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想做家犬的第十四天
于楠怔怔地捏着面具邊沿,心口驀地一漲。他蜷起來的手指抽動幾下,随後勾住了男人胸前的衣服,慢慢地抓緊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亂想,穆博延只是怕有人會認出他,然後在打聽到他其實是無主狀态後來找麻煩。
但誰不知道在會所裏将面具贈與Sub是什麽意思?于楠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悶在胸腔裏的心髒卻跳得不受控制,那種又酸又漲的心情讓他腦袋發暈,還沒從剛才的調教中脫離一樣昏沉。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總覺得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瞧。竊竊私語的聲音一直萦繞在耳畔,且聲勢愈變愈強。他們讨論着那位被護着的Sub是誰,有人對穆博延有所忌諱,默默為其讓了一條路,卻止不住地打量他懷裏的人,猜測着是“Moon”還是其他與之關系密切的Beta。
直到有人看見了他的抑制圈,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于楠沒去聽他們的對話,只将頭埋得更低一些,整個人都巴不得團成一團藏起來。好在這種煎熬的氛圍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侍者替他們拉開了會所的門,屋外的冷空氣輕輕掃在他的肌膚上,這才讓他長舒了一口氣,問出了已經在腦中盤旋了有一會兒的問題:“先生是更喜歡Beta嗎?”
穆博延正帶着他往內部的停車場走去,聞言平靜地反問他,“你想要什麽樣的答案?想讓我說‘是,比起Omega我是更喜歡Beta’,還是說‘不,只是因為Beta更适合刑調’?”
于楠愣了一下,經過粗略思考後回答道:“按照我的角度的話,自然不希望是第一種。”他是Omega,當然希望穆博延喜歡Omega。
“還真敢說。”穆博延笑了,“性別不該成為限制人們交際的原因,所以正如你所期望的,我會回答你後者。”
于楠将臉貼在男人肩上蹭了兩下,悄悄擡眼看他,“您真好。”
“是麽。”穆博延順着他的話随意問道:“具體好在哪?”
于楠馬上就列舉出了四條:“比如下手有分寸、細心耐心又做事體貼、能夠及時進行引導,有氣度教養……”
總之,是他願意臣服的那種人。
穆博延勾着唇,聽着他毫不打結地誇贊自己,“只有你會這麽認為。”
于楠心中腹诽,只要當事人願意聽,他還能再說個五六七八點。他現在對穆博延已經有了濾鏡,覺得對方哪兒哪兒都好,不然也不會打破自己原有的底線。但看到空蕩蕩的停車場後,他忽然想起了另一個幫助過他的人,“那位溥先生不是和您一起來的嗎?他不和您一起走?”
“他已經回酒店了。”穆博延将他在車旁放下,從口袋裏拿出了車鑰匙。
深灰色的SUV響應着閃爍起車燈,為了能在來的路上睡舒服一些,他并沒有開上次送于楠回家的那輛車。平常出行還是小型車方便,因此這輛車上至今只挂了除味用的香囊,看上去空蕩又冷清。
“溥俊彥不喜歡太過火的調教項目,他手段很溫和,之前有帶他了解過刑調相關的事,他也抵觸得很。”
穆博延拉開車門,手掌抵在頭頂的門框上,護着于楠的腦袋讓他坐進去。
等到了駕駛位關了車門,他才用閑聊般輕快的語氣問道:“他有一句很長的座右銘,被他稱作是人生指南,想知道內容嗎?”
于楠被他上揚的尾音帶起了好奇心,“是什麽?”
“‘Omega是世界的瑰寶,是神明派到人間來的小天使,對Omega要絕對地溫柔,所有Omega都值得被呵護。’”穆博延順暢地說了出來,也不知是聽過多少回了。
系完于楠的安全帶,他轉手接着系自己的,“不過或許是‘所有’這個詞擾亂了他的方向,他的情人也有不少。如果你在考慮答應他的追求的話,就需要頂住随時會被其他Omega找麻煩的壓力。當然和他在一起的好處也有很多,他出手闊綽,談吐幽默,不會讓你造成冷場困擾,每一個節日都會大張旗鼓地替你過完,我有過一些了解,他的備忘錄裏全是驚喜計劃——朝後瞧,後座上那些盒子都是他給你準備的,你若是拆了他會很高興。”
“這樣嗎?”于楠不太感興趣,“但是我目前正在努力成為您的Sub,所以對與其他人戀愛的事情沒有考慮。”
穆博延一頓,幾息後不由得失笑:“你還真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我只是在說實話。”于楠語氣直愣愣的,聽着像是對他的反應而鬧了脾氣,“您的話讓我覺得是在将我推給別人。”
“你是自由的,我可沒有将你推給誰的權利。”穆博延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如果于楠和溥俊彥在一起會是什麽樣的?也會乖乖地趴伏在腳邊,用一副渴望的模樣去看對方麽……想到這裏,他連忙打斷了思緒。無論于楠和誰在一起,都與他關系不大,他沒有為這件事思考的必要,“不是說想吃火鍋嗎?在導航上搜一搜,看想去哪一家。”
于楠不确定道:“我來選可以嗎?”
