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想做家犬的第八天
前往臨省的前一天,于楠去幹洗店把穆博延的西裝外套取了回來。
他摸着光滑的布料,給穆博延發了消息,詢問對方今晚是否有空。穆博延或許在忙,一直等到深夜也沒等來回複,他只好暫時将衣服擱置在自己的衣櫃裏。可看着那件明顯成熟的物件與自己的并排擺放,他心裏不由得生出了點怪異感,猶豫片刻還是将它裹在遮陽布裏挂去了陽臺,避開了那一分微妙的暧昧。
也可能穆博延并不願意理他,只是和很多約過他一次便沒了興致的人一樣罷了。這個念頭本該一閃而過,卻偏偏在他腦海中盤踞許久,導致他躺上床腦子裏還一片混亂,也不知最後幾點才睡着。等被第二天的鬧鈴吵醒,他看見穆博延在淩晨三點多給他回了微信。
——剛從手術室出來,是有什麽事嗎?
沒有任何多餘的字,于楠卻敏銳察覺到了背後透出的疲憊。
這麽忙碌的話,應該是沒空來聚會了吧……他這般想着,同時抿了抿唇,在輸入欄裏逐字寫下“您辛苦了”,卻沒發出去。他不知道穆博延有沒有靜音的習慣,如果這時候在休息反而被打擾,一定會心情不好。在備忘錄裏定下提醒自己回消息的指令,他爬起來快速地洗漱換衣,叼了塊面包匆匆出門。
等車發動的間隙裏,他久違地登陸了論壇。本想看看擲繩有沒有更新動态,消息列表卻提示他在這十幾天收到了近二十條私信,而且都來自同一個人。
[荒謬-S]:風鈴?
[荒謬-S]:是不是我哪句話讓你覺得不舒服了?
[荒謬-S]:抱歉,我不是很熟練,這是第一次找人網調,如果有讓你覺得不舒服的地方能不能原諒我?
[荒謬-S]:你喜歡什麽牌子的衣服?電子産品?手表或者鞋子……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別生氣了。
[荒謬-S]:看到了能回複我嗎?
……
于楠感到莫名其妙。
他因為嫌棄這人,上回只說了句“先下了,再見”就匆匆結束了網調。但這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不合适了一拍兩散,一方終止另一方頂多生氣才對,這個荒謬怎麽看上去跟在哄情兒似的。于楠還從未見過第一回 線上約調的Dom會因被拒絕而低聲下氣地道歉,放在線下也前所未有。
真奇怪。
[風鈴-M]:抱歉先生,最近有些忙,今天才上論壇。我并沒有生氣,只是覺得您和我的理念有所偏差,這不是您的問題,也不需要您的道歉。
把自己所想的如實告訴對方後,于楠又無聊地刷了會兒手機,在汽車啓動時取出眼罩閉眼補覺。
颠簸的路程成了催眠的搖籃,又或許是昨晚睡得不是很安穩,再睜開眼他已經到了另一座城市。上午的陽光溫暖地透過玻璃灑在身上,像金色的毯子将行色匆匆的人們包裹,下車後他原地迷茫了片刻,直到其他乘客幾乎走光了,他才在路邊伸手攔了輛車,報出了所訂賓館的名稱。
其實一個人的旅程是孤獨的,卻逸洲也在前幾日一起吃飯時詢問過他放假有沒有人陪。于楠撒了謊,他說他想一個人出去散散心,實際上他更想有人能和他一起。但這注定是趟特殊的旅行,卻逸洲無法與他同行,他只能答應對方盡早回來,到時候再去其他地方走走。
他事先查過攻略,附近有一條有名的夜市街。等在賓館休息到天色漸暗,他便拔了房卡出了門,跟随導航往目标所在地走。一路他看見許多目的地與他相同的年輕人,有牽着手的情侶,有挽着胳膊的閨蜜,也有飯後出來散步的夫妻,像他這樣形單影只的倒顯得突兀,他并不在意,只靜靜地嗅着空氣中的煙火氣息,聽着各路商販熱鬧的吆喝,順着人潮随波逐流。
他買了杯冰奶茶,又排隊等了鍋甜醬豆腐,一邊填肚子一邊散步。
可或許是假期到來的原因,越往街區中央越是擁擠,晚風更是被堵得嚴嚴實實,愣是給他蒸出一身薄汗。他站在臺階上看着下方擠擠攘攘的人群,突然又覺得攻略并不可靠,這地方沒有期望中那樣有趣,不光是禮品胡亂要價,連食物的口味也差強人意,還不如窩在房間裏看電視。
他思考着是否要就此打道回府,餘光卻瞥到了路邊的一個小攤子。
滿頭白發的店主笑吟吟地編織着繩鏈,鋪在潔白軟布上的是一個個風鈴。細長的竹竿支撐起臨時的懸架,玻璃燒制的海豚下挂着水藍色的貝殼,在沒有風的室外只小幅度地搖曳,發不出悅耳的聲響。他原先也有一串相似的風鈴,不過沒這麽精致,用的還是草編的麻繩,看上去廉價又粗糙,卻不妨礙他的喜愛,圈名也是由此而來。只可惜後來東西碎了,用了好多膠水也沒能複原,已經在他的抽屜裏存放了好幾年。
他流連着收不回目光,沒注意到前面人群中起了騷動,被擠得腳下一個不穩往後仰去。
四周都是人,在身體失去重心的瞬間他就意識到會撞到身後的人。果不其然,後背受到阻礙的同時,他聽到了一聲吃痛的低呼。他穩住身體,趕緊回頭道歉:“對不起!您沒事吧?”
