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路
夜色深沉,涼風拂在面上,有些如冰刺骨。
船身搖晃着,清芙赤腳坐在甲板上,穿着薄薄的內衫,外罩一件更加輕薄的月白色水袖長衣,望着遠處粼粼水光,一動不動,時間慢慢流淌,目光定着,長長的眼睫下似乎凝結了秋霜。
身後傳來腳步聲,噠、噠、噠,像是一聲聲走在她的心上。
清芙揪緊了長衣,輕輕地咬着牙,動也不動,不曾轉頭。
“你就打算,一輩子不見我?”
她豈會不想見他,她曾經希望日日夜夜都能見到他,但是現在,不同了。
韓棟站在她身後,将一件披風披上她的雙肩,,這披風上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氣,她覺得她被這屬于他的氣息包圍着,難以掙脫,像個沉湎無法自拔的傻瓜癡兒,就是這樣一個關心的動作,都讓她滿足到願意放下一切。
然而她不能軟弱。
清芙一嘆,伸手按住他剛才放置在自己肩上的手,轉身面對着他,兩只手握在一起,道:“我問你一件事,你能明明白白告訴我麽?”
韓棟點頭答應:“你說。”
“你為我招親,是否有其他原因?”她擡頭望着他的雙眼,直直地看進去,仿佛要看盡他眼底藏的所有情緒。
韓棟沉默,一只手被她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撫上她的額頭,一點一點地撫弄她的發絲,動作很輕柔,神情專注地如同在擦拭一件絕世的珍寶,柔聲道:“這些事你根本不用管,好好地做你的待嫁新娘,不好麽?”
清芙知道他這是在回避問題,她雖然什麽也不要了,但是不掙紮不代表她可以任之由之,不聞不問。
“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李公子身在官宦之家,父親是如今欽事府的掌事大人,我一介青樓女子,就算讨得李公子喜歡,也萬沒有能夠堂堂正正嫁入他李家做兒媳婦的資格,是不是?”
韓棟沉下臉來:“胡說,你是我認作的妹妹,誰敢輕視你?”
清芙神色漠然,輕輕搖頭“虛名而已,若真是官門子弟,豈會當真?可是這麽大的事,李公子卻應了,連李大人都沒有任何反對之意,這其中,怎麽會沒有半分問題?”
韓棟聞着她這兩次三番的質問,有些不快,又被說到了關鍵處,愈加覺得她這樣的行徑态度實在可惡,故而神色也不由地冷了下來,涼涼地說道:“有問題又怎樣?這些事,你不用管。”
清芙戚然:“我只是不想被逼着離開你……被逼着嫁給別人,只是為了那些個肮髒的事兒!”話至後面,已是淚眼婆娑,“你告訴我!李公子此番負責處理籌措大軍糧草,你是不是早就知情?”
韓棟不說話,目光一直盯着她的雙眼,那雙漆黑如星的雙眸裏沒有絲毫的表情,但是以她對他的熟悉,他的眼睛裏雖然沒有半毫的慌張和被戳破心事的心虛,就這樣定定的,卻反而更加證明了她的直覺。
然而事已至此,她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他早就看中了這個契機,早就想抓住這條脈,提供糧草給朝廷,朝廷出的錢,也許不夠多,但是能在國家危亡時刻出錢出力,必然可以得到朝廷的信任,雖然韓家已經富可敵國,幾代以來都是魏國皇商,然而到了今日,韓家早已沒有面上的風光,這幾年魏國大權分別掌握在阮相和侯太後手中。
侯太後一介女流,毫無眼界,阮相卻不信任韓家,早已暗地裏将米鹽一類的生活必需品交給了一些并沒有成大氣的小商家。
亂世之中,最易出英雄,這是機會,對英雄是,對韓家來說,也是。
她早就隐隐明白,也許并沒有他這麽有遠見,想的了太多,但是他要做什麽,是刻意而為,還是無意而為,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擡手抹去臉上因軟弱流下的淚水,放眼望迷蒙明月,那處距離如此遙遠,她幾乎看不清圓月的輪廓,但是那暈光,卻明晃晃地耀花了眼。
清芙告訴自己,到此為止了吧,她沒有辦法接受這個答案,與其痛苦,不如就此結束,有關于他的,一切。
她擡起頭,抿唇一笑,傾國之姿:“大哥。”
韓棟一顫,不可思議地望着她如花笑顏。
她笑着,眼角還綴着未擦拭幹淨的淚珠,凄美絕倫,下一刻,她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我叫這一聲大哥,應當沒有失禮。清芙謝過大哥這麽多年來的照顧和養育,沒有您,清芙恐怕還在乞讨,或者早已不知什麽時候餓死在街頭,如今清芙嫁作他人婦,天涯海角,願不再相見,望大哥珍重此生。”語罷,重重地磕頭在地,剛好三次。
而韓棟,早已不知作何反應,如同呆了一般,眼睜睜看着她做完這一切,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他不願意承認,可是心底卻真的仿佛缺失了一塊,不太痛,卻空空的,空落到他覺得有一絲後悔,可是他不能回頭,不能反悔,他必須控制住自己的,這一切,本來就是計劃好的,不是……麽?清芙于他,本就是可以用的珍品。
沒有她,他也許會惋惜,會不習慣,但是他和韓家得到的更多,這才是物有所值。
是的,該是這樣。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開了袖中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看着掌心的紋絡,覺得稍稍有點微不足道的慰藉,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不能亂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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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月餘,葉君垣和阮妗華的馬車,已經到達株洲,将要離開魏國邊界,而昌城正是屬于株洲地界,是大魏最邊境的地方,想要去燕國,必然要經過昌城的官道,偏偏此時昌城被燕兵占領,兩人決定先在株洲的宜城歇下,再做安排。同時,魏國皇城中兵馬整頓,糧草軍備已齊,将要出發。
當今皇帝十分年輕,登基時日不久,即使魏城屬于大魏皇城,天子腳下,許多百姓也未曾見過這位少年繼位的帝王,故而大軍出發這一日,魏城百姓們早已夾道相送,一來希望得見聖顏,二來也送予他們的帝王最真摯的祝福,禦駕親征,何其鼓舞士氣!
