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裏繁星閃爍, 皎潔的月亮散着微光,又逐漸攀爬上樹梢。
蘇塘擡手将發縷別到耳後,笑:“我信您的。”
“那就不該有隐瞞太多。”李筠把她盈盈的眼底看透, 耐着性子問了一句。
月朗星稀,呼吸聲随着風飄逸。
蘇塘卻話鋒一轉, “皇上準備怎麽處置淑妃?”
李筠看了她一眼, 沒介意她生硬的轉開話題,居然破天荒的回答她, “她人跑了。”
“跑了?”蘇塘一驚。
什麽意思?是她被皇上收押跑了?她怎麽敢,難道她察覺到自己處境危險嗎?
李筠點頭, “朕私下将她送到城外,讓人悄悄審查, 可她在出宮沒多久就跑了,身邊的禁軍被盡數斬殺。”
“可找到了?”
李筠搖頭,他握拳放在身前, 勾唇冷笑, “淑妃在皇宮紮根多年, 她甚至對太後下了手。”
太後的病……
蘇塘恍然大悟,淑妃這是要幹什麽?難道她知道太後不中意她做這個後位, 已經決定對她動手了嗎?
瘋了。
“瘋子。”蘇塘低喃了一聲, 心裏幾分驚恐, 又對李筠道:“皇上, 她做了不止這麽一件惡事......”
“朕知道。”
準确來說, 在秦婕妤出事的時候他就仔細留意過太醫院的動向,隐約有預感太醫院之中一股流派與淑妃有勾結。
後來蘇塘告訴他那熏香的事,他心裏已經确信了一二,賢妃假孕, 他便利用這事将淑妃帶走私審,可一邊忙着照顧二公主,那邊淑妃有所察覺避禍離開。
蘇塘迅速冷靜下來,凝重道:“皇上,太後娘娘的病嚴重嗎?”
“太醫已經控制了下來。”李筠道。
“近日可有傳信?”
李筠眉心微動,再答,“并無。”
可聽他這麽答,蘇塘卻是心尖一跳,直道不妙。
宮內的信件應該早就傳到行宮了才對,怎麽會到現在都不到,而且太後分明是病情更加嚴重了,怎麽會是被控制住了?
她一轉身吩咐下人,“快去準備幾匹快馬!”
下邊的人亂做一團,都望着宜妃娘娘不知所以,蘇塘很快大聲又吩咐了一遍,見李筠并沒出聲阻止,小福子才急忙下去準備。
李筠正要詢問,蘇塘便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腳步正風。
她一邊回答,“皇上,宮裏難道還有淑妃的爪牙嗎?”
李筠看了一眼她與他相連的手,随着她走,“盡數被控制住了。”
“不……一定有漏網之魚。”
他并不知道她的理論從何而來,只抿緊了唇随着她穿過回廊長路,連守夜的宮人見了都懵了,只待他們走遠才雙膝下跪。
到了行宮外,馬匹卻還未準備妥帖。
“皇上,您或許覺得臣妾有些武斷,但太後現在一定病重,宮裏一定還有淑妃留的暗棋。”
幽冷的臺階如玉,她衣裙随着夜裏的涼風擺動,面上卻是一排鄭重。
“現在當務之急應當是趕快回宮,不然淑妃将宮內控制起來,威脅的就是您,若不是您查出了二公主,她手上的把柄将會更多。”
不是蘇塘陰謀論,可如今淑妃做的一切全都是不顧一切的,謀害洛美人、秦婕妤、蕭妃、賢妃、二公主、太後……這一切都會被皇上知道,但凡是裏面一條被公布于衆,她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她會坐以待斃嗎?
她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便是存了逼宮的心思,她要逼着李筠接納她!
瘋了,淑妃真的瘋了。
李筠幽暗的神色在她臉上駐足,似乎是在思考她話說的真假,這時候下邊的人已經帶來了馬匹,因為這等動靜左右衛統領都出動在外,等候皇上的吩咐。
馬蹄聲在夜裏撕裂寧靜,卻襯的場面愈發平靜。
蘇塘知道自己這套說辭簡直太過虛弱,但凡李筠稍微覺得她有異心,她現在的處境可能堪比璟修容。
她沒有任何助力,她卻能知道宮裏的事,這本身就很讓人懷疑,甚至毫無說服力可言。
可現在她不能讓淑妃得逞,她得說。
見她神情怪異,李筠卻擡起手幫她把那絲俏皮的碎發別至耳後,再是拉開距離,應聲道:“照顧好幾個小家夥。”
蘇塘眸光一動,深知他是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也願意相信,這時候胸口都覺得滾燙了起來。
但男人側過她準備離開的時候,她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行宮很安全。”
在這一瞬間,她察覺到她擁有了行宮的視角,是一整個行宮,重兵把守的渡月閣,安穩歇息的淳嫔,以及一株草木一朵花卉。
她要陪皇上回宮,她固然可以選擇呆在這照看,可如果她不回去,淑妃要魚死網破她必然是被殃及的池魚。
她得站在他旁邊,起碼撈自己一命,而且心底有些說不清的異樣情緒,淑妃這麽瘋,李筠這一去真的安全嗎?
