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而一旦這樣, 要去抓這私藏蠱蟲的人就簡單許多了,蘇塘不免贊嘆一下皇上短時間內想出來的法子的精妙。
淳嫔似有所悟的點頭,又忍不住言道:“璟修容為何不願意開口呢, 她明擺着是有冤情的,自首了皇上也許會顧及着些情不讓她太過難堪, 減刑一二。”
“許是有什麽難言的苦衷吧, 不過皇上若是想查,她再隐瞞大約也是無用的。”
可惜的是她并沒有這處行宮的視角, 皇宮倒是開了許多,前幾日她倒是動用看了看, 似乎太後的身子又虛弱許多,那邊派人傳來信告訴李筠, 也不知現在他收到了沒。
不過他們現在還沒回去,就證明太後的病應當不是什麽大事。
“只是可憐了二公主,這璟修容和她無冤無仇的, 和她生母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有什麽過節要下這種死手。”
她發現這話一說完, 蘇塘便停住了腳步,雙睫在顫抖不止, 從來溫婉平靜的面容一瞬間變得複雜不已, 變化莫測。
“怎麽了?”淳嫔被她吓到, 趕忙問了一句。
蘇塘腦海裏的思緒如潮水漲起, 翻起大片水花, 但又很快又連綿退去,恢複一片平靜。
她緩了一口氣,挂起一絲看不出笑意的笑,“我突然想起洛兒這名字的來由了。”
“這不是宮裏具知的麽?”淳嫔沉默一瞬, 也覺頭皮發麻,“當年洛美人和淑妃交好,一同懷孕又一同生産,可洛美人難産最後一屍兩命,淑妃悲痛欲絕,璟修容便向淑妃提議,說是用洛美人的封號來給小公主取乳名,淑妃自然不會拒絕。”
這話多多少少有點意思了,當年洛兒取乳名,可是璟修容提議的,可這能與她對二公主動手有什麽幹系?
蘇塘沉吟一陣,又問:“那時候洛美人與璟修容關系如何?”
“那時候我才入宮。”淳嫔細想着,“璟修容對誰的态度都別無二致,倒談不上兩人的好壞。”
淳嫔想不明白,當年淑妃懷孕七八個月的時候她才入的宮,那段時間一步她一步都不想踏出宮外,稱病了好長一段時間。
這些還是她從下邊的宮女聽來的,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有些無奈了。
蘇塘知道的東西與她一樣,心裏知道多問不出東西,便送她到門口,揮揮手讓她走了。
既而轉身,去了後邊廚房,開辟了一處小竈臺,捋起袖子準備做道蓮藕排骨湯給二公主補補,她叫旁人下去只留着璃清一個給她打下手。
手上刀落在砧板發出咔嚓的聲響,富有節奏的切藕片,璃清在一旁準備處理肉塊,又和蘇塘道:“主子可是想到什麽了?”
“嗯。”蘇塘專注于手上的動作。
“這事原不幹我們的事,您不必如此擔憂。”璃清安慰她。
“得弄明白。”
蘇塘不可置否,她不再多說,把火起好,拿着芭蕉扇正要去扇,卻被璃清一把奪過去,怎麽都不肯叫她操勞,她只叮囑兩句,叫人一個時辰後端去給二公主。
這本叫下人做也沒多大幹系,但蘇塘不放心。
旋即又離開,行在游廊之中,羊角燈随風晃蕩,巡邏的侍衛正巧巡邏到她這,朝她行了一禮後又踏着穩健的步伐走遠。
腳步漸熄後,蘇塘突然手指微動,腳步一轉裙擺帶起風來,接着向另一方走去,跟随的侍女一驚,頓了一瞬又趕忙跟了上去,原來是到了西邊的廂房前,可這裏俨然鎮守者一排森嚴的侍衛。
看護的正是璟修容。
那侍衛長看見她到這,連忙上前給她行裏,“娘娘怎麽來這了?”
蘇塘輕笑:“今日出了這事,又是在我這渡月閣的,我心裏不安定就想來問問她可有口風松動。”
她笑起來十分明媚,透亮細膩的肌膚如柔軟的花瓣,讓人看着心裏就跟着搖曳起來,侍衛長腦子有些發直。
他巴巴的道:“剛剛修容娘娘連飯都沒吃,直接打碎了一地,尚沒要松口的跡象。”
倒是個暴脾氣。
蘇塘點點頭表示理解,“我還算知道璟修容的性子,她本就是這個脾氣,侍衛長莫要氣。”
侍衛長撓頭,有些臉紅的:“這是卑職職責所在。”
“可這樣下去話套不出來,許是要壞了身子,是得進去勸慰一番,不知可行?”她自然而然的提出話來。
“可......”侍衛長有些為難。
剛剛皇上就吩咐說看好璟修容,不叫旁人與她聯系,自然宜妃也不例外。
蘇塘嘆了一口氣,鄭重其事道:“我也是想盡快叫璟修容把事情原委吐露出來,她隐瞞一刻,二公主便危險一分,我一人進去,若是真能說得動她,也算是功勞一件,更何況皇上将她置于我這渡月閣,将二公主托付于我,于情于理,我盤問她一番都是理所當然。若是不聞不問我夜裏也是睡不着的。”
侍衛長一聽,确實,皇上不讓旁人見璟修容,那宜妃是旁人麽?