“為什麽不可以?”穆博延斟酌了一下措辭,“難道這次你也要像上回一樣,朝我索要一場後才能輸入地址?”
于楠被他的話堵了一嘴,不久前的回憶像被打開的魔盒一樣勾得他心口發癢。他下意識看了過去,卻猝不及防地和穆博延對上了視線。好在身上更多的刺痛讓他保持了清醒,忙接過平板低頭擺弄起來,“您別那樣說……”
“那樣是哪樣?”穆博延明顯有被他無措的樣子所取悅,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道:“是說你弄濕了褲子,還是說你高潮時候叫得和鳥兒一樣好聽?”
“……先生!”于楠瞬間脊背發麻,耳朵也熱了起來。
“說來今天你弄髒了我的衣服,這點我還沒有罰你。考慮到你身體狀況的原因,具體的就留在以後,不過說不準我會收取額外利息。”
穆博延聲音溫緩,像是在說什麽今日要聞。他的用詞并不露骨,于楠卻好像被狠撩了一把,陷在皮椅中感受着加快的心率,甚至腿都軟了。
他夾了夾腿,酸澀的感覺和持久不退的痛楚立即爬上頭皮,攪得他呼吸都急促起來。在心裏小小地唾棄了自己一下,于楠盡量放松身體,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對穆博延真的沒有抵抗力。
“不逗你了。”好在穆博延現在沒再折騰他的興致,“找好店鋪就休息一會吧,到了我會叫你。”
保安登記了他們離開的時間,SUV緩緩駛出鐵欄杆的包圍範圍。于楠選了一家口碑較高的連鎖店,他原先和卻逸洲吃過兩回,覺得裏面的菜品挺新鮮。等機械的女音開始指路後,他将平板放回原位,變換着找了個讓自己更舒适的姿勢,表面看上去閉眼了,實際上則是偷偷看着一旁專心開車的人。
但他沒有看多久,早上起得早,再加上那場調教幾乎耗光了他的所有精力,沒一會腦袋便一垂一垂的,模糊着失去了意識。
他睡眠不深,但或許是穆博延在身邊的原因,直到車在店門口停下才醒來。
拒絕了對方攙扶的提議,于楠跟着他下了車。門口的服務生很快迎了過來,滿是笑意地看着他們,詢問是幾位來用餐。
已經能聞到火鍋獨特的香氣了,于楠朝裏看去,現在還不到八點,裏面的位置沒剩下多少,走了一批客人又會進來下一批,這家店會一直經營到淩晨兩點。
“兩位,有空着的包間嗎?”穆博延問。
“雙人間目前沒有了,四人間可以嗎?”
穆博延點了頭後,服務生便在前面帶路,走過裝修得很有特色的走廊,将他們帶到相對僻靜的包間門口。
她準備了茶水,離開前穆博延朝她要了一個軟墊,放到了于楠屁股下坐着。很快小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于楠四下打量着,顯得稍許不安。他想着穆博延要包間是否代表着還會發生點什麽?這個軟墊真的是給他坐着用的,而不是鋪在膝下的嗎?這麽想完,他也真的問了。
穆博延微微揚唇,似笑非笑,“你是想跪着吃?”
于楠拿不準他的意思,猶猶豫豫地從椅子上挪了下來,剛到他身邊要跪,卻被一把撈了起來。
看着小男生露出被打斷時的茫然表情,穆博延不禁無奈,“今天就只吃飯。要封閉的房間只是怕你辛苦,這裏沒有其他人會看到,你可以不必坐得那麽端正。”
他本來是想和于楠以正常長晚輩的方式相處,但現在看來似乎有些難辦。這種扯不清的糾纏不會是什麽浪漫關系,在被他拒絕後,于楠的種種行為都像是在倒貼,他有一瞬懷疑起對方是否真的能理解他說的那些話。
但事實證明,于楠并沒有混淆。
聽他沒有讓自己表現出順從姿态的意思後,于楠便拎着手裏的小墊子,重新坐了回去,表情已經恢複了冷靜。穆博延這才記起來,在一開始于楠被溥俊彥帶走時,他的其中一位犬主朋友說過一段話。
——這個風鈴似乎誰都能跪。也不知是該說他将自己的身份認得太清還是太不清?