與之相反的,卻是駐紮在邊境的這些将士,有些是莫家的兵,他們紀律森嚴,不會有什麽妄言,然而有些本地的土兵,當兵當的久了,哪次戰事不是死裏逃生摸爬滾打才活下來的,妻離又子散,對這山高水遠的皇帝可沒什麽好感。
在他們眼中,這皇帝啊,與那些所謂的世家子弟沒什麽區別,應當是什麽都都不懂,只會發號施令的那種人。
也不怪他們如此認為,若是這類的話到了魏塵奕耳邊,他也只得認了,的确,領兵打仗豈能是兒戲之事,軍法兵法都是并行的。
有兵在手,然後得會用,這就該是軍法的範疇,可是他只是皇帝,一沒領過兵二沒打過仗,光看過一些兵書,到底都沒有用過。軍隊要征集,再編制起來,各級編制有多少人,配什麽軍官,這些他都不懂,不過可以交給手下人去做。再然後呢,人要吃飯,馬要吃草,配備的戰車、盔甲、盾牌,這些也可以交給臣子去采購鑄造,但是有一個問題就要擺到明面上來了,那就是錢。
本來,太平盛世的時候,國家經濟尚算繁榮,征得賦稅放在朝廷,國庫應該是不缺錢的,結果到了要用的時候,才知道國庫空虛到如此地步。
魏塵奕勃然大怒,派人去查,一查才知道,竟然有無數官員拖欠朝廷的錢,遲遲不還,甚至還有一筆開銷,不知去處。
而那些拖欠朝廷錢的官員,無不是以阮相馬首是瞻之流。
魏塵奕再怒,也不能明着面上跟阮相鬥,只暗中派人前去催促衆官員還錢,然而這些錢一時半會回不來,出征之事又迫在眉睫,這個時候,李謙淵之子李響求見,道韓家當家韓棟,願一力承當此次戰事所有糧饷和一切費用。
他五指扣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着桌面,思索這其中利害,李響就跪在下頭,等待他的答複,魏塵奕清楚,這是韓家在表忠心、給人情,而這份人情,他偏偏又不得不收。
好一個韓棟。
前段時日聽說他為一個女人牽涉進一樁刑案,雖然被查清放了出來,但是此事确實讓魏塵奕看錯了人,卻沒想到,這韓棟,竟是如此聰明。韓家不願投誠阮相,他早已聽曉,原本以為是這韓棟不識擡舉不察政事,如今看來,卻只是不露鋒芒而已,阮相年事已高,将來之事實在難料,與其傍着阮相,倒不如傍着自己這棵名正言順的大樹。
魏塵奕只能再一次在心中感嘆,果然是聰明人,韓棟當自己是可以傍着的大樹,他自然也可以把韓家當做是最好用的搖錢樹,既然國庫缺錢,這棵自動送上門來的搖錢樹,焉有不用之理。
于是他思索之後,大筆一揮,将禦批的聖旨丢給李響,交代他親自将聖旨送到韓家府上。
李響磕頭謝恩,捧了聖旨就要退下,卻被魏塵奕喊住。
李響還算年輕,沒有其父的老辣嚴肅,生的大約像母親,唇紅齒白,面如桃花,一雙眼睛幹淨得不像官場之人,如今突然被皇帝喊住,腳步一頓,有些局促。
魏塵奕溫和地笑着:“不要緊張,朕聽聞你将娶得佳人,祝福而已。”
李響喜不自勝,激動道:“謝陛下。”
李響退下以後,魏塵奕領着李賀到祥寧宮去,經過禦花園的時候,不由駐足,此刻桐花将近敗落,遠不如一開始滿目潔白繁簇的盛況,零零幾朵還開在枝頭,頗有些寂寥,他想起花宴上,阮妗華那天的盛裝扮相,至今在腦海裏十分清晰。
桐花節後,她無故失蹤,暗衛一查,卻是她主動跟着燕國的人走了。
他不知道她何時跟燕國的人扯上的關系,但是她這一走,就意味着她再也不可能回到魏國,不會有人容忍一個跟敵國不清不楚的人成為大魏的皇後,他不允許,母後也不會答應,哪怕原來為了籠絡阮相,母後強逼着要他娶她為妻。
如今這樣,也好。
他們分道揚镳,不管哪個是陽關大道,哪個是奈何橋,都是兩條路。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