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想做家犬的第十五天
于楠是被疼醒的。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躺一張柔軟的地毯上,穆博延正坐在旁邊的床上,靜靜捧着一本書翻閱。繞過橘黃的暖燈,窗外是一片朦胧的夜色。
沒有任何其他旖旎的畫面出現,對方就連身上的衣物都穿戴整齊,卻足以在他在醒來後心跳加速,耳邊還能聽見紙張翻閱時沙沙的聲響。或許是前一晚分別前的對話影響力太大,才導致他的一抹念想鑽入了夢中,不知不覺深埋了渴望的種子。
他想在穆博延腳邊入眠。
這個想法一旦成型,就愈發不可收拾。他意識到自己想要的變多了,似乎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地從指尖溢了出去,就比如他做了一件無法坦白的錯事——他将穆博延在他身上使用過的牽引繩偷偷帶了回來。
昨晚他攥着這根東西閉的眼,就像之前抱着穆博延的外套一樣,無法自控地用它纏繞住自己的性器,就好像他是被對方管束着,是被需要的一樣。
晨勃帶來的疼痛不容忽視,經過一夜的翻來覆去,那根細長的皮繩已經掉了下來,松散地落在潔白的床單上,又被他抓進手裏。他看着尚未恢複的嬌嫩部位,想着夢中Alpha成熟的側臉,借助手中的工具着了魔般一道道捆上去,用了些力氣将它勒緊。
劇烈的疼痛瞬間就讓他脊背冒了一片冷汗。可他卻像個瘾君子,無法抵抗地抖着腿,完成了自虐式的自縛,随後将頭偏在枕頭上,慢慢等身體消化這種感覺。
昨天上過藥的地方今天只剩下木木的脹痛,不刻意去觸碰并無大礙。他下床試着走了走,路過穿衣鏡時停下了腳步,抿着唇看着鏡中赤身裸體的自己。手印和青紫的鞭痕交織着落在他瑩白的肌膚上,想到明天就會回到原來的城市,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和穆博延見上一面,他就舍不得讓它們消得快些,手指流連着觸摸上可怖的痕跡,直到時間差不多了,才折去洗漱穿衣。
七點十分時,穆博延給他打來了電話。
看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時,于楠還吓了一跳,以為手機顯示的時間出了問題。但對方只是到了賓館附近的早餐鋪,詢問他想吃油條還是包子。他連忙道謝,拘謹地站得筆直,好像頭頂有個攝像頭能看見一舉一動似的,挂斷電話後匆匆拔了房卡下樓等候。
附近的集市早早開張,街上随處可見推着車走的行人。他抱着薄外套背着雙肩包,目光止不住地左右亂晃。穆博延沒有說自己在哪個路口,他不知道對方會從什麽方向來,但随着時間一分分流逝,他卻莫名越來越緊張,以至于突然聽見身側傳來男人的聲音時原地跳了下腳。
“先、先生!”
“不是讓你到時間再下來嗎?”穆博延手上拎着兩個塑料袋,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運動衫,看起來只有二十八九。他逆着光線,溫和地笑着:“拿了外套怎麽不穿?早上很冷。”
于楠第一次看見他不穿正裝的樣子,多瞧了幾秒才眨眼,言語裏全是依賴和親近的意味,“因為想快點見到您,所以就下來了……對不起。”
“不用為這種事情道歉。”穆博延把早餐遞給他,“今天感覺怎麽樣?”
于楠乖巧答道:“比昨天好多了,爬山的話應該沒有問題,謝謝先生。”
“那就好,晚上再塗一次藥。”
“嗯……您吃過了嗎?”看着袋子裏裝的包子不像兩人份,于楠遲疑道。
男人颔首,“我起得比較早,酒店有自助餐。”
打完招呼,他們便開始今天的行程。
這條路目前人流量太大,車從外開不進來,穆博延将它停在了百米開外的街區。兩人沿着林蔭樹往坡上走,早晨的陽光暖融融地透過樹葉與枝條照在身上,連帶着人的心情也愉悅起來。怕車主不喜歡車上被留下食物的複雜味道,于是于楠盡可能在走路途中便将包子解決完,這是他養成的習慣之一,等上了車後,他手裏只剩下一杯剛開封的豆漿,咬着吸管慢慢喝着。
“昨天聽你說只計劃在這裏多待一天,回程的票定好了?”穆博延将緊閉的車窗開了一道縫,邊打開導航邊随意地問他。
于楠搖了搖頭:“我是打算從濕地回來後直接去車站坐最近班次的,但是因為不确定時間,所以還沒有定好。”他停頓兩秒,“先生什麽時候回去?”