如果于楠在自己面前去跪其他人的話……想象着那種畫面,穆博延不由得眯起了眼。倒不是吃醋,嫉妒更談不上,大致只會覺得不爽。好比運動過後渾身是汗,場邊忽然多了一瓶水,在他投去目光時卻有人先一步将其拿了起來,他這才明白那瓶水并不是自己的。
就如下午在看見對方身上不屬于自己的痕跡時。那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小顆石子,不會掀起巨大的水花,卻也能造成細微的波瀾。
他并不是占有欲強的性格,這種微妙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看着正拿着菜單認真篩選的于楠,抿了口杯中的茶水,問:“你明天還打算去會所?”
于楠目光轉移到他臉上,先是搖了搖頭,又想到什麽般地補充了一句:“先生還要去嗎?您去的話我就去。”
“不用考慮我,說你原來的計劃就好。”
“我是想去其他地方走走,買點紀念品送給朋友……平常也沒機會旅游,所以打算去景點轉轉。”
“嗯。具體去哪裏?”
于楠從腦海裏拎出查好的攻略,臨時定下其中一點,“想去濕地森林公園。”
商安市的濕地公園去年才建好,占地總共有三十多公頃,承載了大大小小古色古香的休閑街區,也包攬了游湖野炊露營等項目。它以歷史傳承為基底,力所能及地将多種非物質文化遺産安置其中,靠後的山脈上還有一座古廟,不少香客會花一天的時間從入口爬到山頂,許願亦或是還願。
于楠想去的就是這座廟。
說不上是有什麽想要實現的願望,但他喜歡香火的氣息,也喜歡那種虔誠的氛圍。
穆博延點了點頭,沒再就此說什麽。
很快清湯鍋與菜品被一起送上。于楠塗抹的藥禁食辛辣,不過他本來就不是口味重的人,對此也無所謂。他本來想替穆博延布菜,但想到剛才對方說的“只吃飯”後,又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老老實實地埋頭填自己的肚子。
期間穆博延問了他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學校都有上什麽課,周末如何度過等。于楠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了解自己的生活,便想到什麽就說了什麽,聊給他上課的老教授,聊大一加入學生會外聯部拉贊助的經歷,也聊第一次解剖動物時的忐忑。
穆博延偶爾會插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都靜靜聽他講。
他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健談的人,但抛去起初的一點緊張後,他發現有很多故事想要說給對面的男人聽。等這頓飯到了尾聲,他講得嗓子都岔了幾個音,這才停了嘴。穆博延将放置在推車上的菜單翻到最後一頁,貼着桌面推給他,“還想吃什麽?”
于楠接過來一看,發現上面标注的是一行行甜點。
“上次在那家餐廳時你不是很喜歡梅花糕嗎?”穆博延自然而然道。
于楠更驚訝了。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表現很不明顯,沒想到還是被穆博延發現了。他踟蹰了一下,很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小份冰淇淋,而後眼神飄忽着道:“我媽媽說要我控制飲食。”
“為什麽?”
“因為Alpha都喜歡身材好的Omega。”
“她是這麽告訴你的?”
“……嗯。”于楠點了下頭,所以他平常一個人的時候吃甜并不多,哪怕喜歡,也得學會克制。
“想吃就吃,保證身體健康就好。”穆博延道。
于楠一時沒有說話,他盯着手裏的筷子發了會兒呆。
小時候還住在別墅中時,他媽媽的精神狀态已經很不好了。父親整日早出晚歸,得知露出馬腳後幹脆夜不歸宿,甚至沒多久就将那對母女從外帶了回來。那段時間他總是和媽媽兩個人面對着面,看着她陷入癫狂又在吃藥後恢複正常,焦慮地不斷在找自身問題,覺得是身材沒有管理到位,讓丈夫出軌了自己的妹妹。她甚至認為那個男人是因為愛她才會找一個和自己相貌相似的人。
那些堪稱是陰影的記憶已經不是很深刻了,至少現在回憶起來,不會再給他帶來太多精神上的痛楚。于楠将手裏的筷子放下,“如果您喜歡我的身體,那胖了的話會讓我感到困擾的。”
穆博延瞥來一眼,好像把他的心思都看透了,“這種話也是你媽媽教的?”
