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想做家犬的第七天
想搬家就須要錢。
于楠頹然地看了眼銀行賬戶的存款,其中有一筆是他媽媽留下的,只能應急時用。他平常吃穿花銷不大,可于弘盛給的本來就不多,需要什麽就只能自己去賺,收入和支出勉勉強強維持在平衡的度上。明天實習結束後,他還是得去找一份工作,至少能為他的租房提供一半的補貼。
[卻逸洲]:為什麽不回學校住啊?一學期才1200,劃算。而且我宿舍還有空床呢,你來了正好。
關于好友的提議,于楠又何嘗沒想過。但他異于常人的愛好堵住了這條路,不但偶爾會趕不上學校門禁,而且與其他人住意味着他的身體經常會暴露在外人面前,或許是胳膊,或許是大腿,還可能是腹部。這些地方最容易留下痕跡,他不能給旁人看了去。
他攥着手機想了好一會兒,奈何腦子裏木木的像灌了水,所有思緒都被一張看不見的網兜得嚴嚴實實。倒是卻逸洲半天沒等來他的回複,又發來了第二條。
[卻逸洲]:這樣,我明天去問問我表哥,他搞房地産的應該懂得多。但你也知道學區房一向吃香,一時半會兒恐怕沒那麽容易找到離學校近的。除了價格外還有什麽要求嗎?你整理好了都發給我。我家寶貝好不容易有事相托,我肯定好好表現!
末尾還帶了個salute表情包,看的于楠煩悶的心情被揮散了些。他想到卻逸洲燦笑的那張臉,緊繃的臉頰松了松,回了個貓貓頭:謝謝,周日請你吃飯。
[卻逸洲]:吃飯什麽的無所謂啦,好姐妹不言謝!
卻逸洲比任何人都了解于楠。
他知道于楠性格雖然腼腆,平常對誰都是一副禮貌帶笑的樣子,但若是想着更親近一些,就會撞上一面無形的牆。于楠的不擅交際更像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措施,牢牢地把自己罩在不見光的地方,不去主動觸碰外界就能避免受到傷害。
所以在今晚收到那條消息後,卻逸洲第一反應就是高興。
于楠從未對他有過什麽請求,和他的大部分朋友都不一樣,這反而讓他覺得于楠并未把他擱置在對應的位置上。但現在對方遇到問題知道來找他,忽然就有了種兩人離得更近的感覺。卻逸洲一如往常地和于楠表達了想念,黏糊糊地喊他楠寶。他敏銳察覺到了于楠恐怕是遇到了不高興的事才會忽然要從家裏搬出來,但他沒問,只接連分享着今天刷到的有趣視頻。
于楠一條條點開看了,歡樂的音樂頓時填滿了靜谧的屋子,中間摻雜着卻逸洲充滿朝氣的語音講解信息。他看着聽着,漸漸心裏沉甸甸的那塊石頭掉了下來,他覺着也不是那麽在意于弘盛他們了,他不該讓那些人影響他的情緒,對他造成更多的傷害。
兩人就這麽聊起來,話題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開始,卻逸洲仍八卦地問他有關穆博延的事兒,明顯是對于楠今日反常的态度有了質疑,甚至還腦洞大開,問他要搬出來不會是方便和老男人家裏幽會吧?!
于楠看着屏幕裏一連串飛快劃過的感嘆號,趕緊打住卻逸洲的胡思亂想。他好笑地否認了約會這一詞,稱晚上只是向穆先生請教了一些問題,然後到點一起吃了飯,沒什麽特別的情感糾纏。
卻逸洲不信:那不是約會還能是什麽?你倆肯定有事瞞着我!好啊,我就說你跑那麽急是要去見什麽人,果然給我詐出來了吧?這飯都吃完了,還沒确定關系啊?
[于楠]:……什麽關系?
[卻逸洲]:戀愛關系啊!雖然他年齡比你大,但我們Omega喜歡的就要得到手!
