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心平氣和地聽着醫務室裏面乒裏乓啷的動靜, 最後一聲仿佛爆炸般的巨響,一切都歸于平靜。
只要是傷患都躲不過醫生的治療和誡訓,是這家新港醫院的真理。
我單手托腮撐着腦袋, 微笑地看着夏目貴志,伸手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夏目亞麻色的頭發上。
“不會再感到寂寞真的太好了,以後也要一直都開心呀,夏目。”
有了新的家人和朋友, 不再感到寂寞的夏目貴志害羞到不好意思地捂臉, 夏目感覺到有只手像是哄孩子那般輕輕落到了他的頭頂。
胖胖的三花貓為夏目的窘态發出了桀桀桀的笑聲。
“被當做小孩子哄了啊, 夏目。”
我聽不見貓咪老師的說話聲,只能聽見喵喵喵的叫聲。
“也麻煩你照顧夏目同學了。”我捏着貓咪老師軟軟的爪子,像是握手一樣上下晃動。
“真是大膽的人類, 竟然如此随意觸碰高貴的我。不過好說,照顧夏目這個笨蛋确實辛苦。快點給本大爺買點心當報酬。”胖胖的白團子不客氣地叫嚣着,“夏目快點告訴他,我要七辻屋的饅頭。”
“這裏有橫濱饅頭店裏的饅頭, 要試試看嗎?”我随手就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用紙袋子裝好的豆沙包。
什麽時候?夏目眼神震驚地看着我從口袋裏源源不斷地拿出諸如糖果,發繩一類的小東西。随即莞爾一笑, 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寬大的口袋, 和在口袋裏放東西。
我随手就把發繩套到自己的手腕上,我剛剛看見麻倉好有好幾次被風吹,吃到自己的頭發了, 還是用發繩把頭發紮起來比較好吧。像我現在, 就已經會熟練地給自己紮一個高馬尾了。
貓咪老師用爪子拍拍夏目貴志的腿,然後用貓爪子比出一個大拇指, 也真是難為它的小胖爪子了。
“夏目你這個朋友不錯, 能處。”
“貓咪老師先把你嘴邊上的渣子收拾一下吧, 不要吃得到處都是。”夏目貴志扶額心累地說。
“啊,真的是辛苦森醫生了。”我對推門出來仿佛和兩百只二哈搏鬥過的森鷗外揮揮手打招呼,臉上挂着敷衍的笑容。
“我倒是沒有做什麽,夜鬥殿下和那位長發少年的身體素質極好,我能做的只不過是幫忙上藥而已。”反倒是森醫生對我的态度極為謙遜。
“?”夏目目露詫異,我一般不會對人表現特別明顯的負面情緒,其中包括了我特別讨厭的大人。
如果森醫生的黑眼圈再重一點,胡子拉碴點,這簡直就像是東家大少爺在欺負兢兢業業為醫院工作,剛入職的小醫生的職場霸淩現場。
“只不過房間裏損壞的器具需要您過目簽字。”森醫生的語氣婉轉,适時地露出小心翼翼的眼色,就……特別地茶,茶味比今年的碧螺春還要濃。
森醫生身後穿着粉色護士裝的金發大姐姐笑容滿面地将賬單遞到我的面前。我接過賬單,每次看見禦姐模樣的金發愛麗絲我總覺得心情複雜。
蒼天在上,我當時随口說的我喜歡漂亮的大姐姐,醫院不準雇傭童工。這家夥把捏出來的金發蘿莉改成了金發禦姐——嚴正聲明,我不搞職場潛規則的。
森醫生是在橫濱凹地出現的第二個冬天來到醫院,那個時候正好是醫院青黃不接的時候。于是醫院決定給森鷗外一個機會,只要他通過審核,他就能成為醫院的正式醫生。
然而可惜的是,森鷗外沒能通過。
時間回轉到八個月前
——去年冬天,帶着兩個孩子的落魄父親尋求醫院的幫助。
“我看起來像是那麽好騙的樣子嗎?”我攏了攏雪花圖案的藍底圍巾,轉頭問夜鬥。
“我不明白您是什麽意思?”森鷗外表現地格外弱氣,甚至讨好地用敬語。
那個坐在輪椅上所謂因為可怕的戰争而得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女孩子,一動不動像個人偶一樣任由森鷗外擺布。誰看了一眼都要說可憐的程度,并且還會伴随着對“孩子父親”森鷗外的同情,和對患病兒不離不棄的敬佩。
我走到骨瘦嶙峋的黑發女孩子面前,看見她的身體因為我的靠近而微微顫抖——所以,她意識是清醒的,能夠感知現實。
我伸手觸碰她的臉頰,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太可憐了。”
推着輪椅的森鷗外微微一怔,想要攔住我的動作,“晶子現在還不适合和人接觸……”森鷗外的話和動作都被一道自下而上亮起的刀光打斷。
金發蘿莉發出一聲尖叫,躲到了父親後面。
“其實我是不怎麽說這種話的,可不可憐不應該由我來評判,泛濫的同情心如果不正式行動起來沒有任何用處。”我摘下了雪花圍巾将與謝野晶子被風吹紅的臉都圍起來,彎眼笑起來,“所以我要開始正式行動了。”
女孩子應該會喜歡好看的圍巾系法,我努力了一下,勉強弄成了花的形狀。
“啊,下雪了。”我伸手接住一片落到我眼前的雪花,并不理會身後的刀光劍影有多麽的激烈。很快雪花就被我掌心裏的溫度融化,化成一滴水。
“我聽過這樣一句話,雪化了之後,是春天。”我擡手向與謝野晶子展示我手心裏被融化了之後的雪花。
