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想做家犬的第十九天
下山比上山花費的時間要久,接到溥俊彥已經是五點的事了。
穆博延将于楠留在車裏休息,自己上樓收拾了為數不多的行禮。他沒有讓男生等太長時間,十來分鐘便辦好了退房手續,溥俊彥則拎着一個大到誇張的行李箱嘟嘟囔囔地跟在他身後,無非是吐槽他的薄情寡義,大老遠的結伴同行竟然中途把他扔着不管了。
這些埋怨落在穆博延耳中無非是無病呻吟,好在沒等他起了幹脆真把人扔下的心思前,溥俊彥眼尖地看見了副駕上的于楠,整個人跟按下了開關一樣切換了模式,優雅地在車窗上淺敲兩下,“小風鈴也跟我們一起走啊?”
于楠開了車門,笑得腼腆,“溥先生晚上好,打擾您了。”
溥俊彥變魔術似的掏出一條巧克力,“怎麽會有打擾這種說法,你身體還好嗎?”
于楠很快反應過來,他問的是穆博延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傷。他不知道穆博延有沒有向對方透露過內容,還是如實地回答了,“謝謝您的關心。我挺好的,穆先生很溫柔。”
“……哈?!”溥俊彥發誓,他是第一次聽見有Sub用這個詞來形容穆博延的。他錯愕地看着一臉真摯的小男生,就差沒把“你在開玩笑嗎”寫臉上了。
“還要在這站多久?先去把後備箱收拾了。”穆博延拉着他的衣領,把他從于楠面前拖了過去。
帶來的給于楠的禮物都沒被拆過,摞在一起也挺占地方。溥俊彥頓時也不管什麽溫柔不溫柔了,苦着臉在無盡的挫敗感中給行李箱騰位置,折騰了好一會才上了車。
好在于楠接了他的巧克力,這成了他心裏目前為止唯一的慰藉。看着後視鏡裏男生腮幫小幅度咀嚼的模樣,溥俊彥又覺得自己可以了,“說起來我們還沒交換過聯系方式吧,小風鈴願不願意賞個臉?”
“不好意思,請等一下。”于楠連忙吞咽下嘴裏的東西,邊掏手機邊道:“我叫于楠,關于的于,楠木的楠。”
“我知道。”溥俊彥嬉皮笑臉地調出二維碼,“我在穆博延的聊天界面看到了,但我問他是不是你的名字,他又要我自己來問你。我本來想說何必多此一舉嘛,但現在才懂他的話偶爾也是有道理的,從別人嘴裏知道和本人親口說當然不一樣啦。”
溥俊彥很會說話,而且話很多,讓于楠有種見到了世界上另一個卻逸洲的感覺。他免不了生出幾分親切,也放松了很多,自然而然地打開了話匣。
兩人加上了好友,溥俊彥先誇他的雪納瑞頭像可愛,又問他微信名的英文單詞是什麽意思。于楠不知道他在國外待了好兩年,還認認真真進行了翻譯,說是偶爾在一本書上看到的,覺得喜歡就拿來用了。
“你們白天是出去玩了嗎?”
“是的,一起上山燒了香。”
“哈。”溥俊彥開玩笑:“約會去拜佛?這果然是穆博延這家夥能幹出來的事。”
于楠心頭一跳,連忙解釋:“不是約會。”
“我家老頭也信神佛的,還專門去廟裏請回來一尊放家裏供着,每月都得拉上一家老小去燒香磕頭。我哥大學時還養了一只狗,我找找照片……喏,你看。現在已經十歲了,是只大齡犬咯,去年接到老宅裏想着給老人家一個伴,結果它老是去偷供盤裏的水果吃,一開始還以為是佛祖顯靈了把我們都吓了一跳,看監控才知道原委,氣得老頭差點當場把狗送廚房扒皮下酒了。”
于楠回過頭看他展示的照片,鏡頭裏吐舌頭的柯基笑得熱情極了,光是看靜态圖都能感受到它給人帶來的歡樂。
“好可愛。”于楠雀躍地問:“它叫什麽名字?”
“Lucky——我哥取的,我當初還說這名字太大衆化了,一點都不特別呢。不過Lucky聽了會搖尾巴,它應該是很喜歡吧。”見他感興趣,溥俊彥又找來許多他給小狗拍的照片,播放幻燈片似的給他看。
于楠和穆博延不同,溥俊彥想。
穆博延聽到什麽話題都是一副平淡的模樣,好像心情從不會有太大的起伏,這會造成一種疏遠感,也導致兩人能聊的內容有局限性,平常不是說各自的工作就是提幾個相識的朋友,翻來覆去就那麽點話題。而于楠雖然不是什麽健談性格,卻在他無論說什麽時都能接上一兩句,不會造成過于焦灼的氣氛或導致冷場,而是維持在一個平緩的舒适維度上,很輕易激發旁人的分享欲。
這種性格的小孩應該很容易交朋友,也很容易吸引一些滿肚子垃圾沒地方倒的人。
溥俊彥覺得自己也是其中一位,他擡頭看着于楠笑意盈盈的臉,對方正好在小聲征求穆博延能不能将窗戶開一條縫,唇下的小虎牙若隐若現。他不知怎麽腦子一抽,問出了一個問題:“小楠在接吻時牙會劃到別人舌頭嗎?”