她可是二公主的後母,皇上最放心的人。今日拷問璟修容那一幕他也是聽過的,知道宜妃是真疼惜二公主的。
既然如此,人家母妃能忍着旁人害了自己的孩子還不發作就才怪了。
他一點頭,又道:“娘娘進去吧,但一旦有什麽事一定要出聲。”
“好,多謝。”
于是她吩咐下人不用跟來,兩三步走上階梯,兩側的侍衛給她開了門,裏面灌出一陣冷風,蘇塘垂了眼,接着踏步只身走了去。
是一處簡單的卧房,沒仔細打掃,一床被褥都是素淨的碳灰色,瓷瓶木架上滿是灰塵,一盞油燈要滅不滅的燃着,璟修容還是白日的裝扮,依舊是不可一世的神色坐在床塌上。
蘇塘行了兩步到她不遠處。
璟修容摸了摸榻沿,叫她站住。“別到我跟前,我每日見你都覺得胃裏泛嘔。”
或許是這裏沒有任何人,她毫不遮掩自己往日的心思。
蘇塘莞爾一笑,上下打量她,沒有說話,但那種‘你現在都淪落到這個天地了還充什麽胖子’的鄙視感是實在的很。
“你瞧什麽?”璟修容眉毛一挑,“你以為你在我面前得了片刻的威風便能在這對我指手畫腳?”
蘇塘回答她:“我并不想在你面前逞威風。”
可不知怎麽,就這麽淡淡的一句話叫璟修容冷笑一聲,“那你到這來不就是來尋我的笑話的麽?”她又自己說起來,“可我能有什麽笑話,我在這在宮裏并沒有什麽不同,不像你,混的再好再高也能見你身上的那卑賤的出生。”
“你當年在秦婕妤手底下像一條狗的模樣我可沒忘呢,以為自己做了娘娘了便高貴了能與我平起平坐,就算我是階下囚,我骨子裏的血也比你高貴,你就是鑲金穿銀也藏不住自己身上的臭味!”
蘇塘卻并沒有生氣,她笑着道:“璟修容是恨我害你入了牢獄了?”
璟修容輕蔑道:“你都不配讓我正眼看。”
“我猜不然。”蘇塘捏起裙角上前走了兩步,“我封妃的時候你心裏如何?你早在長春宮見過我,若說秦婕妤藏着我不叫我出來,怕不止是她一人的主意,多半是聽了你的話。而她一死,不到幾月皇上就封了我做妃,越你一級壓在你頭上,你一直交好的淳嫔也離你而去,你恨不恨?”
璟修容突然“哈哈”的笑,在空蕩蕩的卧房裏格外詭異。
“你這也叫妃?”她止住笑,頗為憐憫的看蘇塘,“你這算是什麽,一個給皇上帶孩子的奶媽而已,一個和閹人髒過的東西而已,全宮裏的笑柄,我有什麽可恨你的?淳嫔自毀身份與你這種人為伍,我連到她身側呼吸都嫌惡臭,你好大的自信。”
蘇塘不理會她的挖苦,繼續道:“都說璟修容什麽都不在乎,是個連骨頭都很冷的人,這樣一個人在皇上身邊呆了這麽多年,你瞧不是,皇上的心是半點沒捂熱過。”
那燈光照落在璟修容的面容上,五官下的陰影顯得人詭谲,她手指勾起自己身前的發縷,“皇上的歡喜從不表現出來,對我是這樣,對秦婕妤是這樣,對淑妃也是這樣,可是對你那是半點都沒有,你想到這來拿旁人來激我,自掘墳墓吧。”
“皇上到底待旁人如何,又待你如何你心裏應該清楚。”
蘇塘一句如羽毛般輕的話,卻讓璟修容捏着發絲的一頓,接着指尖泛白,擡起頭聲音發冷,“你拿皇上激我,你以為我在乎這些?!”
“在乎與不在乎,只有你自個心裏知曉。”蘇塘站在她面前彎下腰,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裏盡是嘲諷,“你看啊,當年的淑妃受寵嗎?她嚣張跋扈又懷了身孕,宮裏人人都喜歡她,她也是個卑賤的出生啊,你這個世家小姐同她比起來,誰更甚一籌?”
“滾!”