“天黑前。要和我一起走嗎?”
“可以嗎?”于楠眼睛亮亮的,“我會付錢給您的。”
穆博延哭笑不得,“付錢就不必了,順路而已。”他承認于楠性格挺讨人喜歡,知道感恩回報,也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兩人的關系目前維持在一種微妙的度上,不是主奴也不是朋友,其實哪怕沒到這個程度,Sub也會将Dom的關照當做是正常的行為,偏偏只記吃不記打的于楠有些讓他摸不透。
仔細想想,養這麽一個懂事又看上去就不會添麻煩的小寵物在身邊是不錯。但這個念頭只冒出來一個頭就縮了回去,穆博延并未放在心上,他聽着枯燥的電臺講着毫無營養的話題,半路打開了車載音樂,調到比較輕快的古典舞曲上。
聽見細微打節拍的聲響,于楠扭過頭來看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指尖,過了一會兒又轉而去看手的主人。
穆博延半個人沐浴在陽光下,偶爾豎立的高樓會在他臉上留下短暫的陰影,更多時候他都給人很溫暖的感覺,就像說話時候的語氣一樣令他不自覺地想要靠近。但是朦胧的光線同樣也給他帶來了虛幻的錯覺,好像身邊的人觸摸不到,離他很遠,随時會從眼前消失一樣。
正好車被路口的紅燈攔了下來,穆博延也發現了這個正大光明朝自己望的人,“怎麽了?”
于楠歪了下頭,一時說不上來。或許他只是因為了解對方太少而感到沮喪,因為兩人在一起時都是他在說關于自己的事情,而腦海中屬于穆博延的那片區域幾乎全是空白。
他想了想,還是在紅燈開始倒計時時開了口:“我可以知道和先生有關的事情嗎?”
“想知道什麽?”穆博延發動車子,跟着前面的車輛轉彎,随口說:“我交往過幾個人,上學時成績怎麽樣,還是工作後的失敗經驗?”
“哎?交往過的人……這個也可以告訴我嗎?”這仿佛涉及了太過私人的領域,于楠不由得顯得謹慎。
“還真想知道?”穆博延本意只是打個比方。他半垂着眼睑,看上去稍顯懶散。但他的口吻并不嚴厲,稱得上是平和,“之前不是說不是想要與我交往的那種喜歡麽,怎麽還對這種戀愛的話題感興趣。到底是我誤會了你,還是你偷偷瞞了什麽?比如說你該好好向我解釋一下,關于昨天晚上那個吻的問題?”
于楠支吾了一下,“沒有什麽可以解釋的,只是想要那麽做……您在怪我嗎?”
“沒有怪你。”穆博延只是單純在向他确認,“比起被我親吻,你更想要親吻我,是這個意思?”
其實昨晚于楠親上來的時候,他是有一點愣怔的,更多的是驚訝。只有Sub詢問他是否能得到他的一個吻,還沒有人會本末倒置地趕着上來親吻他,因為放在Sub身上的詞彙往往是“得到”,而不是“給予”,他甚至在一瞬間生出了是于楠在安撫他、獎勵他的滑稽錯覺。
于楠就此苦惱地思考了一會兒,才一本正經地回答:“從您那裏得到親吻和我想要親吻您,我不認為這兩點之間存在沖突。”
“嗯,就是說你都想要,真是個貪心的小朋友。”
“我只是在向您表達我的想法。如果您以兩樣中任何一點作為獎勵,那麽我都會盡我所能來讨好您。”
穆博延勾了下嘴角,後視鏡映照出他含笑的表情來,“這麽說,沒獎勵就不讨好我了?”
“……不是!”于楠發現自己的話有了漏洞,連忙補救,“沒有獎勵我也會在您面前展露出最好的狀态,因為您是我認可的先生。您願意調教已經是一種獎勵了,對我而言光是看到您都會讓我很高興。”
“我發現了,你這張嘴是真的很會說。”穆博延忍不住感嘆。
于楠被誇了,不大好意思地看了眼窗外,很快又不帶表情地折回來:“所以您剛才提到的……什麽都好,我想知道和先生有關的事。”
他眼神真摯,光是聽語氣就能知道懷揣着多少期盼。穆博延無動于衷了片刻,直到景區的廣告牌出現在視野中後,他才簡潔道:“我交往過的人有一個。除此之外有關我感情上的事不是你能知道的,但可以告訴你我上學時候成績很普通,外語是我最爛的學科。後來成為了醫生,我發現翻譯機并不是完美的,有可能會造成理解誤差,所以才在這方面下了一番功夫。”
“還有我成為刑主的原因。”他減緩了車速,語速也跟着慢下來,“折磨他人能讓我感到輕松。這是我選擇的解壓方式,把自己的痛苦通過施加給別人來得到緩解,聽上去是不是很自私?”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對方平靜的語氣下藏着某種尖銳的東西。于楠面露為難,笨拙地整理語言,“雖然可能是在說大話,但我覺得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入圈理由的。成為Sub遇到Dom,又或者是Dom遇到Sub,我想很多人都會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安慰。這稱不上是自私,只是在各取所需吧?又或者,我覺得是在……互相治愈?”