于楠剛把手放在按鈕上,還沒來得及往下摁,聞言略帶錯愕地扭過了頭。
秋天的到來讓夜幕也降臨得早了許多,遠離了城市的喧嚣後,高速上只有偶爾車輛駛過的聲音。這讓溥俊彥的聲音很清楚地回蕩在車內,于楠“咦”了一聲,很驚訝似的,“我不知道,但如果吃飯太快咬到自己還是蠻疼的。”
“抱歉,我就是随便問問,沒有性騷擾的意思。”溥俊彥抓了把頭發,自己在想什麽都搞不清楚了。明明之前看上誰了他都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現在面對一個拒絕過自己,或者又是因為對方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原因,他也會莫名其妙地緊張。他一邊說着沒有騷擾,一邊又止不住地往下問:“那小楠喜歡什麽樣的人啊?”
“喜歡的類型嗎?”于楠擡頭看向封閉的天窗,突然感受到一絲自然的涼風掠過頭頂。是穆博延見他遲遲沒有動作,在操控面板上将他身旁的車窗向下開了讓晚風能夠自由地進出的空隙。他趕緊将道謝提到第一位,然後才接着剛才的話往下說,“謝謝先生。我喜歡知道尊重他人、玩笑适度、對生活有追求的成熟Dom。”
“我是在問你想要什麽樣的男朋友,不是對S的要求……”溥俊彥更挫敗了。他現在有些心虛,總覺得“尊重他人”和“玩笑适度”是在diss自己,哪怕他清楚于楠不會有這個意思。從另一方面看,于楠是根本沒考慮過戀愛的事,就像之前淺聊時說的一樣,對方在生活中戀愛的需求遠遠低于調教,所以找男朋友的事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這、這樣嗎?”于楠磕巴了一下,“對不起,是我沒明白您的意思。”
“不用理他。”穆博延聽了這麽久對話,這時才開口,“他就是給點陽光就會燦爛的類型,如果你和他聊多了,他會覺得你喜歡他。”
“……你是什麽補刀惡魔嗎?”溥俊彥氣絕,“我才沒有你說的那麽自以為是好吧。”
穆博延穩操方向盤,嘴角噙着松散的笑意,“是誰動不動就問‘那個Omega在看我,他是不是喜歡我’這種話?”
“我那是為了活躍氣氛!和你在一起半天都蹦不出一個響屁,我不得想辦法維系我們的友情?啊,我不是老說粗俗話的人,小楠你別往心裏去。”
于楠笑出了聲,笑完才反應過來這很不禮貌,有點慌張地解釋:“我沒有取笑您,只是想到如果身邊有您做朋友應該是很快樂的事情。”
溥俊彥沒料到他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就連穆博延也意外地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于楠沒覺得尴尬,放輕聲音自顧自地往下道:“我也有一個很重要的朋友,和您性格很相像。在一起時總是他不停地傳遞正能量給我,所以我常常覺得我很是幸運的。”
溥俊彥心中一暖,“我們現在也是朋友了,有空的時候都可以帶你出去玩。或者你想去哪裏給我發消息就行,無論看電影、逛街還是去游樂場,保證拎包拍照樣樣精通。”
“你什麽時候沒空過?”穆博延問。
“不要說得我像是個無業游民!我好歹也算個老板吧?小楠在用的抑制圈可是我家公司生産的哦。”
“靈木集團嗎?”于楠下意識摸上了脖子,不由得感嘆:“好厲害。”
制作抑制圈的公司有不少,但靈木是第一位将它研發出來的,而且它涉足的領域廣得涵蓋了人們所有的日常生活,從小型的家電到大型的科技器械,無論在醫療還是航海都有一席之地。
“也還好吧。”溥俊彥揚起了下巴,說到自家産業還是有些驕傲的,“我哥和我負責的區域不一樣。抑制圈馬上有新款上市了,更新了定位和自動報警功能,價格也不貴,到時候送一個給你好不好?”
送Omega抑制圈,從某種意義上和送戒指沒什麽兩樣。于楠搖了搖頭,“謝謝您,但我已經預定過了。”
溥俊彥只能嘆口氣,“好可惜。”
“到服務區了,先下車去吃晚飯。”岔路出現在斜前方,穆博延減緩了車速,“可能會不合口味,出發的時間有些趕,沒提前準備餐飲,你先在這裏将就一下。”
時間已經臨近八點,但于楠還不餓。他本來沒打算吃完一整條巧克力,又怕溫度高會讓剩下的融化弄髒車,所以還是違背了控制身材的原則将它們都解決幹淨了。确定這句話不是對溥俊彥說的,他這才小聲道:“先生,我吃什麽都可以的。”
穆博延笑了笑,“這麽好養活?”
