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皈依
他是那樣的清楚她的仰仗和自信從何而來,所以才會提點她,想要她把這一切看清楚。
四周人頭攢動,往來人流洶湧,吆喝聲叫賣聲,百姓們游玩的嬉鬧聲,時不時伴随着猜花燈的吟誦聲,顯得十分的躁動。
而阮妗華和譚千奉站在了橋堤下的一處無人地兒,幽暗僻靜,橋上河畔的熱鬧,生生與他們隔開來,阮妗華眼瞅着遠清河中一桐花瓣狀的粉白色花燈浮在河面上,正慢悠悠地從上流漂下來,慢慢地,從遠處,就到了近處,再向遠處飄去。
兩人就這麽僵持了一陣子,她沒回答,他也給她時間,她忽然邁開了步子,走近了一個小攤販,攤子邊的夥計沒有向旁人一般正在吆喝,只是縮蹲在一塊大石頭上,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握着一塊石頭,拿着小刀在石頭上雕刻鑽磨,倒一點也不顧攤子是不是有人駐足看東西,沒有吆喝叫賣,就算是有人對攤子上的小商品感了興趣,也不過是草草看了兩眼,便走了。
阮妗華瞧他這攤子上,擺的都是些玉墜子之類的東西,看起來雖不是什麽好料,但是勝在雕刻得精細,手上的活兒比起這些玉的原胚,似乎更吸引人,她一眼看中一對乳白色的耳墜子,兩個加一塊兒,墜面也不大,刻得也沒旁的精細,只有字,字是金漆,分別是“皈”、“依”二字。
她沒想到這樣的攤子上的東西會刻着這樣佛家的字偈,一時來了興趣,就問那小販:“喂,店家,你這耳墜子可賣不?”
小販懶洋洋擡了頭看她,上下一打量,道:“擺上攤的東西,自然是要賣的,不賣,我擺它幹嘛?”
“可是你卻不像個賣東西的樣子,我總要問上一問。”她一手撚起耳墜子沖着燈光看了一看,又道:“店家你能說說這墜子上的字有什麽典故麽?”
小販一聽,嘻嘻一笑:“姑娘這是考我呢,你和這公子看起來都是飽讀詩書的人,豈會不知?”
“我是聽說過佛家‘三皈依’的故事,皈依法、皈依僧、皈依佛,只是不知道你這耳墜子,說的可是這個。”
“是,但也不是。”小販賣起了關子。
“願聞其詳。”
“佛家說的皈依,那是佛家的道理,我這皈依的故事,卻是有我自個兒的道理。我家鄉那兒曾有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姓肖的有錢人家的千金,戀上了寺廟裏的一個年輕和尚,可是既然是和尚,那得六根清淨吶,豈能跟俗家女子談情說愛擾了佛門清淨,故而啊,那和尚自知道了肖姑娘的心思,自然是回避不見的,卻抵不過人家一片癡心癡纏,動了凡心。”
阮妗華起了興趣,接着問道:“然後呢?”
小販用一種悠長的腔調繼續說道:“肖姑娘對和尚動心,沒了名節,但人家不在乎,可那和尚動凡心,卻是實打實地不應該,當時就被老和尚關了起來,這年輕和尚是在寺廟裏長大的,就算一時被感動了,很快就收了心思,一是報老和尚養育之恩,二啊,是愧對佛祖,于是日日跪在蒲團之上念經清心,不吃也不喝。”
這時有旁的人也湊過來聽了,聽到這裏,就道:“這肖姑娘必然擔心死了。”
“是啊,既擔心又焦灼,一腔癡心放不下,就偷偷去見他,躲在那窗戶邊,聽他念叨‘般若波羅蜜多時’,又聽他念‘皈依佛,兩足尊;皈依法,離欲尊;皈依僧,衆中尊’。”小販念這個的時候,拖長了調,咬字也變得清晰,卻慢慢悠悠,還有一股子禪味,“可是人家肖姑娘可是不想他真的一頭子皈依了佛門去,很快就忍不住了出聲道‘皈依什麽,你要皈依,那也得皈依本姑娘’,話說着,就翻了窗戶進了房。”
一聽到此,就有人道了:“這姑娘實在沒羞沒臊。”
也有人說:“卻是個真性子。”
阮妗華笑看着這個小攤子一下又變成了說書現場,頓時覺得好笑萬分,不過卻也繼續聽着。
“然後吶,那夜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道,不過當夜突地下起了瓢潑大雨,雷電交加,肖家那姑娘,一夜都沒出來。”
這時衆人齊齊地噓嘆了一聲。
小販又道:“大家可別往歪處想,這第二日吶,肖家的姑娘可是好端端地睡在自個兒房裏,但是那和尚,卻是沒了蹤影。寺廟裏的人有去尋的,可是找了大半年都沒找到,這一個大活人,似乎憑空消失了一般,于是有人說,他成佛了,也有人說,他逃跑了。可是不管如何,肖家姑娘的一片癡心盡數白付了,姑娘是個有執念的人,散了家財去找,也是遍尋不到,找不到,就積了愁,漸漸地就熬病了,病得糊塗了,口中就叨念着‘皈者歸投……依者依托……衆生皈依……即登彼岸……皈依佛……皈依我……’,最後吶,就這麽香消玉損了。”
衆人一聽如此,各自唏噓惋惜。小販故事也說完了,一改剛才的多話,自顧自地雕着手上的石像。
這時有人吼了:“店家,這皈依耳墜我要了!”