穆博延頓住。互相治愈?這個說法他還是頭一回聽到。
“反正!”于楠忽然聲音放大,這樣才能顯得底氣足一樣,“我沒有覺得您給我帶來過痛苦。”
“好了,我知道了。喊這麽大聲是想讓周圍的人都覺得我欺負你了嗎?”看着對方立馬閉住了嘴,穆博延微微一笑,他将車停入停車位,利落地拔了鑰匙,“下來吧,我們先去買門票。”
于楠趕緊把外套系在腰間,抓着包跟了上去。
離售票口不遠處有設計院的學生在擺賣手工繪制的景區地圖,吸引了不少旅客圍着看。地圖畫面的風格偏複古,紙面特地做舊了,每一處景點的介紹也很詳細,展開後将近一張小桌子大小,青綠的山水和張燈結彩的巷子在創作上都花足了心思,做下來不是一個小工程。
見于楠喜歡,穆博延便買了一份給他留作紀念,看着對方緊抱着不撒手的樣子又感到有些可愛。他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到這跟年齡段的男生了,給一點點好處就會滿足,和他現在身邊的大部分向着勢力看齊的人完全不同,勾勾手就能輕而易舉将人拐走似的。
十五年前的自己也是這幅樣子嗎?穆博延回想了一下,卻想不起來了。
“先生,我帶了水和一些餅幹來,您需要的時候可以和我講。”于楠仰着頭說道,打斷了他的思路。
“在包裏嗎?”他伸手提了提男生背上的包,試過重量後順勢将其扒了下來,“我來吧。”
肩上一空,于楠顯得有點局促,“不用麻煩您的,它不是很重。”
“背上的傷不疼了?”“可是……”
見于楠還想再堅持,穆博延不得不道:“當做是我的命令,這樣可以嗎?”
“命令”這個詞在對方面前還是有絕對的約束性的。于楠立馬聽話了,幹巴巴地說了謝謝,乖乖跟在他身後低頭擺弄起地圖。
這塊地區太大,就導致有好幾條可以行進的路線,要在天黑前将景點全部逛完不太現實,他只能有取舍地進行選擇。現在手裏沒有筆,他也舍不得在這張地圖上圈圈畫畫,只能結合着看來的攻略快速挑出了一條既經過文化街區又有各種展館最終還能抵達寺廟上山路的路線,雖然這樣會避開推薦率頗高的劃船基地,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兩人沿着定下的方向一路步行,逛了兩三個陳列着畫作和瓷器的展區後,來到了那條人滿為患的非物質文化遺産街區。實際上這是一條商業街,不過含金量可比他前天去的夜市高多了,有意思的新奇玩意兒也層出疊見。于楠一時間犯起了難,因為他很多東西都想給卻逸洲帶,不知道該挑什麽。
穆博延看出了他的糾結,“你朋友喜歡什麽?”
于楠毫不猶豫,“動漫。”
“動漫麽。”穆博延想了片刻,很快給出了建議,“這裏有一家會販賣限量周邊和特典的店鋪,要去看看嗎?全套的漫畫或是動畫BD、國內少有的音樂CD都有收錄。”
見他能說得出專業話術,于楠驚奇地問:“先生也對這個感興趣?”
“只是剛才留意了街區的分布圖。之前聽同科的年輕同事提起過相關的事,所以有點印象。”
不過光是聽穆博延三言兩語的描述,于楠就猜到這會是一家很火爆的店。果不其然,按地圖找到位置後,在外面完全看不見店內的格局,貨架全部被慕名而來的年輕人所遮住了,節奏歡快的音樂和人們七嘴八舌交流的聲音聽得于楠一陣沉默,甚至起了退縮的勁頭。
這對他來說像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硬着頭皮擠了進去。倒不是很讨厭這種像在沙丁魚罐頭裏的感覺,長年累月擠地鐵的他已經習慣了,但他抵觸其他人引來的痛感,哪怕是間接的也不行。
說奇怪點,他有“痛感潔癖”,不是有好感的Dom給他的就不行。所以他抱着速戰速決的想法,直接根據店員推薦,以最短的時間買了一個熱門款的手辦。
雖然有特地避開他人,但還是免不了擦碰。穆博延在門口等他,本來以為小男生會多逛一會兒,正考慮是否去一旁的長椅上坐着,沒想到才幾分鐘就見他帶着一副“莫挨我”的厭世模樣出來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于楠有這種明顯的負面表情,那張臉平常都是沒什麽情緒外露的,只偶爾會害羞或是緊張,他禁不住走上前去,伸手将對方頭頂翹起的一縷頭發壓了回去,“有誰惹你了?”