李筠眉心輕陷,始終不給應允,現在應當是在行宮更為安全,宮裏若是真出了事就是一場兇險的局。
蘇塘卻強硬的看着他,深呼吸着:“臣妾在宮內還算有些親信,能知道些內情。”
什麽親信,蘇塘心裏苦笑,大話倒是會說,就怕沒什麽效果。
李筠垂了睫,突然嘆氣,“你還不如說擔心朕。”
“有的,臣妾擔心你。”蘇塘随機應變,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皇上,您帶上臣妾吧,臣妾能為您擋刀。”
“不必。”
李筠不為所動,“若真如你說的這麽危險,朕更不會帶你走了。”
此行兇險,他心底已然明白了三分,他一直在等宮裏的回信,若是等不到或者等到一封假信他便知道生了異相,可是沒想到先是蘇塘提醒的他,那他便不能再等了。
她跟着去明顯是置自己安危于不顧,但她可以不顧,他不能。
他是說什麽都不肯退步,狠了狠心要去拉開她的手,蘇塘卻愈發捏緊,聲音壓低,“皇上不怕我跑嗎?”
李筠一頓。
“您早和我說過會放我出宮,您既知我怕得要死,所以于我來說,離開是最好的選擇對嗎,您一離開行宮,我若是想跑那不是輕而易舉麽?”
她是說什麽也要去,她是想躲在安全的地方,但是這次心底湧現的沖動卻在折磨她,叫她做出完全陌生的選擇來。
李筠的目光在她面容上流連了好長一段時間,有那麽一瞬間他翕動了唇要答應她,卻突然摒棄于懷。
他想到前一夜,蘇塘喝醉了酒說宮裏的鬥争太多了,這讓她既害怕又累,她是個無憂無慮的人,不拘泥于榮華富貴,只想過好自己的每一日。
可在他身邊,她永遠過不好這種日子。
她有秘密,李筠知道,可他從來不逼她說,宮裏的每個人都藏着事,都唯恐自己發怒責怪。唯有她說會告訴他,讓他理解體諒讓他判斷是非。
他想聽的。
他很想聽很期待她的故事,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貪得太多,貪圖她在他身邊的光陰,貪圖她敞開心扉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他的手掌心。
說什麽五年後出宮,他不知道幻想過多少種方法将她強硬留在身邊。
可是蘇塘對他,什麽都不是。
他先是合上眼,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定一手推開了她,側目吩咐下人,“看好宜妃。”
在傾倒的一瞬間,蘇塘看間李筠指上那扳指邊沿一圈泛白,她征住的瞬間,李筠再是看了她一眼,滿目複雜,可唇邊露出一個輕輕的笑容來。
再眨眼,他便只剩背影了。
李筠沒帶她走,為什麽?蘇塘想了很久還是沒想明白,直到留在行宮內的小福子站到她面前來,恭敬的叫她回去休息。
塵土飛揚,李筠帶了幾個身手不凡的暗衛和一些幹糧便上了路,蘇塘突然懊惱,這樣一點準備的都沒有真能平安到京?
若是先一步回到宮裏還好,那如果是淑妃先控制了皇宮,那不是飛蛾撲火嗎?
她看着小福子,先露出笑,看似乖巧的點了點頭,往回走了幾步,正當旁人收起警惕之心,蘇塘一個轉步,近身護衛之時一把拉開他腰間的配件,直接架在自己脖子上。
小福子大驚失色,立刻雙腿都軟了,“阿喲,我的宜妃娘娘诶,您這是做什麽?”
“我接下來的話你聽好。 ”蘇塘下手重,很快脖頸上就出現了一刀傷口,落得如雪的脖頸一片梅,她卻沒有一刻皺眉,“行宮大小事宜交給淳嫔處理,由我的貼身侍女璃清代我輔佐,璟修容是重囚,誰也不給見,包括她宮裏的每一個人都要控制起來,明白嗎?”
“宜妃娘娘您住手啊,要是皇上回來了瞧見您傷了肌膚,那奴才們就是死也無法脫罪了!”小福子眼睛都快紅了。
“給我備匹馬,不然等皇上回來給我收屍吧。”
她神色凝重,手上的動作絲毫不似做假,眼看着那血流到她衣襟上,小福子是真怕了,皇上對宜妃娘娘那在乎的程度沒人比他知道啊!
蘇塘又走近他一步,低聲道:“公公不必怕皇上責罰,你只說是不敢傷到我才屈服的,一切罪責都由我承擔。”
小福子心裏一頓算計,他擡起眼皮似有所悟,接下來一轉頭叫人準備馬匹去了。
蘇塘很小的時候學過騎馬,但那時候騎的是小良駒,只能簡單的驅使,還好小福子準備的馬也不是很高大,瞧着還算溫順,蘇塘生疏的登上馬鞍,輕輕的撫摸馬兒的頭,靜了靜心。
小福子苦笑着臉對蘇塘道:“娘娘您這是何苦呢?”
蘇塘沒說話,她一夾馬肚,那小馬便颠颠的跑了起來,小福子知道絕不能讓蘇塘一個人上路,不遠處的暗衛互相對視,便護着她離開。
蘇塘心下微暖。
呼呼的風吹着她頭上的步搖叮當作響,她便一把扯了下來扔在地上。
其實她明白,旁的什麽都是假的,她心裏有些擔心他才是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快完結了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