他感受到了一道不悅的視線,來自被他不小心撞到的人旁邊。那個高大的男人伸手護住了同伴,眉頭緊蹙着看向他,Alpha帶來的強烈壓迫感讓于楠雞皮疙瘩直竄。但當他目光再偏移幾分,慌張的表情中不由得加進了幾分驚訝——他認識這個人。
“沒事。”那位青年并不怪他,好脾氣地拍了拍男人的背,與他點頭示意。
“……封爺?”看清對方全貌後,于楠唇動了動,稱呼脫口而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能遇到相識的人多多少少帶了點驚喜,但對方的身份瞬間讓他的內疚轉化成更多的局促不安,他趕緊彎了膝蓋,在人牆的包圍中跪了下去。
封玺,目前所知唯一一位Omega Dom,也是于楠剛進圈時吃過醋的對象。
他當時理不清感情,對主人有強烈的占有欲,為此吃過不少苦頭。犬奴實際上是無法阻止主人擁有多奴的情狀,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這對那時的于楠來說太難辦到了。于是在看見主人與一位Omega在車裏相談甚歡時,他的嫉妒心讓他上前起了沖突,被收拾一通後才知乖覺。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是否會被人看見,頭顱低垂,擺出一副領罰前的卑微姿态,聲音不高不低,維持在對方能聽見的度上,“小奴錯了,不是有意撞您的。”
青年眉梢一揚,明顯也認出了他來,“起來,這裏不是你該跪的地方。”
旁邊Alpha看着站起來的于楠,扭頭問道:“你認識?”
封玺聳了聳肩,“只是以前調教過兩回。”
兩人的确不熟,甚至連聯系方式也沒交換過。于楠目送着他們離開,卻不由自主回憶起之前的事。他的第一任主人對待他的手法很溫柔,他也一度認為那種溫柔就是所有。然而封玺教了他有糖果就要有鞭子,也告訴他安全和享受是他應有的權利——總的來說,他對于封玺不過是接觸過的Sub中平平無奇的一位,而封玺在他心裏則是提着燈的引路人。
看這樣封爺也是來參加聚會的,聽酒吧裏的人說對方已經收山不露面了,不知是不是找到了喜歡的奴……口袋裏的手機忽地震了幾下,在看見備忘錄裏給穆博延回消息的提醒後,他延展的思緒都瞬間收住,只留下細微不易察覺的緊張。他費勁地從人群中擠到偏僻角落,繃着背慢吞吞打字:“先生晚上好,我沒什麽要緊事,只是從您那借來的衣服洗幹淨了,想問什麽時候歸還?”
按下發送鍵後,他長舒一口氣,一顆鼓脹的心松了松,但很快跳動的頻率又激烈起來。他對穆博延的好感很高,他也深知這點,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想去問問對方願不願意建立長期關系,不過在那之前他們需要更多的接觸與互相了解。
喧鬧聲離遠了些,讓緊接而來的鈴音分外清楚。
穆博延竟是直接給他打了電話。
于楠兩只眼睛瞪得滾圓,明顯沒有料到這出,也沒做好準備。他手忙腳亂地滑動屏幕,一手拿一手捧地将手機放到耳邊,一張嘴就打了個磕絆,“啊……喂?穆先生,您好?”