哪有吃個飯就成情侶的?于楠哭笑不得,又不知該怎麽解釋,只能強調自己真的是請教問題去了。
卻逸洲繼續纏着追問了許久,見好像真的不是自己所想那樣,這才作罷。他轉而和于楠提起了中午遇到的那位Alpha。對方沒放棄,七點多還在和他詢問有關于楠的消息,想讓他從中做個媒人。但他覺着于楠完全不感興趣,所以就自作主張地拒絕了,不過對方不是輕易放棄的性格,頗有一種愈挫愈勇的架勢,怕是接下來還會主動當面試好,讓于楠提前做個心理準備。
于楠對此倒是無所謂,他對不在意的人或事都不會多花精力浪費腦細胞,這件事便一帶而過。正好這時有人找卻逸洲打游戲,三缺一,持續了快一小時的閑聊總算結束,一看時間已經十點,不早了。
于楠退出聊天框,回到了微信初始界面。撇去公衆號和一些廣告商發來的消息外,穆博延的聊天欄還沒被擠出第一頁,他點進去,裏面只有一條添加好友時自己發去的問候,除此之外全是空白。
他從地上爬起來,下半身坐得差點沒知覺,腿都盤麻了。他直接抹黑回了卧室,開燈的瞬間餘光瞥到一抹灰,被阻隔的記憶瞬間潮水般在腦中翻滾,警鈴響得他汗毛直立——他手忙腳亂地解開被壓了好一會的西裝外套,已經太遲了。
剛才他心亂如麻,都忘了要保護這件衣服。現在好了,原本整潔的布料被他按在地上又是搓又是揉,不但起了點褶子,還沾了不少灰。他從櫃子裏翻出防塵袋,打算明早順路去幹洗店打理幹淨,下次見穆博延時再做歸還。但在将它封存的一瞬間,他又抿了抿唇,目光中流露出些許貪婪。
他盯着袖口的金屬扣看了一會兒,低頭埋入領口,鼻子輕輕吸了口氣。很可惜,衣服上只有一股即将消散的男士香水味,其他的氣息一點都沒留下。他不知道于弘盛怎麽就能輕而易舉辨認出這是Alpha的衣服,他甚至有些羨慕,也想擁有這種通過氣味辨別性別的本事。
穆博延的信息素究竟是什麽味道呢?
于楠整個頭埋入衣服裏,小幅度地蹭着。經過漫無目的的設想,身體深處又躁動起來。他猶豫了一下,飛快地進浴室洗了個澡,将濕巾擦不掉的黏膩感清理幹淨,又可惜地把成了爛布條的內褲扔進垃圾桶,裹着睡衣上了床。
屏幕已經保持在同一個界面很長時間,他把控着度,發出了一句是否到家的詢問。往常他不會和約調對象有這種事後交流,但穆博延将他送了回來,抛開表面關系,對方是他的長輩,他理該道謝。可惜消息半天沒得到回複,倒是他等得有些困,便關了燈先睡了。工作性質讓他必須有好的精力,不能在任何時候掉鏈子,所以他必須保證充足的睡眠。
等他完全沉入了夢鄉,另一邊的穆博延才回到卧室。
他的頭發還潮着,沒來得及吹幹,微涼的夜風和香煙讓他保持頭腦清醒,但微蹙的眉卻表露他此時正受煩心事所擾。他撿起擱在床頭充電的手機,提醒裏除了來自于楠的問候,還有幾通打進來的未接來電,先給于楠做了回複,他将電話回撥過去。
“喂?穆大忙人,總算抽出看手機的時間了?”一經接通,對面就響起一道痞痞的聲音。
這人姓溥叫俊彥,家裏搞高科技的,也從事醫療設施的生産。但兩人并不是在工作上相識,而是在十年前一場論壇的線下聚會中一見如故——單方面的,起因是溥俊彥說他們名字有緣。穆博延對此嗤之以鼻,但耐不住自來熟的熱情,漸漸的也成了朋友。
穆博延撣了撣煙灰,“什麽事?”
溥俊彥沉默片刻,試探着問:“你心情不好?”
“還行吧。”穆博延說的模糊,“桑茂下午聯系我,說今晚醫院送來了個需要做手術的病人。”
溥俊彥本想說區區一場手術,對妙手回春的穆醫生而言自當不在話下。但他很快意識到了其中不對勁的地方,“嘶”地問道:“桑茂不是你們院長嗎,什麽事兒還輪得到他親自打電話給你?”