于楠抿了抿唇,“是我想讨好您。”
“不必特意讨好我。”
“不是!沒有特意……我、我只是會對此感到高興,”于楠慌亂又局促,他臉逐漸紅了,生怕穆博延會誤會一樣,“我是說,無論是我的臉,還是我言行舉止,身上的任何一個部位……您能喜歡的話,我會因此而感到高興。所以這種讨好不光是對您的,也是對我自己的,是我希望這麽做,而不是違背自己的意願才這麽做。”
穆博延沉默了片刻,眉頭微微蹙着,隔了會兒才松開:“我知道了,按照你想的來就好。”
于楠松了口氣:“謝謝先生。”
冰淇淋不大,只有一個茶水杯那麽高。于楠将它小口小口吃完了,慢慢從位置上起身,打算去一趟洗手間。這不是在會所,也不是什麽有幾率發生意外的酒吧,穆博延就随他去了。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到九點半,等人回來後,穆博延便披上外套,讓他去門口等着,自己則去前臺結賬。
“……咦?您那桌已經結過賬了。”收銀員查了一下,擡頭看着錢夾掏到一半頓住的男人,莞爾笑道:“是一個穿着白T的男孩子過來結的,大概二十來歲,那不是您的Omega嗎?”
出了店門,穆博延看着路邊正在燈光下蹲着看野花的于楠,頭疼地擡手揉了揉額角。他沒有讓小寵物替自己買單的習慣,更何況于楠不是他的寵物。
他走到對方面前,還沒開口,于楠就好像感受到了什麽一樣,先發制人地仰起了頭,“上次就說請您吃飯的……我知道沒提前和您說是我不對,還讓您白跑了一趟,對不起,先生。”
穆博延知道他固執的原因是之前在地鐵站被自己救過一回。但無論怎麽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期望能得到回報,所以被一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男孩子請客,仍會讓他覺得不習慣。
“沒有下次,知道麽?”他稍稍彎腰,輕輕拉住于楠的手臂,“起來,蹲着不難受?”
于楠跟在他身後,任由他領着自己往停車位走。
他住的賓館離市中心還有段距離,穆博延在地圖上看了眼大致位置,驅車送他回去休息。這個點路上車輛不多,除了遇上了兩次紅燈外,很快也抵達了目的地。
“需要送你上去嗎?”穆博延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于楠自然是想的。但他小幅度搖了搖頭,“我怕到門口後會忍不住留下您,所以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穆博延覺得好笑,雖然他沒有這種意思,卻忍不住問:“覺得讓我留下來過夜不好?”
“不是的……我訂的是單人間,床很小,怕您擠着不舒服。”“過夜”這個詞似是有将他燙到,于楠舌頭差點都卷起來,“嗯、就是,如果下次訂的是雙人房的話,我會試着請求您的。”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同意你睡在床上?”穆博延身體朝前傾了傾,掐着他下巴逗狗似的撓了兩下。見于楠傻了般張着嘴不知該答什麽,便用指腹蹭那片帶着點涼意的下唇,“小狗只需要睡地毯就夠了。”
于楠先是瑟縮了一下,而後又大膽地靠近了些,觸他的指尖要含不含,模模糊糊地冒出“汪唔”叫聲。
“好乖。”穆博延含笑看他,将手抽了回來,“但是為了明天能早起,你得下車了。”
于楠有一瞬覺得,哪怕是安排好的行程也可以推掉。他只要穆博延在身邊就行了,不用去管明天該幹什麽,需要做什麽。
穆博延怎麽會感受不到他的失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開了車門,看不見的尾巴和耳朵都要垂到地上,這才道:“記得定鬧鈴,七點半我會來接你。”
于楠愣住,“先生的意思是和我一起去嗎?”
穆博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再次攆他,“好了,回去吧。”
于楠反複掀動嘴唇,像是被喜悅沖昏了頭,遲遲沒有動靜。穆博延多等了他兩秒,總算在耐心耗光前聽見他開了口,帶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我可以向您讨要一個獎勵嗎?”
上一次在車上,他也給了于楠一個獎勵。穆博延眉梢微動,“想要被摸頭?”
“不是。”于楠目光閃爍。
“那是什麽?”
穆博延問完話,就見原本扭捏的人慢慢地、以蝸牛一樣的速度朝自己靠來。
他盯着逐漸放大的那張臉沒動,直到濕軟的嘴唇落在自己臉上,習慣了稍暗環境的視線能夠清晰捕捉到對方退開時紅彤彤的耳朵。
哪怕一觸即分,他還能感受到殘留的觸感。
他聽到于楠小聲說:“……就像這樣,想親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