“啊,嗯……我來的時候看到這裏有家漢堡店,我能吃那個嗎?”
“可以,但別忘了忌口的事。”
“謝謝先生。”于楠很開心的樣子,那雙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溥俊彥納悶怎麽這種事穆博延也要管,但他不明白這就是于楠想要的。于楠就想讓穆博延管他的生活,管他的一切,這會讓他很高興,好像自己真的被對方納入了飼養的範圍,哪怕他很清楚不是這麽一回事。
一路緊趕慢趕着,進入市區也入了深夜。街上有不少剛結束聚會後走在散場路上的行人,但相比于車水馬龍的白天,這座城市還是透出了幾分初秋的安逸和寧靜。
穆博延專程将人送到了家門口,沒像和上回一樣在小區前停下。于楠站在鐵閘門前和兩人彎腰道謝,視線緊緊地黏在穆博延身上,看上去很是不舍。面對不知什麽時候才會到來的下一次會面,他自然而然露出這種情态,但穆博延卻仿若未覺,輕聲催促:“快進去吧,晚上涼。”
于楠只好乖順地點了點頭,“先生再見。”
“再見。”
目送着對方輸完密碼進入花園,穆博延才掉頭驅車離開。
出來後看了眼小區的名字,溥俊彥随口道:“能住在這裏的也都非富即貴吧,但小楠看上去還挺普通的。”
穆博延沒就此多說什麽,而是問他:“你今晚住哪?”
開這麽久的車是有些疲憊,他想送完溥俊彥後回去休息了。
“龍江苑咯,哪裏近就去哪。要不咱倆去吃個宵夜,你到我那兒睡一晚得了,跑來跑去不麻煩?”
“知道麻煩下次就開你的車。”
“……”溥俊彥無語。他靠着座椅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翻看起晚間朋友圈,“說起來你到底怎麽想的?先說了不收奴的那種話,結果這兩天又都和他膩在一起,如果你沒那個意思我就真追試試了,好久沒見過這種類型的男孩子。”
“什麽時候你追人還要看我意思了?”
“哈,畢竟兄弟如衣服嘛。”溥俊彥懶洋洋地道。等空氣陷入一片死寂後才意識到哪裏不對,猛坐起來改口道:“說錯了!是兄弟如手足,如果你對他有那種意思我當然就靠邊兒了。”
穆博延問:“要吃什麽宵夜?”
“我們常去的那家熱鹵面這個點應該還營業……你是在扯開話題嗎?”
“只是提醒你先定下目的地。”
“我看你就是享受過程又害怕負責。”溥俊彥哼笑,“是不是被我說中了?不就是之前被Omega甩過麽,至于這麽久了都不敢碰?”
誰知穆博延突然踩下了剎車,車身劇烈一晃才停下,差點把後座上的人甩出去。
“誰和你說的?”
“我靠,你幹嘛。”溥俊彥吓了一跳,“我猜的。之前聽誰說你大學時和Omega交往過,而你現在又單身這麽多年,難道不是因為心裏揣了一個忘不掉的人?反正電視裏都這麽演的。”
穆博延沒說話,像是默認了。
他點了根煙,猛吸一口,在漸漸升騰的薄霧中眉頭緊鎖,眼底濃烈的情緒絲毫沒有收斂,像埋藏在深處的波濤層層翻覆,流淌着鋒利的暗色。
……信息素的味道?溥俊彥一驚,那種危險的壓制感讓他渾身應激地繃緊,警惕地做出了防禦的姿态。他沒想到看似平凡的一句話會引起穆博延這麽嚴重的反應,難不成勾起了很難過的傷心事?
好在穆博延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那種似有若無的潮濕氣味很快順着窗戶縫溜了出去。溥俊彥松了口氣,他試圖将不愉快的內容掀過,“……走走走,先吃東西去,你明天還得值班吧?”
“嗯。”
口袋裏的微信響起一聲提示音,于楠的名字映入眼簾。穆博延沒有查看,而是閉起了眼,将車窗開得更大。
專屬于夜晚的獨特氣息交替進來,暫時填補了他胸腔的空缺。他緩緩掀起眼皮,仿佛那些可怖的情緒就在一張一翕之間被完全掩蓋埋藏了起來,“是你猜錯了。我沒被甩,也不存在什麽忘不掉的人。”
“那我追小楠的事……?”溥俊彥不忘初衷,試探着問。
将車重新駛入敞亮的街燈下,穆博延淡聲道:“随你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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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溥俊彥:噢!我如手足的好兄弟~
後來的溥俊彥:你這出爾反爾的僞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