璟修容突然身子發顫,神情發冷發寒,像是內心隐藏多年的秘密被觸碰了一角,但這足以讓她發瘋癫狂。
淳嫔今日和蘇塘說了一句話,她說璟修容與淑妃并沒有什麽過節,還幫着她的孩子取了乳名,起的正是洛美人的‘洛’字。
可二公主的生母并不是淑妃,是洛美人,宮裏知道這事的人甚少,璟修容這麽做,之後又想毒害二公主,所以她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來之前蘇塘以為她與洛美人有仇,所以妄想加害二公主,可現在她不這麽認為了,洛美人是出自世家閥門的嫡女,淑妃是寒門出身的草根,而淑妃原比洛美人要更得寵。
璟修容應該更恨誰?
“看看,現如今這般像瘋狗一樣撲騰,不就是叫我走麽?”蘇塘把她一點點點的神情都看在眼裏,“免得叫我什麽都看出來了,你心裏藏的那些東西。”
璟修容說話這麽難聽,怕是什麽都不想說,氣她叫她離開。
“可是我偏偏不走,我今日冒然來這便是對你的心思有幾分把握。”蘇塘直起腰,開始絮絮說來,“你也是宮裏的老人了,是從東宮随着來的,說來一個侯爵府的嫡女跑去給太子做小妾,當年還是一樁美談呢,不過你倒是無欲無求,若不是侯爵夫人時不時出來說兩句話,恐怕你在這宮裏就像是個透明人。你懷了孕生了大皇子,皇上雖給你升了位份,但于你的寵愛更少,那時候淑妃也入了宮,你那馨瑞宮,是不是和冷宮似的?”
璟修容瞳孔微顫,指甲陷入被褥。
“後來淑妃一朝懷孕,還未生産便與你同一位份,就像你說的,卑微出身,就是爬的再高也無法與你相提并論,可皇上偏偏更寵她,偏偏就是在打你的臉......”
“住嘴!”璟修容突然出聲打斷她,“你給我滾出去!!”
蘇塘淡然一笑,不理會她如貓般的威脅。她眯了眯眼,“你恨她,是嗎。”
如果璟修容真的什麽都沒做,她就不會知道當年淑妃和洛美人之間的事,也不會知道二公主的生母其實是洛美人。
不會為了諷刺淑妃而讓她取‘洛’這個字,更不會現在加害二公主。
璟修容那張臉扭曲片刻,她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蘇塘的衣襟,言語間有些癫狂,“我心裏能藏什麽,我能恨誰?我在宮裏日日夜夜安分守己,今日是淑妃和秦婕妤鬥,明日是靜嫔和蕭妃鬥,那麽多妃嫔花枝招展的到禦前端茶倒水,一個個為了那些莫須有的寵愛争破了頭皮,我不過是守着我的馨瑞宮茍且偷生,從白天到夜裏,一日複一日,你覺得我能恨誰?!”
“宜妃,你能了解我什麽?”酸澀的眼淚到她眼裏顯得亮晶晶的,她的手似乎又卸了力氣,無骨般的從她身上劃落,“我什麽都沒做,我什麽都沒做,我不過是氣,我不過是想要一點點東西,我能安什麽心......”
她喃喃低語,一字一句在房裏異常清晰。
“你能安什麽心。”蘇塘重複了一句,并沒有因為她可憐的模樣産生什麽同理心,反而接着道:“自然是包藏禍心,你恨淑妃是對她下了手吧?”
璟修容突然目光一聚,擡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心尖輕輕顫。
蘇塘屈膝蹲下身,對她對視,“淑妃出了事,你便把這些嫁禍給同樣懷了身孕的洛美人身上,但你沒想到那碗藥是被皇上看着喝了下去,皇上心裏對淑妃有愧疚,當夜審查了洛美人,洛美人卻含冤而亡,淑妃又撫養了她的孩子,壞了身子骨,但這些對你來說無關痛癢,甚至是好事。”
“如今你想害二公主,讓我猜猜......”蘇塘看着她愈發驚恐的面容,淡笑出聲,“是不是淑妃知曉了當年的事,逼你做的?”
是淑妃利用當年璟修容做的事威脅她,璟修容不恨洛美人也不恨二公主,只是被淑妃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做。
就像那時候淑妃用秦婕妤的事威脅蘇塘一樣的手段,不過她是沒應,璟修容為了遮羞應了。
不過一切原先都是蘇塘的猜測而已,她曾經聽淳嫔說過一句‘璟修容看似無欲無求,其實和宮裏的人沒兩樣’。這麽一句話足以讓她想多很多。
璟修容在乎皇上的寵愛,她會嫉妒會恨,心裏邊扭曲的像條蠕蟲。只不過整日裝成一幅無欲無求的模樣,掩蓋自己身上那點酸味。
而蘇塘繼續笑着溫柔道:“我出生卑賤,淑妃也出生卑賤,璟修容怎的和她同為一窩蛇鼠?”
作者有話要說:快了快了,都快下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