“每一個嚴冬都會過去,春天必然會來到。這是我堅信的真理。”
“啊,啊。”喪失了人的情感宛若一尊木偶一般活着的少女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喊聲,她是想哭泣嗎?是想嘶吼嗎?我把晶子的圍巾拉高了一點,這樣就不會有人看見她在哭了。
“所謂口徑即正義,射程即真理,現在森醫生有被我的正義所打動嗎?”現在換我站在輪椅後面推着,胳膊肘支撐在輪椅扶手上,笑語晏晏地看着森鷗外。
這是什麽可怕的理論?被打得節節敗退的森鷗外其實是認同我的觀點的,只不過如果被打的人不是他就更好了。
面無表情的金發蘿莉漂浮在空氣中,手上拿着巨大的針筒,身上的紅色小洋裙也變成了護士服。
“醫院不準雇傭童工。”我慢悠悠地說出審核不通過的原因,痛心疾首地搖頭,“你這樣不行啊,會讓醫院風評被害的。”
“倘若是我勝利,春和君還會這麽對待我嗎?”森鷗外認為我是從哪裏知道了他是戰敗軍醫的消息,對他懷有仇恨之心。
“為什麽不?我厭惡沒有任何自知之明發動戰争的人,要記住一點,不是你們付出了戰争的代價,而是國民付出了一切來支付戰争。”
我一想到這個就來氣,氣到想要拔刀來給森歐外一下。
此刻,一直在橫濱街頭游蕩的三花貓看見那邊打起來了,便迅速朝那裏趕過去。
現在的年輕人真的不懂體恤退休的老人家,用生命的速度在奔跑的三花貓想。那孩子幾乎從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已經下了決心。
夏目漱石看好森鷗外,有意讓他繼承自己的三刻構想,将他放入醫院也是想要考驗森鷗外,只要森鷗外通過他就是夏目漱石的弟子。
然而我一刀砍斷了夏目漱石的念想,我也不會讓森鷗外有機會成為醫院的院長。我不懷疑森鷗外就是抱着成為院長掌握橫濱國外勢力再以此為跳板的心來到醫院。
森鷗外應該是沒有想到我也會劍術,而且還不錯。
“嘛,還是多虧了夜鬥攔住那東西。”我笑眯眯地說,只是我手上的刀還在森鷗外的腹部裏,小魚一尾巴拍碎森鷗外的手術刀。
“我有點記不清我背的人體構造圖了,所以我也不太确定傷到哪裏了。”在那只三花貓來之前,我便收刀了,溫熱的血噴灑出來,染紅了我的臉。
“你的血明明是熱的啊。”用手擦臉實在是擦不幹淨,所以我也不去管了。
三花貓貓臉震驚,它大概沒有想到我真的這麽狠。
“大人真的讨厭,總是說一套做一套,一想到我以後也會成為這樣的大人,就開始覺得自己也讨厭起來了。”
三花貓總覺得我話裏有話。
不過,我沒有理會那只小貓咪,既然自稱歸隐,那就不要有那麽多的存在感了。煩人。
我煩躁地清洗臉上的血跡,與謝野晶子被帶回來療養。至于森鷗外……
“我還沒有死嗎?”森鷗外醒來感覺到腹部一陣劇痛,醫院沒有給他麻醉劑緩解疼痛。
“你真以為我是什麽殺人狂 魔嗎?”我感到一陣無語,“喏,這裏是醫院治療你的賬單。”
看着賬單上面的天文數字,森鷗外的臉都僵住了,他難道看上去就像是什麽有錢人嗎?
“好好留下來打工還債吧。”
森鷗外都開始把金發蘿莉放出來悲泣。
“醫院不會給你正式的職稱,你大概算是……校醫那種感覺吧。”鑒于我不是很信任森鷗外的醫術,還是讓他做打下手的活吧。
“還有醫院是合法機構,不要想着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黑醫那套絕對不行。
“以前的醫療執照作廢了嗎?”
森鷗外遲疑地點頭,他根本沒有醫療執照。
“沒有就去考!”我頓時橫眉冷豎起來。
因為我對待森鷗外不假辭色的态度,醫院裏的人對森鷗外的态度也很嚴厲。
森鷗外是在醫院建成的第二個冬天來的,他沒有經歷過最開始的冬天,他不明白那些人對一個孩子如此信任,如果是那些外國人,森鷗外還能懷疑一下他們是不是打着讓一個孩子出來當靶子的主意。
但是本國人還是如此的信任,森鷗外就要開始懷疑自己了。
“如果春和君長大之後打算去選首相的話,我都願意投他一票。”就是這種信任感。
“你也是犯錯進來的吧,森醫生。”蘭波手上有劃傷,幸好來得快,來得再慢一點傷口馬上就要愈合了。
森鷗外苦笑,“這麽明顯嗎?”
“因為醫院的人都很信任他,他的話對一些人來說就像是真理。”
“因此,那孩子才在多數的時候不會特殊對待某個人,害怕影響到其他人。”
蘭波低頭看自己變得粗糙,仿佛是勞動人民一般的手,這雙手變得更有力量了。
“只有罪大惡極的人,那孩子才會如此痛苦。”蘭波失神地想,“他不擅長對人惡言相待。”
不,他覺得那孩子很擅長折磨人。森鷗外苦着臉想。
“我好歹算是東大的高材生啊。”森鷗外疲憊不堪地說,來到醫院只到處幹着打下手的活,忙得像狗一樣累。
那些人還不見得會對一個只是幫忙紮針的人有多大的好感。
“呵,你對我的真理有什麽意見嗎?”我的意思是,有本事森鷗外打贏我。
“不,您就是真理。”森鷗外反而低頭,仿佛那是唯一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