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想做家犬的第六天
于楠也不知道怎麽就發展成了這副樣子。
說好的他請人吃面,現在反過來被請了。他看着穆博延放到他手裏的菜單,遲遲不知下一步該幹嘛。對面的人看出了他的不安,随和地說下次再去那家面館,加上路上還要堵會兒車,不如就近解決溫飽問題。
于楠聽後眨了眨眼,追問道:“先生,請問下次是什麽時候?”
看他這幅表情明顯是嘗到了甜頭,并且期待着下一次更進一步的調教。穆博延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才不慌不忙說:“等我有空再聯系。”還要有興致的時候。他在心裏默默補充一句。
他是因為醫院放他們出來做宣講,才特地多了一日的假期。明天一早又要回到那個人間煉獄中去,面對人們的各色苦難。
每一臺手術都有風險,特別是他現在已經贊譽滿身,經不起任何失敗。而疲憊過後他很難有好情緒去面對別人,涉圈完全也是為了發洩壓抑情緒,他知道皮開肉綻不會是于楠想要的,所以這個契機将很難找尋。
八成在這小鬼心裏,他現在還是個溫柔的Dom形象。穆博延靠上椅背,雙手交疊着去看正在與服務生溝通的于楠。對方很有禮貌,聲音聽上去很舒服,說話時會看着別人眼睛,是很讨人喜歡的小孩兒。
他完全不了解于楠平時怎麽拒人于千裏之外,又怎麽将交際圈控制得極小,生怕有誰擾亂了清閑之地一樣。要不是卻逸洲主動交好,怕是到現在身邊也沒有個能談話的朋友。所以主動把微信添加好友的界面推到別人面前,是于楠極少會做出的行為,動作間帶着明顯的僵硬,似是怕遭到拒絕。
穆博延倒是很自然地掃了他的碼,備注了自己的名字過去。于楠眼角彎了彎,緩緩垂下眼睫,低頭擺弄起手機。明明人就坐在對面,他非要在聊天框裏打聲招呼,很标準的“先生您好,我是于楠”幾個字,疏遠得和在他手上呻吟的人不像一個。
穆博延目光落在他還微潮的發間,多看了一會,“晚上在外面吃有沒有和家裏人說一聲?”
世态平穩,但黑暗中仍有危險蟄伏,大部分家長都不放心家中的Omega孩子晚歸。于楠頓了一下,慢吞吞地點頭,很快又搖頭,“我不需要和家裏人彙報我的行程,沒關系的。”
“一個人住?”
“嗯……住在父親家裏。”
提起父親的語氣聽上去很生疏。先承認了一個人住,卻又跟了句矛盾的話。穆博延點了點頭,也沒再往下問,點到即止。于楠不是他的家奴,他并不需要過度關心對方的生活。
很快點的餐被一一送上,于楠口味偏甜,蘇菜對他來說正合适,穆博延的随手一指可謂是誤打誤撞對了喜好。但他心事基本不外露,高興了也沒讓人看出來,期間和穆博延聊着話,不知不覺多吃了半碗。
調教期間身體得到的的快感消退後,陣陣難耐的疼痛便找上了門。尤其是被針輪碾壓過的地方現在火辣辣地發麻發脹,雖然他擅長忍耐,但實在難以忽視。穆博延看着他調整了幾回坐姿,眉宇漾開一點了然的笑意,他放下筷子坐去于楠身旁,伸手替他在難受的位置揉了揉。桌布的遮擋下沒讓他人瞧見,倒是鬧得于楠尴尬地紅了耳朵,嘴裏小聲說着不用不用。
“還想要?”穆博延的語氣就像“你吃飽沒”一樣自然。
于楠僵了僵,知道他是在揶揄自己怎麽這麽久了還硬着,只好用細微的聲音說實話:“因為和您在一起時讓我感到很愉快,所以有些控制不住……您不用管我。”但要是再多碰一會兒,他好不容易平複的欲望又會冒出頭了。
這不是什麽情話,只是他的真實感受。呆在穆博延身邊能讓他心平氣和,這是他喜歡的相處方式。溫柔和體貼是他所需要的,強硬的主導方式也是他需要的,仿佛有一只肉眼難見的手在不停撫平他的負面情緒,讓他的身心都被一股暖融融的熱流所包裹放松了。
他咬着筷子,腿有些軟。穆博延離他越近,他就越不敢平視,比起坐着他更想跪在一邊。穆博延也看出來了,很快回了原位,這才讓于楠松一口氣。直到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将手機打開了某個頁面遞交到男人手裏,同時問道:“先生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穆博延看見郵件上的LOGO就明白了,“金色海灣的邀請函?”