“沒什麽……”于楠抿了抿唇,同時擡了擡手腕,“我買到了。”前胸和後背都不舒服,那些原本已經被忽視的刺痛仿佛瞬間沸騰起來,甚至勾出了他的焦躁。他抓着衣領掀動兩下,讓細微的冷風貼着肌膚游過,再加上多了穆博延的觸碰,這才感覺好受一點。
穆博延也不是非要刨根問底,見他不想說也不勉強,平淡地應了一聲便帶過了。他将手收回插進兜裏,看了看鐘樓上顯示的時間,決定再逛一會兒就帶小孩兒去吃飯。對景區裏的餐飲不抱什麽期待為妙,但為了能夠有精神上山,多多少少還是需要補充體力。他正想問于楠要不要找些附近的小吃墊肚子,卻看對方的視線已經被對面的一家店所吸引,他順着望去,只見一兩把折扇正挂在門口晾曬,引着三三兩兩的游客駐足辨認上面的詩句。
“感興趣就去看看。”他說道。
于楠對這些不太了解,但提前看過有關這家店的詳解,說是祖輩在千百年前就專門替王公貴族制扇。他湊近幾步,頓時聞到空氣中散發的墨水和特殊紙張的氣味。這個點室外的溫度已經升高,光線穿透屋檐映照了店門前漂浮着的細小顆粒,他擡頭時被晃得眼前一白,稍稍朝穆博延挪去半步躲開了那束光,一同看着上方潇灑的字跡。
稍微潦草一點的書法他就認不得了,但穆博延一一将上面的字念了出來,看着他投來的崇拜目光笑着解釋:“家中長輩喜歡收集古玩字畫,所以慢慢被帶着也認識了一點。”
他告訴于楠,他和父親曾在同一位書法家那裏練字,他父親稱對方為“老師”,而他喊對方為“爺爺”。不過初中後學業就忙碌起來,從一周去兩次變成了兩周去一次,再後來變成一個月一次,更或者只有法定假能抽空去探望一趟,到現在起初得到的教誨也早就忘幹淨了。
于楠聽他說着過去的事情,眼睛亮晶晶的。他在腦中勾勒出穆博延小時候站在凳子上拿毛筆的樣子,雖然沒有什麽素材能支撐他的想象,但他卻光是被一個構架就萌得心髒亂顫。他盯着那把折扇,忽然起了心思,請店家替他包裝了起來。
穆博延以為他是想買回家收藏,沒想到精致的紙袋卻被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自己面前。
“送給先生的。”于楠見他沒接,看上去是在等自己的說法,不太好意思地別開了臉,底氣不怎麽足地解釋:“……就當是晚上的車費。”
穆博延沒說什麽,只是從袋子裏将深色的長盒取了出來。這扇子不算便宜,他剛才還想如果于楠想要,下次回老家時可以找一把合适的帶給他,沒想到卻是對方買來送給自己的。心情說不上有多複雜,相反,他竟然覺得現在無比平靜,好像于楠做出什麽事都不奇怪一樣。
“我的車費可沒這麽貴。”他打開盒子,将折扇側邊在手心裏輕輕拍了一下。
玉竹與手掌相撞,發出“啪”的一聲響。本來這不是什麽特別的動作,很多人都會慣性拿物品敲打手心,或是一支筆,或是一本雜志。可于楠覺得這不大的聲音瞬間将他胸腔中那顆跳動的心也帶動了似的,震得他脊背一麻,兩條腿不受控地打了個哆嗦。
察覺到有些失态,他趕緊從扇柄上收了視線,卻對上了男人一雙笑意明顯的眼睛。
“就當是退給你多出的路費。”穆博延就是在給他下套。他看似在進行着商量,低頭靠去于楠耳邊,避開了他人的耳目,“我還沒用扇子打過人,想試試嗎?”
“……想。”于楠心口跳得厲害,像被蠱惑了一樣,呆呆地說出了自己的訴求。但很快他又猛地清醒過來,想到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慌亂地搖起了頭,“咦?!今、今天不行,先生。下次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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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博延: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