穆博延吐了口煙霧,淡聲說:“一位女性Omega,剛确診猶愛薇綜合症。”
溥俊彥不說話了。
猶愛薇綜合症——十年前還不叫這個名字,是一種和信息素相關的及罕見變異病種。事情發生在他們相識的那年,三月二十一,春分,第一人民醫院來了一位狀況危及的病患。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那位病人死在了穆博延的手術臺上,血壓飙升,整片天花板都染紅了,連搶救的可能都沒有。
那時醫療設施不發達,幾個專家聚在一起研究來研究去得不出一個結論,最終看病人實在撐不住了,推出穆博延死馬當活馬醫,最終還是沒有所謂的奇跡發生。後來穆博延為此不振了好一段時間,溥俊彥一竅不通,但幫着查閱了許多資料,花了好多時間才從數以萬計的變種病例中翻出了一個百年前症狀完全吻合的病人,名叫猶愛薇。
這種綜合征伴随着諸多并發症,最明顯的表現就是身體器官不明原因衰竭,檢查又查不出任何問題。如果患者是Omega,有Alpha伴侶進行安撫還能填補身體裏的窟窿,維持幾年生命,但如果沒有,那就相當于半個身子橫過了閻王殿,無力回天。
目前唯一醫治的方法就是進行信息素轉換手術。這種手術操作起來難度極高,對病患的伴侶有很高身體素質要求的同時,于醫生而言也是地獄般的考驗。殘存在體內的信息素攜帶着變異病毒,不但要開血管清除掉原本身體裏的所有信息素,還要将從伴侶身體裏抽出的适配血液注入替換,對雙方都是極大的傷害,再加上過程中随時可能發生意外情況,經不起丁點失誤。
穆博延已經有過一次打擊,當年手術中釀成的慘果成了他好長一段時間的夢魇,甚至接連幾周上不了手術臺。桑茂也顧及過去的事,此番特意來詢問他能不能做。但這場手術除了穆博延,他一時也想不出還有誰能接手,在電話裏做了好一會兒的心理咨詢,言下之意還是希望穆博延能調整好心态,盡快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複。
“那你是怎麽想的啊?”溥俊彥問他。
“我再考慮兩天,十月底才做手術,病人現在在調理身體。”穆博延答。時間過去這麽久,說實話很多細節他都記不清了,但他始終忘不掉那雙充滿希冀最後又渙散的瞳孔,怕到時拿手術刀的手都會不穩。他關了窗坐到床邊,長舒一口氣,“你呢,這個點打電話給我有事?”
“哦,沒什麽大事,就閑聊呗。”溥俊彥比他小幾歲,現在二十九,照旁人的話來講就是個有閑錢的花花公子,進圈也完全是為了嘗鮮。他本人并不喜愛BDSM,這對于他而言只是性愛中的調味劑,對各方面的了解都浮于表層,只偶爾會和穆博延學學手法,但過不了一會兒又會嫌累地放棄。
“我很忙,沒有溥少爺那麽得空,就先挂了。”
“哎等等,等等,哥,先別——”溥俊彥趕緊挽留,他本來還想循序漸進,連忙帶了點讨好的語氣:“就內什麽,我聽人說金色海灣馬上要舉辦聚會,你掰個入場名額給我呗?”
“你去湊什麽熱鬧?”穆博延稀奇地多了句嘴,因為溥俊彥半入不入圈的這麽多年還沒見他真的确立過主奴關系,也不見他對這類場合起太高興趣。
“找人,找什麽奴啊,我就不習慣你們這些稱謂。我看上一個人,就之前論壇上聊過幾回,叫風鈴,你聽說過他不?我最近從一朋友那兒打聽了,說他和你一樣是海灣的會員,這不想着逮到個機會去瞧瞧真人麽。而且前陣子好像把人給惹惱了,都不回我消息,正好去當面賠禮道歉。”
“風鈴……不認識。應該是通過認證才不久,你知道我很少回俱樂部。”穆博延對他的情債沒興趣,随意道,“邀請函待會兒發你一份,需要你自己把個人信息填好。”
“行!”溥俊彥高興了,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他素未謀面的心上人怎麽乖怎麽可愛,聲音怎麽軟怎麽誘人,直到感覺出對面人的不耐才就此打住,語氣正經了些:“你會去嗎?咱倆一塊兒呗,正好你再把上回的繩藝教我一遍。”
穆博延扯開領帶,笑了一下:“到時候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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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博延:風鈴是誰?不認識。
于楠:……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