“您知道這裏?”于楠下意識開口,又後知後覺到自己說了句廢話,臨近幾所城市中、但凡有點資歷的Dom就不可能不知道這家俱樂部的存在。這次聚會定會吸引各地的圈內愛好者前往,帶領一位同伴入場并一起行動,這在圈內人的眼裏更像是某種所屬的“官宣”,他和穆博延沒到那種關系,所以他也沒報多大希望對方會答應。
果然,穆博延拒絕了。
他将手機還回來,用詞很委婉:“會員能邀請的名額很有限,我那天不知有沒有空。你去問問別人吧,應該很多人都希望能參加這場聚會。”
于楠聽懂了,便沒再問,将手機收回口袋。
兩人吃完飯,路上的車少了很多。該做的都做完了,于楠總算往導航裏輸了地址,穆博延便根據機械化的語音送他回了小區。小男生在門口與他說謝謝和再見,他揮了揮手,調頭後驅車離開,消失在夜色中。于楠站在街邊盯着馬路發呆,直到風吹得他手指發涼,這才順着鵝卵石小路走進別墅的花園。
原本今晚是可以有個好夢的,不過他回來得不是時候,一家三口正好挑了今天在院子裏燒烤,肉菜的香味在空氣中蔓延,炭爐上滋滋冒着熱油,他的出現反而讓溫馨的氣氛冷了下來。于楠有意避開他們,目不斜視,直直往自己住的偏屋那兒走,可非要有人找不快,沒兩步就聽後方傳來父親威嚴的聲音:“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和朋友吃飯。”于楠頭也不回。
“過來!”孩子對自己沒個尊重,這讓于弘盛怒火噌就上來了。他覺着于楠是越長大越沒教養,招呼都不知打一個,作為一個Omega一天到晚早出晚歸,像什麽樣子!
他到底是個Alpha,對同類的氣味很敏銳,再濃的調料粉也蓋不住于楠走過時留下的陌生氣息。于弘盛眉頭緊皺,三兩步走到兒子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是誰的衣服?”
于楠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竟然忘記還了,穆博延的外套就這麽被他帶回了家。他懶得解釋什麽,也厭惡這種煙熏火燎的地方,透過熱氣扭曲的空氣,他看見他妹妹正帶着幸災樂禍的笑容看戲。尤其是坐在另一邊椅子上的漂亮女人,那種端莊的姿态令他多看一眼胃都仿佛開始抽搐,整個人頭暈目眩。
“不用你管!”于楠緊閉的嘴裏咬出了血,以一種複雜的眼神瞪着于弘盛。失望、憤怒、難堪,混在一起的情緒快要讓他失控,但他必須忍氣吞聲。他極力壓抑住心尖的痛苦,将呼吸的速度放到最慢,冷硬地一點點将胳膊從父親桎梏中抽離。
“好了好了,弘盛。孩子好不容易見到一面,何必置氣呢?”穿着長裙的女人适時溫柔地勸解着,讓丈夫不要傷肝動氣。她扮演着一個憐愛的慈母角色,目光如水般落在于楠身上,“小楠,晚上和朋友吃好了沒?家裏備了很多食材,讓人添把椅子,你再來吃些。”
于弘盛低聲去拉他,“聽你小姨的話,過去坐。”
于楠這下真的惱了,猛地揮開他的手,轉頭屋子跑。身後是他父親暴怒的吶喊,他已經聽不進了,他覺得那聲音仿佛是魔鬼傳出來的,幾乎要剝了他的皮吃他的肉。他用顫抖的手開了房門,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反鎖,好像只要這樣就能将追來的洪水猛獸給攔住。
但實際上沒人來追他。他的父親并不會真的敲門。
他粗喘着,狼狽地貼着門坐在地上,緊緊環抱住自己。客廳還是那麽淩亂,像是一個被隔開的儲物間,堆起的紙箱将他包圍,虛假地替他攏出了一片安全區。他縮成小小一團,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動不動。
良久,手機因震動從口袋裏滑出來,卻逸洲的消息橫在中央,問他約會怎麽樣,開不開心,穆博延的性格是否像表面看上去一樣優質。
他疲憊地擡頭,眼圈在光亮下紅了一片,卻沒掉淚。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吞進了肚子裏,手指僵硬地點開輸入欄,寫寫删删,最終沒有回答好友的八卦問題,而是求助般地發出一句話。
——你認識租房的人嗎?我要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