黑字,像解決了一件人生大事般長舒一口氣。
終于不用再回那個惡心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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