“嘿!賣我吧,我出雙倍。”
小販吹了吹手上的石屑,扯嘴一笑道:“好嘞,價高者得,你們自個兒看?”
阮妗華傻眼了,沒想到這個墜子一下因這麽個故事變得如此多人争搶,她不想花高價購得,卻又想要,只得站着發愣。
譚千奉立在一旁,見此情形,上前一步道:“我知道,這故事還有後續,可是?若是我沒記錯,最後,死了不少人。”
小販有些吃驚,不情不願地點點頭,然後道:“後來傳說,那肖家姑娘不是病死的,是被謀家産的後娘害死的,結果下葬那日,夏日飛雪,墓地都被大雪埋了,然後啊,過沒多久,肖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再然後,惹了官非,死的死,殘的殘,好好的一個大家,就散了,有人看到過,說肖家舊宅,有女鬼,一直念着‘皈依、皈依’呢。”
“店家……這墜子,我們不要了。”
小販的臉色立馬就不好了,一點兒沒方才的眉飛色舞,頗有些哀怨地望向阮妗華二人,阮妗華見這小販年輕,又因譚千奉的話才讓他沒了好生意,便出了個好價錢買了這對耳墜子,小販十分高興,阮妗華給的數目也是可觀的,恐怕會勝于他今夜的所有買賣,他一收錢,就開始收拾攤子,竟是要回去了的節奏。
阮妗華瞠目:“他這就回去了?”
譚千奉回道:“他今夜的收貨夠了,任務完成了,自然要回去。”
這時圍觀的衆人将沒了熱鬧看故事聽也紛紛散去,而阮妗華注視着那小販搖頭晃腦收拾地收拾東西,先是愕然,然後無奈地笑了,搖搖頭把墜子揣好,就轉身朝放花燈的地方走去,直到有人在身旁喊她,她本以為是譚千奉,結果側頭一看,卻是許久未見的謝秋青。
她這才響起自己入宮的初衷,此刻竟是覺得有些不真實,謝秋青站她身旁,一身藏青色的綢衣,他一貫的風格,卻因顏色而顯得穩重了些。此刻二人心境都已不同,重逢相見,只得一笑。
這一笑,突然就讓她釋懷了起來,前世種種複雜心境,也變得不重要了。
謝秋青沖她一笑:“未來的皇後娘娘出現在這裏,微臣還真是有些惶恐了。”
她佯裝惱了,皺眉道:“這話真是叫人心寒。”
“微臣認罪,認罪,哈哈哈。”他笑得一臉纨绔,不過轉而問起旁邊的譚千奉,“這位是?”
譚千奉一拱手,自報家門,這下輪到謝秋青愣了:“原來是史官譚大人,久仰久仰。”
阮妗華見不得兩人打着官腔客套,忙忙打斷道:“你剛才自稱‘微臣’,怎麽?得了官職?”
謝秋青打了個哈哈,無奈眨眼:“你知道的,我爹他,恨鐵不成鋼嘛,變着法地折騰我,不過先是給我派了個文職,還沒有到喪心病狂的程度。”
“對了,秋雨她……”這才是她當初進宮的初衷。
謝秋青一挑眉:“她啊,早回來了,之前不知往哪裏去野了,也是瞎着急,我們都忘了,每年的桐花節,她是必要去的,今天可不就是硬拽着我出來,又不願跟我一起,才丢了我一個人。”停了停又道:“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能出來,但是既然出來了,就去相府看看,你家那丫頭,沒事就三天兩頭找我哭,不知道的,真以為她是我的丫鬟呢,都是被你慣壞的。”
阮妗華想起之前對喜兮心思的揣測,又看謝秋青這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感到十分擔憂,若是喜兮真對他許了芳心,豈不是前途未蔔?再不說門第之見……
此刻天邊最後一抹餘晖也收盡了,夜幕降臨,花燈璀璨,在雪白桐花之間交相輝映,映得十分美麗,突然間,謝秋青的笑容看上去十分熱切,仿佛瞅見了什麽有趣的事情,顯得興趣濃濃:“看前頭,似乎有熱鬧。”
這時正巧旁邊有兩個女眷跑過去,口中道:“前面好像有抛繡球招親的,我們快去看看!”
阮妗華一挑眉,瞬間有了興致。
作者有話要說: 木頭其實最喜歡的是……禁!忌!之!戀……越禁欲味道濃厚越好……