“你好。”穆博延像是剛睡醒,低沉的聲音略顯沙啞,“因為發短信浪費時間,所以我習慣打電話了,有打擾到你嗎?”
“沒有!”于楠立即否認。他注意到自己繃着嗓子,趕緊軟下聲來,掌心半捂在聽筒上,“您休息好了嗎?本來想早點給您回消息的,又怕您在睡覺……是我把您吵醒的嗎?”
“沒有,我醒了有一會了。”穆博延問:“你在外面玩嗎?我聽到了其他人的聲音。”
“嗯……我提前來商安市了,現在在外面閑逛。”于楠四下看着,想找一處更安靜的地方,而不是現在這樣聽不清對面的聲音。他有些後悔為什麽把藍牙耳機落在了賓館,但現在回去拿肯定是不可能了。
“去了江明路上的那幾條夜市街?”
一下被說準了地理位置,于楠有些驚奇,“您怎麽知道?”
穆博延似是笑了一下,“猜的,你這個年紀喜歡去的地方就那麽幾個。”
“這樣啊……我還以為您也在這邊。”
“我已經不喜歡那種夜市了。”随便聊了幾句後,穆博延切入了正題,“那麽外套先放你那裏,等你回來了我再去找你拿,這樣可以嗎?”
“我給您送過去吧。”于楠不卑不亢道:“您願意借我衣服已經很感謝了,這是我該做的。”
他這麽說了,穆博延也沒推拒,“那就麻煩你跑一趟了。”
“不麻煩的,謝謝您。”
“我可不記得剛才發生什麽需要你道謝的事情。”
“嗯……對不起,先生,是我說順口了。”于楠咬着下唇,胡亂地張望四周,“我有些想見您,回去後可以和您見面嗎?在送衣服到您家裏的時候。”
穆博延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無意識敲擊幾下,發出噠噠的聲響,引得旁邊開車的人頻頻側目。他本該為于楠的言辭而感到訝異,實際上并沒有,他好像已經習慣了對方的坦誠,這小孩兒總是想什麽說什麽,藏不住事情一樣。他本意是想讓于楠将東西送到醫院前臺,這樣一來就不會有時間上的沖突和困擾,但聽到對方乖巧拘謹的語氣後他又臨時改了主意,“好,之後會告訴你地址。”
兩人互道再見,結束了維持了不到三分鐘的通話。
餘光見他将手機收起,溥俊彥稀奇地通過後視鏡瞥了他好幾眼,“你什麽時候養小寵物了?聽上去年齡不大。”
“只是一個晚輩。”穆博延随手從一旁拿了瓶水擰開,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怎麽還沒到?”
“大哥,你好歹是睡了一路,我可是都開了快五小時了,使喚驢子都得有個中場休息的吧?”溥俊彥兩眼一翻,“我說你這樣下去也不是回事兒,一忙起來三四十小時不閉眼的,身體再強壯也經不起你這長年累月地消耗。你還不如接受我的提議去我那邊上班,該賺的一樣也少不了你。”
他一半是擔心朋友,一半是想挖牆腳。穆博延知道他手底下确實需要一個能替他研究新産品的人才,聞言擡起頭來看他,輕笑道:“你能給我提供足夠的資源?”
似是從他話語中聽出了點兒輕視,氣得溥俊彥按了下喇叭,“行行行,你心裏就只有你的實驗項目,我承認暫時是供不起你這樽大佛,但這只是暫時的……不說這個了,手術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你好像心情還是不好。”他不明白穆博延為什麽那麽執着于要完成為Omega洗标記的項目,仿佛都有什麽執念了,天塌下來也不會讓他放棄一樣。但是他直覺這背後會是敏感話題,于是便聰明地不多過問。
穆博延沒反駁那句心情不好,略顯慵懶道:“已經答應桑茂了,日期定在十月二十三號。”
“哦,祝你成功。”溥俊彥點了點頭,心中有了數。離二十三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三周的時間一眨眼就過了。他太了解穆博延的性子,越是壓力大下手就越狠,恐怕這回聚會上來讨打的人得受次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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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就能見面了,要努力勾引他啊于小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